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秧歌的老人

1

當(dāng)老槐樹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把窗戶蠶食掉，太陽就爬到了頭頂上。

這個時候，德福就從屋子里蹣跚而出，先在院子里活動幾下筋骨，待腿腳靈便了又繼續(xù)往外走，在院門口那里停頓下來，打起眼罩往遠(yuǎn)處瞅。村路上有幾個火柴頭大小的黑點(diǎn)點(diǎn)正一蹦一跳地往村里走。德福知道，今天老師沒有拖堂，娃子們放學(xué)回家來了。一絲淺笑爬上德福的面頰，他從腰間抽出煙袋，身子一矬蹲在墻腳下，對著村路吧嗒吧嗒地吸起來。

德福的煙袋鍋是空的，他抽煙是習(xí)慣動作。

兩年前，德福生過一場重病。那病如同夏日的洪水來得兇猛，讓德福防不勝防。犯病時，德福感覺胸口悶悶的，氣管里像塞下團(tuán)棉花，堵得他透不過氣來，老臉都憋紫了。老伴發(fā)現(xiàn)后急忙叫人，跑遍全村，也沒找到一個能幫上忙的。后來多虧村東的馬老漢提醒，叫老伴撥打120急救電話。老伴既緊張又害怕，身子抖得像篩糠，好半天才撥上號，不長時間一輛救護(hù)車就嗚哇嗚哇地開到大門口，車頂?shù)募t燈像警燈一樣閃爍，把全村的老人和娃子都驚動了。到縣里的大醫(yī)院檢查后，醫(yī)生告訴他犯的是肺氣腫。德福喘息著問醫(yī)生，你們不會搞錯吧，我又不咳嗽，哪來的肺氣腫?醫(yī)生問，你抽煙嗎?德福豪氣沖天地說，抽!抽了六十年大葉子煙，身子骨硬朗著呢!我們村里的男人都好這一口!醫(yī)生把片子拿過來，德福抬眼一看，我的娘呀，那片子烏黑一團(tuán)，像陰云密布的天空，隨時會有雷電暴雨襲來。醫(yī)生指著片子對他說，趕緊戒掉，再抽病情會加重，到那時后悔就晚了!德福是明白人，他聽出醫(yī)生話里有話，從醫(yī)院回來就戒煙。德福自控力極強(qiáng)，他對自己說，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只聽說不吃飯能餓死人，自小到大還沒聽說不抽煙憋死人的。但是不抽又難過，煙癮上來，眼淚鼻涕哈欠不斷，嘴里也寡淡，吃飯都沒有胃口。最后德福琢磨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從那天起，他就抽起了空煙袋。

德福不懂科學(xué)，也不會養(yǎng)生，但他能聽進(jìn)別人的意見，不認(rèn)死理。他明白人活著不全是為自己，也得換個位置，為他人想一想。兒子媳婦不在身邊，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自己一輩子完了，老伴成了孤鬼，往后的日子可就難了。

幾個娃子的身影愈來愈大，仔細(xì)瞅已能辨清他們的眉眼鼻子。德福瞅著瞅著咧開嘴巴樂了，他把煙袋從嘴里拿下，笑著罵，這幾個不安分的東西，走路你推我搡的，從來沒個正形。德福罵完了站起身，給娃子們一個提醒，告訴他們他已等在這里。走在前面的大胖看到了，撒腳就跑，后面的娃子也不甘落后，他們跑出百米沖刺一樣的速度，眨眼就來到德福面前。大胖看幾個人都到齊了，把書包扔到一旁，清理一下嗓子，張開嘴巴就唱起來:

老漢今年七十多，

胡子拖到胸膛窩，

人老胡老心未老，

人老還扭小秧歌。

咳嗓嗓，

笑呵呵，

咳嗓嗓，

笑呵呵，

一步一步向前挪啊，

一步一步向前挪啊，

人老還扭小秧歌!

