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珍坐上了胎,到六七個月時,便腹巨如鼓。
巧珍懷孕后,菊花便緊緊盯住巧珍的肚皮,就連巧珍上廁所也要跟進去。好像那肚皮是她家的菜園,她在里面撒了種子,她要親眼看到種子破土發芽。到了八個月頭上,菊花感覺到有些不對勁,那肚皮太大了,大得邪乎。即使隔著一層衣服,她也能清楚地看到,有什么東西在肚皮里一刻不停地蠕動著,就像布袋里裝著一群活蹦亂跳的老鼠。
“嬸,寶寶又在踹我……”巧珍痛出了一頭冷汗。
“寶寶在里頭唱戲呢?!本栈ㄐ呛堑卣f。
“唱戲?寶寶跟誰唱戲?”
“還能跟誰?跟他的兄弟姐妹呀?!?/p>
“寶寶哪來的兄弟姐妹?”
“你這肚皮,一看就是個龍鳳窩子?!?/p>
“我懷的是龍鳳胎?”巧珍驚喜萬分。
“里面少說也藏著兩三個娃兒,有男有女,湊起來能唱一臺大戲?!?/p>
“那么多娃兒,怎么養得活呢?”
“有我和你叔吶,還怕短缺了寶寶的吃穿?”
國寶的爹娘死得早,是菊花和旺根一手將國寶拉扯大的。雖然叔侄倆不在一口鍋里吃茶飯,其實跟一家人沒什么兩樣。菊花和旺根無兒無女,只有國寶這么個親侄兒,就指望巧珍生下個小玩藝,為李家傳下一脈香火,他倆好賴過一把做爺爺當奶奶的癮。
轉眼到了預產期,國寶將巧珍送進了市醫院。
半個月后的一個雷雨之夜,國寶和巧珍偷偷溜回村子,那神情活像兩個賊?;丶液螅瑑扇诉B夜布置好小閣樓,將娃兒藏在上面。巧珍要給娃兒喂奶,就順著木梯爬上去。喂過奶又急忙把木梯藏起來,生怕有人發現了小閣樓上的秘密。一夜之間,巧珍上上下下爬了無數次,累得手酸腳軟。
“反正寶寶生下來了,就算瞞得了一時,哪能瞞得了一輩子?”巧珍的話音里,透出一縷凄涼。盡管國寶沒有埋怨只言片語,但她仍能感覺到國寶骨子里的那股寒氣。自從娃兒落地以來,巧珍覺得做人的底氣一下子泄光了,仿佛一切罪過都在自己身上。見國寶只顧悶頭吸煙,巧珍又鼓起勇氣說:“國寶,我們干脆把話跟村里人挑明了吧?”
“挑明?你說怎么挑明?”國寶黑著臉問。
“就說我們把寶寶抱回來了……”
“寶寶?我倆生的分明是個妖怪?!?/p>
“怎會是妖怪呢?我倆生的是個雙頭寶寶?!鼻烧淝忧拥胤洲q。
“你見誰長了兩個頭?這跟生出一只老鼠有什么兩樣?”
“老鼠會笑嗎?可寶寶會笑……”
“會笑也是妖怪。叔和嬸把我當成親生兒子,眼巴巴的等著抱孫子呢,可我倆卻生了個妖怪?!眹鴮氹p手捧住臉,淚珠從指縫里滾落出來?!安?,我倆不能讓妖怪出去丟人現眼,免得叔和嬸傷心……”
第二天,菊花拎著奶粉和雞蛋,喜滋滋地跑上門來。人沒上前,先將笑聲砸進門去:“巧珍,寶寶呢?我這個當奶奶的要好生親親寶寶!”
巧珍瞟了國寶一眼,慌忙轉過臉去。
“嬸,巧珍把寶寶送到她娘家去了?!眹鴮氁膊桓铱淳栈?。
“還沒滿月的娃娃,怎么舍得扔給人家?”菊花頓時漲紅了面皮。
“寶寶缺奶水,碰巧我娘家嫂嫂……”
“一泡奶水也能把人憋死?你那奶袋子里沒貨,難道嬸子口袋里也沒錢嗎?商店敢不賣奶粉給我嗎?”菊花越說越上氣,“巧珍,我不管你有沒有奶水,你明天就去把寶寶給我抱回來。我們李家的一塊親親肉,不能扔在你娘家!”
