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給每一個季節饋贈美麗,春天總是最先接到她的禮物。河畔的蘆葦從那衰竭的老根下鉆出筍一樣的芽尖,小草好像一夜之間綠了原本枯黃的河坡,星星點點的小花點綴了干瘦的阡陌。
只是,風還一時甩不掉冬的寒意,仿佛提醒人們應該珍惜春的恩賜。苦妹長得瘦小又穿得單薄,她喜歡春天,卻怕這料峭的風。她背著草簍,握著鐮刀走進阡陌。她蹲下又站起,不忍心割那些嫩嫩的草,它們盼來春天是多么不易啊。可是爹逼著她,說割不了一簍就別回去。她顫抖著手割了一棵小草,那草就沁出青青的汁。她的淚就落下來,和草汁融在一起。
“丁零丁零——”苦妹的耳邊響起一串聲音。她聽著,分辨著聲音的方向。奇怪,學校怎么老是敲鈴,耳朵里,心里,四面八方的,都響著這不絕于耳的聲音。
割滿一簍草,苦妹回家了,春天的美在她的草簍里那樣生動,又是那樣沉重。風,吹動了她的衣角,她搖搖晃晃地長到十一歲了。
淚眼迷蒙中,顯出一個人影。藍夾克衫,藍褲子,藍布鞋。苦妹太熟悉這身影。
那人走近了,苦妹一下撲上前:“王老師……”
王老師攬著她,淚水滴在苦妹柔軟的棕黃色的頭發上。
“別哭了,”王老師捧起苦妹的臉,“我去跟你爹說說,讓你還去上學。”
王老師擦了苦妹的淚,又擦了自己的淚,取下苦妹的草簍,自己背上。
一頭灰色的老牛領著牛犢在路邊啃草,老牛脖下的鈴鐺丁零丁零地響著……
苦妹領著王老師來到她家東倒西歪的小院里。
苦妹爹正和幾個女人搓麻將。
苦妹說:“爹,王老師來了。”
苦妹爹瞥了一眼,又盯住麻將。
王老師說:“老哥,讓苦妹上學吧。”
苦妹爹邊出牌邊說:“上學?哪有錢?這打牌也是1分2分解解悶。”
王老師說:“錢,我給她墊上。”
“女娃念書沒用。”苦妹爹說。
“苦妹很聰明,”王老師走到他對面說,“你讓她上學,以后她會對你好的。”
苦妹爹想了一會兒,又說:“她娘死了,家里沒人做事。”
王老師說:“有什么重要事,星期天我和學生給你做行嗎?”
“不行,不行,苦妹就是不能上學!”苦妹爹輸了一局,來火了。
“算我求你了,老哥……”
牌友催著付錢,苦妹爹更氣了,沖王老師怒喝:“你算什么?從哪兒來給我到哪兒去!晦氣!”
王老師漲紅了臉,他拔腿要走,看著苦妹滿臉淚水,強忍住羞辱和憤恨。
王老師說:“老哥,我……我給你跪下了!”
王老師真的跪下了。
苦妹爹望了一眼,身子忽地抖了一下,一張牌自手中滑落。
王老師一動不動,直挺挺跪著,臉色那樣肅穆,那樣凝重,像一尊倔強的雕像!
苦妹爹起身,頭扭向一邊,眼里爬出兩行混濁的淚。
王老師依然跪著,那倔強的雕像上分明刻著希翼!
苦妹爹放聲大哭了,他抓住王老師的手:“老師,你起來,我……讓……苦妹……上學……”
王老師這才站起,苦妹爹又跪下去:“王老師,我向你保證,讓苦妹去上學……”
王老師說:“老哥,我信!”又對苦妹說,“苦妹,放學時幫你爹多割些豬草。”
苦妹說:“嗯,草多呢,春天來了。”
■責編:嚴 蘇
■圖片:紫 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