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屋

因為就是在這屋子里降生，所以也就比較親切。

祖屋，對我來說是上個世紀(jì)的概念了，它已經(jīng)沒有了。如今，它廢墟一攤地躺在那兒。祖屋，是祖輩人留下的三間草屋。三間草屋也不歸我家所有。爺爺?shù)陌职稚巳齻€兒子。我爺爺排行老三，只是其中的一支。祖爺爺?shù)牟粍赢a(chǎn)只有四間半房子，分為前后院。分家時，我家分到了后院連體的三間屋。自然，我家只有一間半。但是，院子卻是共有的。于是，這塊地皮便形成了我小時的一片天地。

兒時的記憶是永難忘記的。但是，尋找記憶的源頭卻往往是模糊的。很少有人能說得清哪兒是你第一次的記憶。經(jīng)常，晚上睡不著覺的時候我都要做一次比較研究。

一

大概是那一次?吃早飯的時候，我摔了一只碗。那是一只青瓷的“和平鴿”碗。連同這碗，我家一共有五只。五口之家五只“和平鴿”碗，全家感到很榮耀。須知，那時全村人都還在用“窯老黑”。我們?nèi)叶己苷湎．吘梗侨兆舆^得好的佐證!父親買碗進家的時候，我們還興奮了一陣子。那天，他挑著賣菜筐從街上回來。一只筐里是一堆羊的連肝肺，另一只筐里就是那五只“和平鴿”。奶奶驚呆了!她知道，那一擔(dān)菜不值那些錢。解放前，她賣了一輩子的菜啊!賣菜的挑子剛放在兒子的肩上就有利市?父親說，淮委開著幾輛大卡車在收購蔬菜，全城的菜都看漲了。

奶奶信了。她把和平鴿從筐里取出，細(xì)心地涮了個錚亮。母親在清理那堆連肝肺，準(zhǔn)備午飯。晌午，全家就端著和平鴿兜著連肝肺大快朵頤了一頓!我也興奮地過年一樣，就在那時，平添了一些比別家娃的優(yōu)越。噫!幸福與虛榮竟是如此容易地找到!

樂極生悲啊!沒想到，這么古老、凝重的話題，竟在我初騎竹馬的年紀(jì)襲來!吃完飯，我不小心把碗給摔了!和平鴿一分為二，齊刷刷地躺在灶臺下。

父親沒有碎碎平安的耐性，氣憤地打了我一巴掌。母親上來保護我了。她把我攬在懷中，撫著我的頭落淚。我掙脫母親的懷抱，跑了。惹了天大的禍嘛!

起初，全家人誰也沒有把我這種形式的出走當(dāng)作出走。天黑了，吃晚飯找不到我。奶奶覺得父親惹了大禍了，開始怪罪父親。爺爺唉聲嘆氣起來。母親則走出家門，滿莊地喊我。父親很硬氣，說，跑了跑了算，別管他!其實，能不管嗎?我父親是單傳，我那時是家里唯一的兒子。

一個時辰過去了。還不見我的蹤影，父親的心里開始發(fā)毛!他不知從哪里找了一面鑼，滿莊的吆喝我。而且，保證從此以后不再打我，鑼聲伴著母親凄苦的哭聲、爺爺奶奶的責(zé)怪聲，使我再也不能在蓖麻棵里待下去了。

吃晚飯的時候，家里一片撫慰聲。他們?yōu)榱四鞘Ф鴱?fù)得的傳人!唯獨父親不理我。他拿過一只碗放在我面前，說，以后就用它!

那只碗，還是青花瓷的和平鴿。只不過，外面多了四個扒子。扒子是紫銅的，很細(xì)。看得出，周圍的碗傷還有生石灰粘的縫。

爺爺樂呵呵地說，對!就用它之來，把滑之來!