第一句是大胖一個人唱，接下來幾個人合唱，一邊唱還一邊表演，扭起秧歌來。幾個娃子的聲音清脆、響亮，像在課堂里唱歌一般，用勁吼，把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但扭動的步伐卻不齊，七零八落，像一群鴨子進(jìn)入荒蕪之地，左右搖擺、跌跌撞撞。一遍唱完了，又唱一遍。德福在邊上呵呵大笑，臉上的笑紋宛若老槐樹的皮，一棱一棱地凸起。第二遍剛唱完，德福舉起煙袋桿，做出停止的手勢。大胖是娃子頭，他見德爺爺叫他們停唱，一個緊急剎車，把歌聲關(guān)在喉嚨深處。德福上前一步，給他們做示范，他手捧煙袋，彎腰弓背，從“老漢今年七十多”，一句句往下唱。德福不像娃子們那樣用勁吼，而是輕輕地哼唱，聲音低沉、渾厚。身子也扭動起來，走三步退兩步，動作輕盈連貫，一氣呵成，給人一種美的享受。扭完一遍，他問大胖，看清楚沒有?大胖先是點(diǎn)頭后又搖頭，德福感到身上有點(diǎn)熱，他脫下外衣，很有耐心地說，不急不急，心急喝不得熱粥。注意看嘍!說著又扭動起來……

2

德福今年七十三歲，這個年齡是個坎，上了歲數(shù)的人都忌諱說起。有人問德福的年齡，他要么瞞起一歲，要么虛加一歲，從不說實(shí)話。民間流傳一句諺語: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掰開手指數(shù)一數(shù)，打德福記事算起，村里的老人在這兩個年齡上走掉的還真不少。自從前年生過那場病，德福的膽子變小了，他怕哪一天一口氣上不來，腿一蹬就見了閻王。

村里人都說德福老兩口是有福之人，兒子一家都在大城市里掙鈔票，全家老小沒一個吃閑飯的。德福深吸一口“煙”，往空中吐出一口長氣，反駁人家說，話不能這樣說，我和老伴一年到頭掙不來一分錢，用錢全靠兒子和媳婦供給，不是吃閑飯是什么?那人說，你老兩口看家護(hù)院，養(yǎng)雞喂鴨，把家照應(yīng)得好好的，讓兒子媳婦安心打工，功勞不小哇，怎么能說是吃閑飯呢?這樣一說，德福也就無話可說了。

德福和老伴生有一兒兩女。兩個閨女早就長大嫁人，成了別人家的媳婦。兒子排行老小，今年也過了四十。這小子早年響應(yīng)號召，只生一個，德福和老伴說破嗓子，他就是不多生。這樣全家加到一塊也就是五口人。前幾年老伴還能跟德福下田干活，鋤田薅草，收麥插秧，啥重活都能干，跟年輕時沒啥兩樣。一個雨天，老伴在溝邊割草，跟鬼推似的，哧溜一下滑進(jìn)溝底，把小腿跌骨折了。跌打損傷一百天，老伴在家躺了三個月，傷愈后那條腿落下殘疾，走路不太靈便，田里的活是不敢再做了，屋前屋后拾掇還行。德福對她要求不高，到這個歲數(shù)，能燒水做飯，把一日三餐忙到嘴里就成，田里的活計都由他一個人照料。德福也不比從前，重活是做不動了，像施肥、鋤草、殺蟲、收割等等，都是花錢雇人來做。前兩年村里成立個服務(wù)隊，頭頭由村長兼任，只要你舍得掏票子，有事招呼一聲，他能為你安排得有板有眼、井井有條。過去聽人說有錢能使鬼推磨，現(xiàn)在看還真是不假。

德福的兒子叫小滿。小滿會木工，打得一手好家具，孫子讀小學(xué)那年他就帶媳婦滿天下跑，一會縣城，一會省城，幾個月后又在另一個地方出現(xiàn)，像個游擊隊員，叫你吃不準(zhǔn)他到底在哪里。德福是從小滿給家里的匯款單上知道他的行蹤的。最后小滿終于在省城落下腳跟。德福早幾年去過一次省城，是小滿帶他出去見世面的。小滿的本意是留父親在那里住一些日子，如果父親能習(xí)慣他那里的生活，他就作下一步打算，下一步是什么?就是把母親和兒子一道接出來，讓兒子在城里的學(xué)校讀書，接受好的教育。在城里生活那幾天，小滿要媳婦好好款待父親，晚上回來他還陪父親喝幾杯小酒。挨過兩天，第三天早晨，德福咂咂嘴說不能再待了，今天就得回家去。小滿不死心，他勸說道，爹，再待幾天吧，悶了就出門溜達(dá)溜達(dá)，街上很熱鬧的。德福說，金窩銀窩，也不如自家的窮窩。他要小滿今日不出工，立馬送他去車站。小滿知道父親的脾氣，他定下的事十頭牯牛也拉不回。小滿和媳婦對看一眼，二話沒說就帶父親去車站候車。