菊花帶著幾分怨憤與失望走了。
夫妻倆愁眉對著苦臉,直嘆冷氣。
巧珍低著頭,淚水落進碗里。
“飯菜快涼了,你好賴吃幾口?!眹鴮毜吐晞竦?。
“我一口都吃不下……”
“就算你不餓,可妖怪餓不得啊?!?/p>
“嬸子要我去把寶寶抱回來,明天怎么跟她說?”
“家里藏著個妖怪,看來是瞞不住的?!眹鴮氄f著,小閣樓上忽然拋下一陣哭叫聲,兩人不禁吃了一驚,也沒心思吃飯了。國寶推開飯碗抽起煙來,見巧珍抓住樓梯扶手,又想上樓去哄妖怪,便一把拉住她,吞吞吐吐地說:“巧珍……”
“我要去給寶寶喂奶?!?/p>
“剛吃的,怎么就餓了?”
“奶水不比飯,一泡尿就沖沒了?!?/p>
“巧珍,我有話要跟你說……”
“有話就說呀,寶寶還在等我呢。”
“我倆都還年輕,還怕往后生不出一個健康的寶寶嗎?”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巧珍警覺地瞪著國寶。
“我看不如這樣……”國寶欲言又止,好半天才鐵下心說:“要不,我倆今夜就將那妖怪扔到一家大醫院去?送給人家大醫院,興許還能給妖怪謀條活路。留在家里,村里人遲早會發現的……”話沒落音,國寶的眼睛早就濕了。
“我不扔!妖怪也是爹娘養的,也離不開爹娘的疼愛!別人發現了我也不怕,生了妖怪就生了妖怪。誰敢保證自己懷胎了,就一準生龍生鳳?”巧珍將多日來積蓄在心里的委屈和惶恐,化作怨恨潑撒出來?!懊魈?,我就把寶寶抱給嬸子看個稀罕。”
國寶吼道:“我可丟不起這個人!”
自后,夫婦倆格外小心,生怕露出一絲破綻。巧珍下地干活,去小店買東西,總要繞開人走。有時實在繞不開了,就低著頭,裝作沒看見人家。望見女人們在屋檐下說閑話,巧珍也禁不住心驚肉跳,以為別人已經知道她生了個妖怪。
盡管夫婦倆進出鎖門,行為謹慎,然而菊花還是懷疑這里面有名堂。在河邊洗衣時,她盯住巧珍漲鼓鼓的胸脯看了半晌,就想,這般肥碩的奶缽子里,怎么蓄不住奶水呢?她發現巧珍胸前有兩攤淡淡的奶漬,趁巧珍不注意,忽然伸出手去,在巧珍的胸脯上擠了一把。乳汁噴薄而出,潤濕了巧珍的胸衣,也潤濕了她的手掌。
“你不是沒奶水嗎?”菊花的語氣陰冷陰冷的,像三九天的風。
“我昨天吃了只豬蹄膀,才發出來的……”
“寶寶不在家,你發奶水給誰吃?”
巧珍心慌意亂地逃走了。
那天上午,菊花在巧珍家屋后挖菜園子,忽然聽見了嬰兒的啼哭聲。她愣了一霎,認真聽去,不錯,那啼哭嫩聲嫩氣的,屋子里果然有娃兒。她推開虛掩的門,闖了進去,見堂屋里沒人,抓起一只開水瓶就往地上摜,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巧珍剛上小閣樓,正打算給妖怪換尿布,聽見動靜,伸出腦袋朝下看了一眼,一見是菊花不請自來,臉都嚇白了,正想縮回頭去,不想被菊花發現了。菊花仰著臉罵道:“躲呀!哪怕你躲到老鼠洞里去,我也要揪住尾巴把你拽出來!”
