枯井

臺北C區馬汀路的過街天橋上有一個叫花子，叫阿奔。阿奔不會彈琴，不會唱歌，甚至不會用粉筆在地上寫自己的悲慘遭遇。每天一大早，阿奔就蹲在天橋的護欄邊，把頭深深地埋在膝蓋里，腳邊放一只臟兮兮的鐵碗。好在這個天橋旁邊就是一家大商場，來來往往的人很多，總會有人把一兩枚硬幣扔在阿奔的鐵碗里。夜幕降臨的時候，阿奔就回到自己的住處——城郊一個廢棄的菜園。那菜園被一圈稀疏的籬笆圍著，里面有一個殘破的窩棚，阿奔已經在那兒度過了幾個寒冷的冬天。菜園里還有一口枯井，枯井邊有一棵老柳樹。

伴著凜冽的北風，這座城市飄起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那座天橋上行人稀少，阿奔就想早點兒回“家”。這時，天橋的一端卻跑來一條凍得瑟瑟發抖的小狗。那小狗試探著靠近阿奔，在他腳邊的小鐵碗里仔仔細細地舔著。阿奔昨晚用它盛過食物。阿奔心上最柔軟的那根神經被觸動了，他忙掏出一塊面包輕輕地放在鐵碗里。小狗感激地望了阿奔一眼，大口吃起來。

阿奔把小狗帶回菜園，從此他們相依為命。阿奔給小狗起了名字，叫小寶。小寶很聰明，餓的時候就叼起小鐵碗圍著阿奔打轉轉。行人看了就很驚奇，認為這是一條會表演的小狗，于是就紛紛把銅幣放到鐵碗里。阿奔發現了“商機”，后來經過訓練，小寶已經能用兩條后腿直立，叼著鐵碗在人群里跳來跳去，于是，就有更多的錢裝入了阿奔的口袋。

“富裕”起來的阿奔開始用多余的錢去投注彩票。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好運氣，不久后的一天他居然中了大獎，那簡直是一個天文數字……阿奔就用這筆錢買下了那座菜園，并在菜園里蓋起了一幢小樓。不過，阿奔保留了后院那座殘破的窩棚以及枯井、老柳和四周的籬笆。阿奔的房間里擺滿了各種奢侈品，他簡直迷上了購物，他喜歡服務小姐迷人的微笑，更喜歡自己掏出大把金錢時人們驚訝、羨慕的眼神。阿奔開始出入一些高級社交場合，當然他也會帶著小寶。上流社會的先生太太們對這位出手闊綽的“新貴”贊賞有加。

惟一讓阿奔感到尷尬的是自己身邊的小寶——別人的都是一些血統純正、身份高貴的名犬。直到有一天，頑皮的小寶在聚會上扯破了一條“貴夫人”的耳朵，狗主人大發雷霆，阿奔膨脹起來的自尊受到了嚴重的傷害。他回到家，徑直把小寶拎到了后院的枯井邊，把它裝進一個木桶，然后用一根長繩子送到井下……阿奔決心讓小寶在自己的眼前消失，他要忘掉卑賤的過去。從此，阿奔身邊少了那條寒酸的小狗，他可以瀟灑地去享受服務小姐熱情的目光，去參加那些高級的派對。好在阿奔總算沒有忘記每天往枯井里投幾塊牛肉，小寶的叫聲讓他知道曾經的“朋友”仍然活著。

小寶在枯井里轉呀轉呀，無論白天還是黑夜，它一直仰著腦袋向上張望。可是，除了每天落下來的一些食物，誰也沒有來過，小寶在枯井里一直往上凝望……轉眼一個多月過去了，阿奔過得并不快樂，他的朋友并沒有因為小寶的離開而增多。后來的一天，酩酊大醉的阿奔向旁人透露了他的身世，于是，他就遭到了人們的嘲笑與冷落。阿奔終于認識到，這個世界上只有那條曾經相依為命的小寶才是自己真正的朋友，而自己卻把它丟到了枯井里……阿奔迅速跑到枯井邊，放下木桶，可是小寶卻不知往里爬。阿奔跑出去買來一架繩梯，他把繩梯一端拴在老柳樹上，自己下去救小寶。枯井很深，井底潮濕陰暗，有一股濃重的臭味，阿奔一把抱起小寶往上爬。小寶并沒有怪罪自己的主人，它一直熱情地舔著阿奔的臉龐。

因為在井下的時間過長，小寶的脖子已經無法伸直，只能仰著頭在地上打轉。這個城市里最好的獸醫也沒能治好小寶的病。阿奔為了彌補自己的過失，每天給它最好的食物，到哪兒都領著它。小寶快樂地搖著尾巴，但它的頭只能朝后仰著，眼睛望著天空。

阿奔每天領著小寶游走在臺北的每個角落，他把錢施舍到其他叫花子手里。在叫花子們感激涕零的時候，他感到了滿足。消息迅速傳開，領錢的隊伍越來越長。領到錢的人用最美的話來贊揚阿奔，他為此興奮不已……電視臺的人來了，晚上的新聞播出了這一盛況。第二天，人們像潮水一樣涌來，一些根本不是乞丐的人也加入了領錢的隊伍。

阿奔沉醉在自己的壯舉之中，每天奔忙于銀行和菜園之間。直到有一天，銀行通知阿奔錢已經用光了，他不得不對長長的隊伍宣布——已經沒錢可發了!龐大的隊伍一下子亂了，人們開始咒罵他:騙子，教訓教訓他!人們就向阿奔的小樓沖去，一塊塊石頭飛向窗戶。門窗眼看就要破了，阿奔帶著小寶逃到后院。他看見了枯井的繩梯，急急忙忙爬下去。阿奔快要到達井底的時候，繩梯拴在柳樹上的一端突然斷開，阿奔和他的繩梯一起摔到了軟綿綿的井底……警察費了很大勁才驅散了人群，可是房子幾乎成了廢墟，人們掠走了所有能拿走的東西。

日子一天天過去，阿奔蜷縮在又黑又冷的井底，對著太陽喊，對著月亮喊，沒有人能夠聽見。小寶每天四處尋找食物扔下來。食物有變了味的香腸，或發了霉的面包。轉眼一個月過去了，小寶甚至舍不得吃自己找來的東西，它變得瘦骨嶙峋，后來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阿奔每天繼續在枯井里喊呀喊，但沒有人來救他。

一連幾天小寶沒有往下扔東西了，阿奔不知道小寶出了什么事。阿奔凝望著井口的一小塊天空，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清晨，井口隱約的說話聲驚醒了昏睡中的阿奔，他就拼盡全力喊了起來。阿奔被人用繩子吊了上來，朝陽刺得他睜不開眼。人們打量著這個蓬頭垢面渾身發臭的家伙:要不是你的小狗死在井口邊，沒人能聽見你的喊聲。阿奔看見骨瘦如柴的小寶，眼淚打濕了小狗骯臟的毛……

阿奔把小寶埋到后院的柳樹下，墓碑上寫著:我的朋友——小寶。

■責編:嚴 蘇

■圖片:紫 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