為了防滑嗎?我看看父親，他已經(jīng)不生氣了，只是不說話。現(xiàn)在想來，他大概是在教育我，從小就要保持一個平和的心態(tài)。凡事不偏不倚，允執(zhí)厥中。大概不會?他只有私塾兩年的文化呀?自然，他也是“上大人孔乙己”的學(xué)人。他自己說，最輝煌的成績可以背下《幼學(xué)瓊林》。但是，僅兩年的時間是得不到精髓的。那么，他怎么在實際上踐行了呢?這可能是那種不用學(xué)的，又割不斷的文化血脈在起作用，父親，是嗎?我知道您不能回答了。您已經(jīng)含笑西行了。可我還是要問，也許，您會在那個云集古人的極樂世界里，微微而笑地說:“兒子，對”。

二

會是那一次嗎?我們誤食了半夏，差點被麻翻了。

和祖屋連脊的是大爺家。他家里面有三個兒子。加上我，共計有四個未來男人。哥兒四個關(guān)系不錯，玩得既有花樣又有水平。從來，就沒有玩惱過。雖說不是一鍋扯勺子，吃的飯菜也都差不多。誰家的飯菜有肉了，都把菜碗端在院中的石臼上，共同饕餮。遇有“外敵”挑釁，也必定是群起而攻之。這種機會比較少，偶爾為之之后，也必定受到大人們的譴責(zé)。訓(xùn)詞是:要做仁義光棍，不要做橫行鄉(xiāng)里的惡棍。大哥年長一些，我們上小學(xué)他就初中了。他學(xué)習(xí)成績比較好。會拉二胡，關(guān)大刀、趙子龍也都能畫下來。他也比較尚武，學(xué)了些拳腳。我們哥兒三個都覺得，他身上具備了天下所有的優(yōu)點。于是，他看什么書，我們也都跟著看什么書。不曾考慮能不能看得懂。經(jīng)常也鬧些笑話出來。比如，看當(dāng)時名作家巴金的書吧，我是摸過來就念，“巴金者(著)”大哥笑得把碗都扔掉了。比及成人后，也都還是一段佳話。

我們佩服大哥，大哥佩服誰呢?大哥佩服小叔。小叔和大爺是同胞，他也是飲譽鄉(xiāng)里的佼佼者。我們還沒小滿呢他就夏至了。大學(xué)畢業(yè)了!我年紀(jì)小，對他的記憶少。清晰的有兩件:他希望我們快快長大，每年都幫我們在門框上留下身高刻痕;他畢業(yè)那年，家里奇窮，過年了，家里卻無錢辦年貨。他順手?jǐn)M下一副春聯(lián)叫我大哥去寫。楹聯(lián)是:辭舊歲愁眉緊鎖，迎新春笑顏難開。這副楹聯(lián)，伴著除夕的爆竹，成了我們哥兒四個的共同記憶。

二哥長我三歲。小弟小我一歲。尋常里，我們跟著二哥玩的時候比較多。他有點早慧，悟性要好我們許多。跟著大哥學(xué)拳腳，我們還沒規(guī)范姿式，他就可以應(yīng)用了。我親眼見他為了我家的大黑狗，給莊子上的“大塊頭”打了一架。他那閃讓騰挪，且戰(zhàn)且退的攻防組合;他側(cè)襠而過，迂回襲擊腿彎致人于倒地的仙招，連大哥也不得不豎起了大拇指!

大哥的初中是在城里上的。每個星期天他從城里回來，那就是我們哥兒幾個的節(jié)日了。草長鶯飛的春日，涼風(fēng)習(xí)習(xí)的夏夜，西瓜滿園的初秋，白雪封門的嚴(yán)冬，總能見到我們的身影。家境是窮了一些，兒時的精神生活卻是富足的。

那個周日，大哥把我們叫到一塊兒。說是在祖墳周邊的菜園里發(fā)現(xiàn)了地梨子(荸薺)。一聽，我們都興奮了!于是，我們帶一把草鏟，經(jīng)村里的大汪到了甜水井，又徑直奔向了地梨子的產(chǎn)地。生食了很多地梨子。不吃便罷，吃下去以后，我們的嘴都麻了起來。除了大哥以外我們都哭了。大哥知道壞事了，趕緊領(lǐng)著我們朝家跑。大爺很快找來了醫(yī)生。醫(yī)生說我們誤食了半夏，連忙幫我們解毒。

大爺氣壞了，狠狠地把大哥訓(xùn)斥了一頓!大哥是好心辦壞事。我們沒有責(zé)怪大哥，倒是大哥自己蔫巴了一陣子。現(xiàn)在想想，大哥也沒有錯呀!硬說他錯，就是錯在冒險上。冒險是錯誤嗎?沒有神農(nóng)嘗百草能有中醫(yī)嗎?神農(nóng)應(yīng)是中國第一個冒險家。他把險冒完了，他的子孫開始循規(guī)蹈矩了。從此以后，他的子子孫孫的主流文化意識就很少有冒險了。所以，在人類的發(fā)展史上，中國的農(nóng)業(yè)經(jīng)濟的歷史最悠久!