巧珍只好下了小閣樓,動手給菊花沏茶。
“你就是泡人參湯給我喝,也喝不暖我的心!”菊花一巴掌將茶杯扇飛了。“你們竟敢把寶寶藏起來,還是個人嗎?難道我這個當奶奶的是人販子,會拐賣了寶寶不成?”菊花鼻孔一酸,委屈得直落淚?!爱敵跷医o你們辦喜事,比我自己成親還要高興,就盼著你們早點給我生個寶寶。哪曉得寶寶生出來了,連看都不讓我看一眼……白眼狼!這些年我擠出心尖尖上的幾滴熱血,白喂了你們這兩只白眼狼!”
“嬸,我從沒想過要騙你……”
“你還敢犟嘴!”
“只怨我不爭氣,生了個妖怪?!鼻烧溧ㄆ饋?。
“妖怪?”菊花擦擦淚眼,手指頭朝門外戳了戳,“紅亮亮的日頭在天上照著呢,你竟敢編出這種鬼話來騙我。村子里那些長得像黑魚精一樣的女人,哪個不會生娃兒?你烏頭粉臉的一個俊俏媳婦,難道還不如別人?”
“嬸,我真的……”巧珍泣不成聲。
“巧珍,你真的生了妖怪?”菊花有些信了。
國寶一直躲在灶房里,這時知道瞞不過去了,只好爬上小閣樓,把妖怪抱下來。妖怪吃飽了睡足了,此刻精神正旺,一張臉哭,一張臉笑,四只小拳頭揮來揮去,鬧得正歡。巧珍接過妖怪,親了兩口,解開衣扣要給妖怪喂奶。
菊花壯起膽子,從巧珍懷里把妖怪抱過去,只看了一眼,便急忙放下,說:“這東西雖然不是妖怪,卻也有些嚇人?!迸R出門,菊花又回過頭來叮囑巧珍,“你倆進出一定要鎖門。村里人要是知道你生了這么個奇貨,又要嚼舌根了?!?/p>
回到家后,菊花將巧珍生妖怪的事跟旺根說了,邊說邊抹眼淚,很傷心。
“怎會是妖怪呢?是連體嬰兒,能治的?!蓖滩蛔『眯?。
“兩只腦殼共一具身子,怎么治?”菊花將信將疑。
“可以動手術,拿刀子割。”
“割?還不把人割沒了?”菊花打了個寒噤。
“你信不過我,還信不過科學?”旺根很有學問地說,“如果割得好,倆娃都能活。萬一失了手,起碼能保住一個。”
“你趕緊找個好醫生割兩刀。”菊花激動起來。
“又不是割只肉瘤,哪有那么容易?”
“割好了,那娃兒還不是我們李家的后人?”
“娃太嫩了,眼下還割不得?!?/p>
既然那妖怪可以治,而且還能割成兩個活蹦亂跳的胖孫子,菊花心里一下子輕松了,早先的恐懼蕩然無存。稍有閑空,她就摸到巧珍家去陪妖怪玩?,F在,菊花只巴望妖怪早點長大,早點動刀子,一變倆,她和旺根各抱一個,從村東頭逛到村西頭。以前,村里人常在背后嚼舌根,說旺根當了幾年村長,就作了幾年惡,由于損了陰德,所以李家斷了后。菊花心想,別家生娃,一胎只生一個??晌覀兗仪烧淠?,一炮雙響,這怎會是損了陰德呢?往后誰再講那種混賬話,她就抓一把牛屎塞進誰嘴里去。
菊花陪妖怪陪上了癮,常常忘了回家燒飯。
旺根看著冷鍋冷灶,氣得扔盆摔缽。
“你扔誰呀?我是去陪我們李家的孫子哩!”
“陪孫子也不能讓我餓肚皮啊。”
“是你大還是孫子大?”
“孫子大孫子大?!蓖嗫嘁恍?。
“你幾時去請醫生?”
“娃還嫩呢,再等些日子吧?!?/p>
巧珍生了個妖怪,旺根能不著急?