計劃落空。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小滿并沒感到太失落。

德福后來再沒去小滿那里。他對老伴比畫說，小滿那里沒啥好的，住屁股大一點(diǎn)的地方，眉毛胡子一把抓，小鍋連著床鋪，空閑地方放一張飯桌，就這些。老伴聞后嘆口氣，心疼地說，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你哪天跟小滿說說，在外面感到憋屈了就回來，硬撐著干啥?不受那個罪!德福與老伴有所不知，小滿和媳婦是租房子住，租大房子花錢多。城里不比農(nóng)村，吃喝拉撒，沒錢寸步難行。再說了，他們出門不是享受，而是掙錢的。

小滿早年打家具，后來看搞室內(nèi)裝修掙錢快，就轉(zhuǎn)行干起這個。小滿愛鉆研，同樣的房子，經(jīng)他的手做出來，總有與眾不同的地方。在裝修行業(yè)里，他聲譽(yù)日隆，有口皆碑。好的口碑給他帶來應(yīng)接不暇的業(yè)務(wù)，常常是這一戶還沒做完，下一戶已接上了頭。媳婦叫他回村找個幫手，人多干活快，掙錢也多。小滿不想把手藝教給外人，那一年兒子剛好初中畢業(yè)，他就把他接到身邊學(xué)手藝。子承父業(yè)，這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德福對此很有看法，他的意思是讓孫子繼續(xù)讀書，多長些學(xué)問，弄好了考大學(xué)，將來做國家干部。小滿也有不同見解，他對父親說，小豬前拱，小雞后扒，各有各的命。我才小學(xué)文化，照樣在省城闖天下。書讀多了未必是好事，耽誤工夫不說，鬧不好成了半吊子，文不能武不能，那可就糟了。

德福說不過小滿，也就隨他去。

3

中午，大胖他們放學(xué)那一段時光，村里雞飛狗叫，聽起來還有一點(diǎn)活氣。待他們吃完飯背起書包去上學(xué)，村子就像死掉一般，靜得掉下一根針都能聽到。這段時光很適宜睡眠。院子里的雞鴨貓狗都在樹陰里睡了，圈里的豬、欄里的羊也睡了，還有莊稼和小草全都睡了。莊稼、小草呼出的是香氣，那些活物們呼出的卻是臭氣，德福嗅覺靈敏，他用鼻子嗅一嗅就能分辨出來。

老伴也睡了，鼾聲如雷，隔著老遠(yuǎn)就能聽到。過去她從不午睡，家里家外忙個不歇，事情永遠(yuǎn)做不完。自從那年小腿骨折，傷了元?dú)猓司拖衤┝藲獾呐f輪胎鼓不起勁。從那往后，她的瞌睡就多起來，晚上推開飯碗就上床，第二天太陽爬得老高才起身，中午還要瞇一覺，若是不瞇，一個下午都提不起精神。人說人老覺少，她卻反著來，變得人老覺多，好像要把從前幾十年少睡的覺全部補(bǔ)回來。德福與老伴相反，他是睡多了渾身疼痛。德福罵自己是賤骨頭，有福不會享。

下午這段時光，德福感到漫長、煎熬。他蹲在門口，口銜煙袋，眼瞅大胖他們從門前經(jīng)過，一搖二擺地上學(xué)去。德福的兩只老眼炯炯有神，像追光，一眨不眨地跟著他們，直至望不見。這時老伴的呼嚕聲賽跑似的從門洞里滾出來，一聲高一聲低，像拉大鋸，把德福的耳朵都鋸麻了。德福滿心嫉妒，爬起身，拍去屁股上的塵土，踩著自己的影子往回走，嘴里嘀咕道，你這個老東西，鬧地震咋的，當(dāng)心把房頂給掀翻了!