三

為了燒柴，爺爺和村人趕著牛拉的太平車，從米廠拉出了高高的一車稻糠。那一天，我也跟著去了，因為年紀(jì)太小，跟不上大人的腳步，爺爺就把我放在稻糠的上面，并且用繩子綁牢。到了三八河邊，太平車要過一個U型洼。忽聽得河對面有人在喊我爺爺?shù)拿郑蠛敉＼嚒Ｋ嬖V我爺爺，高高的一車東西，過這樣的洼太危險。他讓我爺爺把我從車上抱下來再過。

果不其然，他不是烏鴉嘴，他說準(zhǔn)了。坡陡車高，牲口亂了套。一車的稻糠都翻在坑里了!我爺爺臉都嚇黃了，他用手撫我的頭頂時，我覺得他的手在顫抖。

可憐的爺爺，他知道這個后果意味著什么。

我爺爺是解放后從西夏回來的。民國二十九年，他拋家棄子參加了國軍，他離開祖屋的時候，我父親還未出生。他回到祖屋的時候，我父親已經(jīng)二十歲了。整整二十年啊，他一直在西夏的中寧待著。回來的時候他才知道，他的父母和大哥二哥已相繼去世。而屬于他的家庭卻很完整:我奶奶和他的一雙兒女。可以想像，二十年于家庭毫無貢獻的爺爺，如再把我?guī)С鰝€三長兩短，那日子還怎么過!

因為爺爺?shù)倪^結(jié)，他對我奶奶始終有一顆感恩的心。他默默地耕耘于隴上，贖罪般地勞作。恨不得一天干出兩天的活計來。雖然，那時他已年近半百了。如此，他在田里整整勞作了四十余年，于九十四歲那年無疾而終。想想也使我們這些后輩人肅然起敬。出殯那天，村人擬一副挽聯(lián)拿我看，我順手就把那“半生辛勞”的字樣，改成了“一生辛勞”。誰沒有過錯?為長者諱是我們的文化，包括缺點。

我奶奶一輩子也沒有原諒我爺爺。畢竟，我爺爺不在家的那二十年她太苦了，她太心酸了。

她是我們這支血脈能夠得以延續(xù)的功臣。當(dāng)年，爺爺離家的時候，奶奶已經(jīng)有了我姑姑。而我父親還在我奶奶的肚子里。我父親降生之后，這個三口之家的艱難是可想而知的。

奶奶的娘家離我們的莊子只有幾里地，很富有，不僅廣有地產(chǎn)，而且在蘇州還有商鋪。按說，我爺爺離家后，娘家可以支持一把。奶奶的爸爸大概是富昏了頭，“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他很殘忍!

我奶奶很有志氣，一輩子，放在她嘴邊上的話就是:“不吃饅頭爭(蒸)口氣!”于是，一副販菜的挑子就扛在了奶奶的肩上。

憶苦思甜那陣兒，姑姑說出了當(dāng)年的家境。當(dāng)時，我們家除了那一間半祖屋以外，田里連個擦腚的坷垃也不是我們的。在梅湖租了人家兩畝地種瓜。一家人就沒日沒夜的在那兒看著。到了夜間，就在看瓜的庵子里面睡。奶奶睡外邊，一雙兒女睡里面。奶奶不怕鬼，人窮了就什么都不怕。唯一例外的就是，她怕從黃山頭來的野狼叼走了孩子。

如此，她經(jīng)過了多少個雷電交加腥風(fēng)苦雨的夜晚。經(jīng)歷了多少沿街叫賣換錢度日的艱難，飽受了多少世人的白眼。孩子逐漸長大成人時，她迎來了解放。艷陽天里，她參加了土改工作隊。土改結(jié)束了，她沒有應(yīng)工作隊的要求，轉(zhuǎn)到其他鄉(xiāng)搞土改。理由是:第一個孫子已經(jīng)降生到人間。父親經(jīng)常說都是為了你，你奶奶放棄了當(dāng)干部。每當(dāng)父親這樣說，我都會有點歉疚感。奶奶去世后，父親又說，給你爺爺奶奶立個碑，你也是個文化人，你寫個碑文吧?