妖怪太嫩了,眼下還不宜動刀子,只是一方面。最主要的原因是,旺根是村長,村長要管大事。眼下,村村寨寨抓旅游,把城里人吸引到山區來喝山泉、吃野菜、住木樓,說是農家樂。石霞寨景色奇異,村委會貸款蓋了座賓館,原指望從城里人的口袋里掏出錢來,把貸款還上。誰知城里人邪門得很,連看都懶得看石霞寨一眼。而附近那些寨子,景色不如石霞秀美,賓館不及石霞氣派,人氣卻旺得很,賺了個盆滿缽滿。
慢慢地,旺根悟出了一點名堂:并非城里人對石霞寨有什么成見,而是其他寨子里都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李家沖有兩只腳的貓,五條腿的驢,會認字的狗;杜家店請來了兩個泰國人妖,人妖在柑橘園里跳艷舞,風情萬種;銅鑼灣里來了一群外地小姐,用麻麻辣辣的小手,從事麻麻辣辣的特色服務……可石霞寨有什么呢,只有冷山冷水和堅硬的石頭。旺根一籌莫展,哪里顧得上去給妖怪找醫生?
巧珍生下一頭妖怪的事,還是讓村里人知道了,于是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遠,越傳越奇。經過添油加醋,有了最新版本:那妖怪在娘的肚皮里就會打少林拳,招式很像東邪西毒;那妖怪最近學會了唱流行歌曲,頗有幾分張國榮的韻味……
國寶夫妻倆沒讀過什么書,都是本分人,向來只知道憑力氣吃飯,不善與人交往。自從生下妖怪之后,村民們突然對夫妻倆親熱起來。男人們見了面,少不得要敬根香煙給國寶。女人們看見巧珍,都愛湊上去套近乎。不論是男是女,總喜歡找個由頭往國寶家鉆。巧珍依舊將妖怪藏在小閣樓上,從不給人看。越是看不到妖怪,村民們越是心癢難熬,恨不得疊成羅漢,把腦殼伸到小閣樓上去一飽眼福。
不知不覺間,村民們的三朋四友、五親六戚都來了,城里人也帶著嬌妻弱女,開著小車來了。大家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想看看妖怪。白天,小酒館里的生意出奇地好。夜晚,村賓館里住滿了人。一見城里人的錢好掙,村民們紛紛在村道旁和屋檐下支起了小攤,小攤上擺放著從山上采來的苦菜和蕨苗,包裝袋上印著“綠色食品”幾個字,居然好賣得很。就連以前拿來喂豬的地瓜干也賣出了好價錢,比肉還貴。
巧珍家門外,經常出現一些陌生的面孔。
那些陌生人低聲交談著什么,神色十分詭異。
巧珍感覺到,陌生人異樣的目光比剖魚刀還要鋒利,似乎剝光了她的衣褲,要剖開她的胸膛,將她的心掏出來。她躲在屋子里,害怕見到任何人,一天比一年還要漫長。后來,就連看到在門外逛來逛去的狗,她都怕,認為也是跑來看她笑話的。她實在受不了了,突然從小閣樓上把妖怪抱下來,用力扯開胸衣的扣子,裸露出兩只白白胖胖的大奶子,伸手去拉大門。她要讓那些鬼頭鬼腦的陌生人看看,她的寶寶也要吃媽媽的奶水,吃起奶水來饞得像兩頭小豬。她的寶寶跟別的孩子一樣,也會哭會笑會玩會鬧。
“巧珍……”國寶被巧珍的模樣嚇壞了,攔腰將她抱住。
“放開我,你快放開我!”巧珍拼命掙扎著。
“外面的人太多了,你不能出去。”
“我要去外面給寶寶喂奶!”
現在,國寶知道妖怪是可以治好的,對妖怪疼愛有加。他攔住了情緒激動的巧珍,幫巧珍扣好衣扣,溫言軟語地安慰道:“寶寶的病既然能治,那就等治好了再抱出去。”
“錢呢?要治好寶寶的病,得花一大筆錢?!鼻烧淇蘖恕?/p>
“我們就去打工,慢慢攢?!?/p>
“那可不是個小數目?!?/p>
“我倆攢一輩子,總能攢夠吧?”