往下直到太陽下山，德福不再出門。老伴在東房睡，他就圪蹴在西屋，手捧空煙袋，面容漠然地吸起來。德福一口一口地吸著“煙”，頭腦卻像老牛拉磨轉(zhuǎn)個不歇……

前幾年，德福和老伴陀螺似的忙個不停，做完田里忙家里。家里的事也不少啊，天上飛著一群鴿子，圈里關(guān)著豬，欄里拴著羊，院子里還跑著一群小雞小鴨。這些活物見了他們就像見了親娘老子，嘰嘰嚷嚷跟他們要吃的。德福和老伴端著吃食在院子里穿梭往來，小雞小鴨跟著他們跑進(jìn)跑出，鬧得他倆就像戲臺上的旦角演員，碎步行走，害怕抬高腳踩傷它們。安頓好這些，這才生火做飯。

細(xì)算起來，德福家在村上有數(shù)不清的第一。兒子小滿是第一個外出打工掙錢的;也是第一個買回手扶拖拉機(jī)，耕田、拉車不用牛，也是第一個翻蓋房屋……

回想拖拉機(jī)買回家那天，真叫露臉哪，全村人都跑來瞅稀罕。小滿也能顯擺，把拖拉機(jī)發(fā)動著了，一拉油門，拖拉機(jī)放出一股濃煙，一溜煙跑動起來。有幾個皮娃子跟在后面追，小滿踩下剎車，叫他們坐到車斗里，去鎮(zhèn)上兜風(fēng)。一頓飯工夫回來了，再看那幾個皮娃子，一個個醉鬼似的站立不穩(wěn)，剛走幾步就張開嘴巴哇哇地嘔吐起來，把他們的爹娘嚇得不輕。小滿嘎嘎大笑，連說沒問題，是暈車，往后多坐幾次就沒事啦。有了這臺拖拉機(jī)，小滿一門心思在城里掙錢，大忙時節(jié)才回來，把拖拉機(jī)開進(jìn)田里，收割運(yùn)輸，省老鼻子勁。

翻蓋老屋更是風(fēng)光。

德福家的老屋是祖上留下的，磚頭包門、包窗，早年在村里數(shù)第一。買回拖拉機(jī)第二年，小滿又開始買磚買瓦買木材，準(zhǔn)備好這些，又從外面請來瓦工，擇個吉日，炸一掛千頭鞭炮，然后乒乒乓乓地開始破土動工。老屋被推倒了，在原址上建新房。新房有多大，德福心里沒數(shù)，看放出的線，德福吃驚不小，乖乖，趕上老屋兩個大!德福把小滿拉到一旁，問線是不是放錯了。小滿說沒錯，就這尺寸!德福還是不放心，提醒說，跟鎮(zhèn)上的辦公用房差不多大小，是不是有點(diǎn)大了，叫人家說閑話。小滿噗哧一笑，牛皮哄哄地說，有啥好說的?我看不要幾年，全村人都得照這個樣子蓋!真被小滿說著了，都幾年過去了，還有人跑這里看樣式，量尺寸。

小滿一不做二不休，把院墻拉上，地坪做上，真的是屋子寬敞，院子利亮，村里人有事無事就過來串門。德福好客，讓老伴每天燒一鍋開水，來人渴了，自己拿碗舀著喝。用心觀察，到德福家串門的人，像被貓叼去似的日見稀少，每天來的都是老人和娃子。在村里，小滿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受其影響，村里的青壯年一個個都出去了。有幾戶挺牛的，責(zé)任田也不種了，把地拋荒長草。說來也是，眼下糧食便宜，花錢花工夫侍候，還不如買劃算。各算各的賬，多數(shù)人家還是種的，像小滿一樣，收獲時回來。現(xiàn)在鄉(xiāng)村兩級不再征收費(fèi)用了，忙活幾天，收多收少都是凈賺。

農(nóng)村閑時多，青壯年都不在家，村里也就少了陽氣。心眼不正的人鉆上這個空子，跑村里來行騙，推銷假貨。德福就吃過一次虧。主要是騙子的嘴巴會說，能把方的說成圓的，死的吹成活的，由不得你不信。好了，假貨接受下來了，騙子說使用一個月能讓老伴的腿變好，跟骨折前一樣，輕活重活都能干。德福一聽笑了，上蒼有眼，真乃天無絕人之路啊!他手沾唾沫，把大票子刷刷地數(shù)出來。一手交錢，一手拿貨。打開包裝一看，盒子里是一堆爛鐵，回頭找人，人家揣上票子，大搖大擺地?fù)P長而去。德福急得跳腳，大聲叫喊，你快回來!人家理也不理。話說回來，人家就是不走，你把全村的老漢都吆喝出來，也奈何不了人家。這全是小滿郵回家的血汗錢哪，德福與老伴心痛得直掉淚。小滿回家德福和老伴啥話沒說，說了那是揭自個兒的瘡疤。還有更慘的，村東的馬老漢，跟陌生人說了幾句話，就成了人家手中的木偶，聽從指揮，回到家翻箱倒柜，把藏在箱底的一沓真錢拿出來，換回一疊假幣，還喜滋滋的，像討了天大的便宜似的。晚飯后清醒過來，拿錢對著燈光一看，都是假錢。知道上當(dāng)后，馬老漢不吃不喝，連死的心都有了，他的老伴兩眼熬成了兔子眼，盯了幾天，才從閻王手里奪回一條老命。