于是，我以父親、姑姑的口氣，飽含深情地寫出了如下的文字:

“上紀(jì)初年，戰(zhàn)亂頻仍，先父從國軍走，先母挈兒女居，一母二小，家通中落，清燈一盞，伴母子三人于茅廬;扁擔(dān)一副，挑一雙兒女出入鄉(xiāng)間。家狀蕭索，令人潸然。母生性剛直，自強謀生，以弱柔之軀，出陽剛之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茹苦辛而志堅，殷切切以企盼。節(jié)衣縮食，撫兒育女，終各成家。念先母厚恩，而今孝道難盡，思及音容，能不撫膺頓足感激涕零焉!宿州解放，先母隨黨鬧翻身，經(jīng)土改，越互助，歷合作，效力鄉(xiāng)曲，深得首長及鄉(xiāng)親贊譽。后年邁退休。然身雖退而思黨恩，人蒼老而心愈紅。潛移默化，我姐弟二人承母志，爭先鄉(xiāng)里，任社隊干部多年。因家教豐澤，后世繁茂，子孫競進，各有所成。解放初，先父由西夏返，聞其事跡，心頗慨然!感先母業(yè)，默默耕耘于隴上，辛勤操持于陋宅，福及后代，有口皆碑。時及清明春寒，特勒石忠孝，愿先父母含笑于九泉也!”

寫下了這段碑文，我感到很慰藉，也悵然若失。如今，奶奶、爺爺和我父親都不在人世了。他們已離祖屋而去，只有祖屋永遠地承載著我們這些后輩人。

鳳凰堤鉤沉

宿州西關(guān)外，凡四五十歲以上的人都知道這堤:鳳凰堤。

鳳凰堤坐落在宿州城西十里。地名曰:十里堡，堡在堤南，堤在堡北。中間有一條通京(汴京)的古道。堤北，還有一條頗具掌故的隋堤與汴河。

昔年，堤平地突兀，素面朝天，鳥糞和風(fēng)使它厚有植被。迭經(jīng)寒暑，植被經(jīng)常演繹出許多光鮮來。遙遙望去，頗似西京驪山秦始皇墓冢。

十里堡，因其距城正好十里得名。這兒，堡面不大，卻頗具人文。最大經(jīng)典就是稀飯加花鼓戲。風(fēng)光與圣靈的再造，使堤堡伴著隋堤汴河，煙煙云云地從歷史的磨洗中走來。很可惜呀!如今，堤與河已經(jīng)沒了。留下的只是記憶中的絢爛與偉岸!

堤為何時筑?無人能知。堡為何時建?無人能知。查縣志，策無點墨，堤為何時所毀?上世紀(jì)七十年代，為“四舊”所拆;河為何時所廢?約在南宋末至元初，毀于元人鐵蹄。倒是十里堡這個名字，作為因襲的古地理標(biāo)識留下了。每每想起這段歷史，總能扯長人們的無限幽思。

歷史的演進中總有揚棄。帶有人格化并非神話的歷史遺存，不懂得人間哀男怨婦的調(diào)適。畢竟它不是人，通過努力偶能名垂青史。佛說，萬物皆有靈。它的毀棄盡管有黃鐘毀棄前的嘶鳴又有誰知!媚世才能遺世?遺世才能媚世?這是個無答案的命題!

鳳凰堤的毀棄可能與它的正冊不顯有關(guān)。隋堤呢?隋堤者，隋煬帝所筑古汴河之堤也!那可是一條入了正冊，且赫赫有名的堤。

隋以來，正冊顯示:隋堤與汴河之名同盛。隋堤植楊柳以拉纖，汴河疏西水用載舟。楊廣擁驕奢而淫逸，天下因苦隋發(fā)怨聲。時人多敢怒而不敢側(cè)目。隋末及隋后，一批遷客騷人、壯懷激烈者;憂時艱、患未來之士;官場失意落拓者，多掘以此題詠嘆。文籍尤以宋詞為甚。一時間，黃鐘大呂與桑間濮上之聲混雜，陽春白雪同下里巴人之曲交響。

遺憾的是，它終究也沒有逃脫湮廢的命運。比鳳凰堤略好一點的是，沿堤千里，偶有殘軀。鳳凰堤已是蕩然無存了。

還是留住美好，鉤沉咱們的鳳凰堤吧!