“我怕,國寶,我怕……”
向來清冷的石霞寨突然火爆起來,旺根十分興奮。他心里當然清楚,寨子里雖然沒有小姐和人妖,但巧珍生下個妖怪,這就是最大的賣點。小姐和人妖能跟妖怪比么?旺根準備抓住契機,在妖怪二字上做足文章,把石霞寨的旅游抓出成效來。當然,這要講究策略,既要把妖怪宣傳得神乎其神,又不能讓游客看到妖怪的真面目。就好比一座挺拔險峻的山峰,在陽光下看,并沒多少神奇之處,只有在云遮霧罩的時候,才會使人感到神秘,越神秘就越想看……
還沒等旺根拿出具體方案,游客卻越來越少了。原來,游客來了一批又一批,可誰也沒看到過妖怪,都以為村民們拿妖怪誘騙他們,再也不想來了。沒有游客,村民們上哪兒掙錢去?他們拉住游客,說巧珍家的小閣樓上,的確藏了一頭會打少林拳的妖怪。游客說,空口無憑,你去把妖怪捉來,讓我們開開眼界。村民們嘆道,別說你們,哪怕巧珍的親爹親娘來了,都休想看到妖怪。游客笑道,說了半天,你們石霞寨還是沒有妖怪。笑罷搖搖頭,跑到杜家店看人妖去了。
村民們只好去找旺根,要旺根做做巧珍的工作,動員巧珍把妖怪抱出來。村民們說,做人要講良心,我們怎會白要妖怪登臺獻藝?這就好比去看馬戲,若不花錢買張票,誰好意思邁進門檻去?我們大伙都愿湊點錢,作為妖怪的出臺費。
游客都走了,旺根比村民們更急。巧珍不動聲色地生下個妖怪,已是天大的不幸了。如果光在嘴皮子上講講妖怪,以此來吸引游客,也許無傷大雅;然而要巧珍把妖怪抱出來丟人現眼,豈不是往她的傷口上撒鹽?他這個做叔叔的又于心何忍?
旺根拉下臉說:“誰也不許打妖怪的主意?!?/p>
村民們說,給出臺費的,又不白看。
旺根吼起來:“給出臺費也不行!”
村道上,終于斷了游客的身影。
夜晚,村賓館里一團漆黑。
村民們掙錢掙上了癮,現在突然斷了財路,便將一腔怨氣潑撒到旺根頭上。他們紛紛指責旺根,說他盲目蓋賓館,是拿村民的血汗錢打水漂。幾個村民代表竟然闖上門去,揚言要罷免旺根的村長職務。失去了游客,旺根本來就心煩意亂。一見村民代表要摘去他頭上的那頂紅帽子,便再也沉不住氣了。
吃夜飯時,旺根仗著有酒遮臉,對菊花說:“巧珍如果肯把那妖怪……”
“不是妖怪,是寶寶!”菊花正色道。
“好好,就算是寶寶吧。只要巧珍肯把寶寶抱出來給游客看看,還怕沒錢賺?”
“你想騙走寶寶,用寶寶去賺錢?”
“誰說要騙走妖怪了?我只想抱給游客看看?!?/p>
“虧你還是做爺爺的!這種缺德話你也說得出口!”菊花一張臉紅得像一簇憤怒的雞冠花,“就算巧珍真的生了個妖怪,可那妖怪好賴也是李家的兒孫后人,又不是三條腿的貓,五只腳的驢,哪能抱出去供人取樂?”
“你還指望那妖怪傳宗接代,養老送終?”
“怪不得村里人說你損了陰德!”