吃一塹長一智，后來再有陌生人來村里，老人們都裝著耳聾眼花，不予理睬。蒼蠅專叮有縫的蛋，騙子看無從下手，也就不來了。

村里的娃子們?nèi)鄙俟芙蹋鄶?shù)是好的，也有個別走了歪道，有學(xué)不上，凈干些偷雞摸狗的壞事。爺爺奶奶有心管教，小子們口是心非、兩面三刀，當(dāng)面回答得好，出門后照樣我行我素，當(dāng)干啥還干啥。娃子們仿佛小樹苗，幼時好育，大了就麻煩了。

世上的錢永遠(yuǎn)掙不完，爹娘老子有兩個，兒女只有一個，外出掙錢的人不知想沒想過這個問題……

4

晚飯后到睡覺前這段時光，德福是最快樂的。若是無月，德福就把電燈拉出來，把院子照得如同白晝。老人看到光亮，就會過來串門。大胖正在寫作業(yè)，聽到路上有腳步聲，心就飛了，筆下快起來，字寫得龍飛鳳舞，跟前面好像不是一個人所寫。大胖自己也看不下去，想撕了重寫，又怕耽誤時間，心急火燎地正不知如何是好，幾個小伙伴跑來找他，說大胖哥，我們走吧，德爺爺家的天都被電燈照亮了，好戲早就開場啦!大胖突然改變主意，決定不撕了，他對伙伴們說，快了，還有一題!寫完最后一個字，大胖把筆一扔，幾個人撒開腳刮風(fēng)似的向德爺爺家奔去。

大胖他們趕到時，德福家已經(jīng)熱鬧起來，幾個老人跟著德福，一邊唱，一邊扭——

老漢今年七十多，

胡子拖到胸膛窩，

人老胡老心未老，

人老還扭小秧歌。

咳嗓嗓，

笑呵呵，

咳嗓嗓，

笑呵呵，

一步一步向前挪啊，

一步一步向前挪啊，

人老還扭小秧歌!

老人的歌聲沙啞、低沉，很有韻味，好像從大地深處發(fā)出的，聽起來令人振奮。大胖他們在邊上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當(dāng)一曲唱完時，他與幾個小伙伴跟在后面，和著節(jié)奏，也邊唱邊扭起來。中午那會德福對大胖他們進(jìn)行過指導(dǎo)和示范，這會兒就好多了，德福回頭看一眼，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德福喜愛捋胡子。德福留的是八字胡，每天他要捋上無數(shù)遍，捋得多了，胡子就往上翹，跟阿凡提似的，很好看。

大胖扭得得心應(yīng)手，他感到自己的舞姿嫻熟得與德爺爺不相上下，再也挑不出毛病了。扭著扭著，膽子大起來，他走出隊列，與德爺爺走成一排。德福是老人的頭，大胖是娃子的頭，兩個頭頭一高一矮，一老一小，但他們的動作一致，像一個模子脫出來一樣。大胖仰起臉看德爺爺，心里充滿自豪與得意，感覺與德爺爺可以平起平坐了。德福側(cè)臉看大胖，看到大胖臉上有驕傲之色，他忙里偷閑，伸手輕輕刮一下大胖的小鼻子，羞他說，小燒包，翹尾巴了是吧?大胖被德爺爺看破心思，臉騰地紅了，再不敢和德爺爺比高低了。

德福扭出一身熱汗，他把長衫脫下扔到一旁，專心致志地扭，直扭得骨頭輕松，渾身通暢。德福知道，今夜一定睡得好，一覺到天亮，怕是連夢都不會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