野史云，宋朝以來，鳳凰堤開始走紅。首檔事兒當(dāng)推鳳凰堤下的十里堡稀飯。稱為稀飯的在北方稱為粥。

古諺云:十里堡的稀飯，走到現(xiàn)盛(成)。

古時十里一堡，是供路人用的。歇腳嘛!日出日落，集市客棧前矮矮的茅棚里，總是駐留些許行人。其間，有清衣褲白綁腿，身背紙傘的行者;有毛發(fā)熱氣裊然，脖筋爆粗的挑擔(dān)者;有斜挎背帶，大辮子纏繞脖頸的推車漢。也有白面郎外插一枝花的俏男攜靚女。南腔北調(diào)，之乎者也，古音方言，歷朝服飾，粗言嬌喘，雜色人等，斯文鄙陋咸集。

歇腳，難免用膳。通常是，一碗稀飯就派上了用場，當(dāng)一碗稀飯端到面前時，他們就掏出隨身帶的硬干糧，掰開泡上。抄雙筷子壓悶，就上店家的冬瓜臭醬豆，半是休息半是賦閑地送下肚去。然后匆匆走人。

每臨黃昏，棧旗的飄搖中，店家常請些鄉(xiāng)間野伶作唱。鑼鼓聲后，花鼓旋律奏起，一口“俺紅娘我來了”，使聽客開始焐熱板凳;“掐去頭來減去尾，崔鶯鶯吃藕咧當(dāng)中”，拴住了聽客的耳朵;私定終身后花園，才子落地中狀元的大結(jié)局，把他們送入了緋色的夢鄉(xiāng)。清晨，各式聽客，殘紅已褪，青杏也小、依就是匆匆走人。如是，漫無目的鏈接與卸載，充實了平頭草民的無為時空。

過往的行人中，不乏雅士貴人。

一般，他們走堤北汴河水路。北宋某年間某日戌牌時分，汴河里駛來一畫舫官船。船并不直駛宿州，就近鳳凰堤碼頭靠岸。下船者，徐州太守蘇軾也!

那是個月白風(fēng)清的中秋之夜。下得船來，太守和其弟蘇轍在侍從的簇?fù)碇校凹壍巧狭锁P凰堤。

鳳凰堤嗎?前宿古地，屬楚國之尾。鳳凰，乃楚圖騰。

呼之此名，古之有據(jù)。但是，有誰見過鳳凰?有誰見過龍?眾虛國里的佳話!鄉(xiāng)間有識士，多疑此名，于是，此堤又有烽火堤之稱謂。

烽火堤嗎?這說法倒是不似鳳凰堤那么虛擬。然而，成立起來也是十分的困難。孤零零一堤，南北東西均無呼應(yīng)。戰(zhàn)爭的狼煙如何傳遞?尤其面西京城(汴京)，并無堤堆彰然。細(xì)究起來，由宋推及前朝，南北向上像是很有點意思。臨堤面南張目，二十五公里處，有雙堆焉。面西北十五公里，有此堤般高矮的豬羊之山。那就要推到西周之信息高速公路，那就要想到寓戰(zhàn)爭與荒淫之中的名典。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中國三臺階論的古地理，稀奇古怪的山川流向加上九曲黃河的無常泛濫，說不定讓鳳凰堤看上了當(dāng)時的熱鬧。那可是自堯舜禹以降諸侯腐敗的名典。說不定鳳凰堤助紂為虐還不知道呢!不知不為過吧，影響不了鳳凰堤的美好。

思之不盡揮之不去的鳳凰堤呀，宿州先民們創(chuàng)造了你，你的功用是什么?你永遠都不會開口了。你已經(jīng)成為永遠不能開啟的芝麻之門!

為釋疑解惑計，我曾多次沿鳳凰堤舊址采風(fēng)。舊址上已樓群瓦舍林立，桑槐榆柳遍布，找老者聊。其實，他們也大我不了幾歲。偶見識者，多笑我癡，扔下活計，拉家飲酒也!

