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勾

那幾十臺挖掘機是今天早上開過來的，轟隆隆的響著，像一群饑餓的大馬蜂。它們很早就來了，至少在這兒待了一整天了，這個楚楚心里最清楚。楚楚一早就醒來了，他是被凍醒的，身下面全是瓦礫，硌得腰生疼。小花被太小了，一開始躺下的時候是鋪著的，半夜里太冷了，楚楚又把它蓋在身上。這床小花被還是他費了好大力氣才從水泥板下拽出來的。他認定這是阿朵家的東西，因為他記得昨天早晨，阿朵媽媽把它晾在樓前空地的鐵絲架上。那個鐵絲架還是爸爸給搞的呢，整個單元的人都當著楚楚的面夸爸爸，為這件事楚楚在小伙伴面前得意過好一陣子呢。阿朵拉著楚楚的手說，楚楚哥你真幸福，看你爸爸手有多巧啊。阿朵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露出燦爛的微笑，楚楚就愛看阿朵的笑，尤其是她臉上的兩只酒窩。阿朵的酒窩平時是看不到的，只有笑的時候才會出現。楚楚總是盼著阿朵能笑，今天因為爸爸，阿朵又笑了，楚楚心里好感激爸爸。阿朵笑起來很好看，可是阿朵并不愛笑，阿朵笑的最多的時候是聽楚楚給她講故事的時候，那時候阿朵的一雙小酒窩像開放在晴天里的兩朵向日葵，讓你怎么都看不夠。楚楚把小花被緊緊裹在身上，又一遍地溫習著他的故事，他這次決心把故事講得更精彩一些，他相信阿朵聽了他的故事一定會笑得更開心。

太陽升起來了，楚楚小心翼翼地把小花被疊起來，挑了一塊干凈的水泥片壓在上面，免得被風刮走。小花被上面全是灰土，許多地方還扯出大大小小的三角口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絮。

“孩子，我們開飯了，過去吃點東西吧。”又一個紅帽踏著嘩啦嘩啦響的瓦礫走過來，一邊走一面朝楚楚笑著說。楚楚記得這是一天來第五個和他說話的人了，和前四個一樣，楚楚堅定地朝他搖搖頭說:“不，我哪兒也不去!” 楚楚仔細端詳面前這個紅帽，他比前頭來的那幾個人年紀都大些，有點胖，一笑眼角露出幾條皺紋，不過樣子一點也不兇。胖子蹲下了，把紅帽放在碎磚頭上，滿頭的汗，他又朝楚楚笑笑。楚楚沒有笑，楚楚知道這種帽子叫安全帽，胖子和那些戴安全帽的是一伙，是開著挖掘機過來的。

胖子說:“孩子，能逃生的人都撤離了，你還守在這里做什么?”

楚楚說:“我在等阿朵，我答應過她的，等她一醒來，我就給她講故事。”

胖子說:“是的孩子，可是她……她還沒有醒啊……”

楚楚生氣地搖搖頭說:“我才不走呢，我一定要等阿朵醒來，她最愛聽我講的故事了，昨天阿朵說過的，今天早晨一醒來就要聽我的故事。”

“可是她還沒醒啊。”

“那我就一直等下去，直到她醒來。”

“孩子，你知不知道她……她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

“不管她去哪里，我也要等。”楚楚扭過臉去，看也不看胖子一下。

“可是你知道不，那個世界的人是怎樣睡覺的嗎?”胖子的聲音低下來，有點顫抖。

楚楚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胖子說:“那個世界的人和我們不一樣，她們一覺至少要睡一年。”胖子對自己的話很滿意，不由提高聲音繼續說，“也就是說，一年后阿朵才會醒來，才會聽你的故事哦。”

胖子的話顯然起到了作用，楚楚把臉扭過來，大眼睛亮亮的，聲音拖得長長地問:“你說的是真話?你沒有騙人?”

胖子使勁地抿起嘴角，艱難地點點頭。

“你不許撒謊!”楚楚大聲說。

胖子小聲答道:“嗯，我不撒謊。”

“拉勾!”楚楚伸出了小指。

“拉勾。”胖子遲疑了一下，也伸出了小指。

“一年后你能帶我回來嗎?”

“能。”

“一年后阿朵會醒來嗎?”

“會的。”

“一定?”

“一定!”

于是他們拉勾了，兩個人齊聲說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拉完勾楚楚笑了，帶安全帽的胖子也笑了。胖子拉著楚楚的小手，楚楚懷里抱著小花被，他們一起離開了廢墟。他們的身后，立刻響起了挖掘機的怒吼。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