擱下飯碗,旺根朝國寶家走去。
巧珍和國寶剛剛給妖怪洗過澡,正在逗妖怪玩。妖怪有五六個月大了,長得胖乎乎、粉團團的。兩張挨得很近的臉嘻嘻哈哈地笑著,嘴里哦哦有聲。四只小手不停地舞動著,你在我臉上抓一把,我在你胸前拍一掌,時哭時笑,煞是熱鬧。
現在,夫婦倆一會也離不開妖怪了。
“誰家老婆生得出這樣好玩的東西?”國寶笑著說。
“現在不說是妖怪了?”巧珍白了國寶一眼。
“妖怪?你就是拿十個胖乎乎的小子,我也不換?!?/p>
“人家寶寶高興時只有一張嘴笑。我家寶寶笑起來,面對面的兩張嘴,比看二人轉還要過癮……”巧珍笑眉笑眼的,解開衣扣,給妖怪喂奶。妖怪的四只小手都去搶奶頭,誰也不讓誰。國寶只好將四只小手抓住,往兩張嘴里各塞進一只奶頭,屋子里這才安靜下來,響起咂奶的咕咕聲。
說話間,旺根推門走了進來。
巧珍慌忙轉過身去扣胸衣的扣子。
沒有奶吃,妖怪又你抓我撓,鬧成一團。
旺根看了妖怪一眼,嘆著氣說:“這么乖巧的娃娃,實在太可惜了?!?/p>
“叔,等有了錢,我們就去找最好的醫院……”巧珍說。
“這可得花一籮筐票子啊。”
“我和國寶這輩子就為寶寶活著,心里頭只要有個指望,就不愁治不好寶寶的病?!鼻烧湓捳Z中充滿了自信,“既然寶寶投胎到我家來了,就是前世跟我和國寶有緣。我倆哪怕累死累活,也要讓寶寶活出做人的滋味來?!?/p>
“叔倒是有個法子,由村里出錢給娃娃治病?!?/p>
“村里人會同意么?”巧珍擔憂地問。
“石霞寨的江山,還坐在叔的屁股底下呢,叔定下的事,誰敢言語半個不字?”旺根停了下來,觀察著巧珍的表情,見巧珍懵懵懂懂的,只好把話挑明,“錢,村里肯定要出。不過有個條件,巧珍必須抱著娃娃去村賓館上班?!?/p>
“叔,你是說……”巧珍一愣。
“叔不會讓你吃虧的?!?/p>
“那不是要寶寶去眾人面前出丑露乖么?”
“讓游客們開開眼界,難道娃娃身上會少一塊肉?那些唱歌的、跳舞的,誰不是將一張臉子伸到人面前去,讓大伙橫看來、豎看去?”旺根盡量使自己的語氣委婉一些?!扒烧?,叔無兒無女,把你和國寶看得比親生的還親,難道會害你么?再說沒錢,你拿什么給娃娃動手術?你忍心讓娃娃就這樣人不人、鬼不鬼地當一輩子妖怪?”
巧珍終于明白了旺根的意思,剎那間變得面無人色,嘴唇可怕地抽搐起來,她把妖怪緊緊摟在懷里,抓住扶手就往小閣樓上爬,將沉甸甸的話語和眼淚往旺根身上砸:“我情愿寶寶當一輩子妖怪,也不能讓他丟了做人的根本!”
旺根愣了片刻,喝斥道:“巧珍!”
“你別喊我巧珍!從今后,我沒你這個叔,寶寶也沒你這個爺爺!”
“天一亮,你就抱娃娃去上班,這事就這么定了!”
旺根撂下這句話,背著手,準備出門。
“叔,我有幾句話要說?!眹鴮殧r在旺根面前,怨恨地看了旺根一眼,“我是你和嬸子養大的,你打我罵我,我不怨你。哪怕你扒我的皮抽我的筋,我也不怨你。可寶寶還嫩,你給他一口奶吃,他都要樂半天。你在寶寶身上打主意,菩薩都要罵娘的!”
當天晚上,旺根派人在村頭巷尾貼了數十張告示。告示上說,為發展旅游經濟,增加農民收入,應廣大游客的強烈要求,從明天開始,會打少林拳、會唱流行歌曲的雙頭妖怪,將在村賓館登臺獻藝。
村民們連夜打電話給親朋好友,邀請大伙天亮后來看妖怪。
天沒亮透,村道上就車如流水馬如龍,熱鬧非凡。然而,一直等到日出三竿,妖怪還沒露臉,游客們不由發起急來,圍住村委會叫罵。有人憤怒地叫嚷,村委會膽敢蒙騙游客,他們就一把火燒了村賓館。村民們也急了,要旺根趕緊去請妖怪,就算妖怪不登臺獻藝,起碼也要跟客人們見見面。
旺根生怕出事,匆匆去了國寶家。
大門上掛著一把鐵鎖,國寶家已是人去樓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