幾杯大曲下肚，連我幼年和他一起光屁股爬堤的事都聊出來了，不覺也老淚漣漣，攀拉嬉扯，泣笑無常。隨相乎徜徉于鄉(xiāng)中。

醉眼朦朧中，我忽發(fā)奇想起來:

其一，點將臺。

舊時，我觀鳳凰堤地形，在其東北處，成簸箕形各有一矮臺。距堤臺約一里等距，一處叫劉宅臺;一處叫小楊臺。三臺以鳳凰堤最高，應(yīng)為主臺。余二者矮其一半，三者互為掎角之勢。這里應(yīng)是個演兵練陣的去處。

記不得誰的詩了，詩曰:“九里山下古戰(zhàn)場，牧人拾得舊刀槍”。九里山乃徐州地。后人嵌巖大書“九里山古戰(zhàn)場”的赤墨赫然在目。偶有觀覽憑吊，似聽當(dāng)年的廝殺之聲，猶聞升騰著的戰(zhàn)爭硝煙，油然而起的是“自將磨洗看前朝”的感嘆!

宿徐二州，計程四驛，約百四十里。其間，除幾個禿山外，幾近一馬平川，無險可守。拿下徐州，宿州便可長驅(qū)直入。得宿便可望淮。古時，淮河歷為兵家天塹，何方猛士，都不敢率爾染指。所以，攻徐州而駐宿州為兵家常選。他們要在這里洗去血腥，補充兵馬，涵養(yǎng)糧草，操兵演陣。然后，南渡淮水，遙指吳越，西出商洛，而窺中原。

陳勝吳廣起義，僅憑一隊修長城民工的匹夫之勇，在涉故臺宣誓一下，就能攻蘄下铚，震撼秦氏江山?楚漢之爭，小戰(zhàn)二百多，大戰(zhàn)七十余，最后，在前宿古地垓下畢其功于一役;三曹父子的攻城略地，東晉謝安與前秦王苻堅的淝水之戰(zhàn)，無不和前宿古地厚有聯(lián)系。可以斷言，他們統(tǒng)統(tǒng)需要在宿州地秣馬厲兵。

果如此，鳳凰堤為點將臺一說可以成立也!同時雙堆二堤也可找到說法。它應(yīng)不失為冷兵器時代的演兵遺址之一。

其二，宿國墓。

宿州文膽黃忠超、鄢化志先生最近在“宿州賦”里說，宿州地名乃起源于宿國。我由衷信其一說。

既有國便有君。君在哪兒呢?死了也應(yīng)有遺存，畢竟是皇上吧。我相信，他老先生也不知道。由狐生疑，遍查古籍，望得線索于一二。

一查方知，宿國原不再此地。史載，春秋時，宿國為宋國北方鄰國。宋起兵滅宿，令遷至沿海無人區(qū)。于是，成就了宿遷地名(今江蘇省宿遷市)。宿遷人據(jù)此而尋根，這樣麻煩了，宿國爭議就接踵而至了，如同國人在名人的屬地上老子之爭、孔子之爭、諸葛亮之爭。

宿國之爭，宿遷宿州兩市還沒有鵲起、估計也不會鵲起。宿國名望太小，于今人的商業(yè)含量低。比如，搞個宿國大曲什么的，萬不會奇貨可居，搞清它的唯一功用就是:解決我從哪里來的問題。

我為宿州人，為避嫌計，不想惹宿遷爺們兒不快。不過，從中國的傳統(tǒng)文化心理論，有哪個亡國之君，恥辱性的遷國之后還會留下不快的陰影。中國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宿國理應(yīng)還是宿國。由是，宿州極有可能就是宿國的國都。

鄉(xiāng)友說，上世紀(jì)七十年代拆此堤時，但見層層夯土，遍布杵頭印痕。其土熟且堅，難以名狀。不禁使我想起秦大基初析的文章，想起很多帝王的墓塋建筑。何其相似乃爾啊!但是，僅此一個參照系我是不敢斷言的。我職業(yè)在地質(zhì)界，問題弄清楚之前，我們的永遠術(shù)語是:大概可能差不多。但愿它不是又但愿它是，兩難心境的折磨，經(jīng)常使我夜不能眠。啊!至少，我要把他說出來吧?說出來以求教于大方之家。

文章就要寫完了，無有定論。也許，我沒有鉤沉到任何東西。因為鳳凰堤真正的作古了。世上只有真正灰飛煙滅的東西才是永恒的。該去的東西就要讓他去吧，扒出來擠占活人的空間終究不是辦法。歷史的東西，最好以研究活人基因的遺傳密碼來說話吧。善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