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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債還錢(外一篇)

2009-12-29 00:00:00韓旭東
清明 2009年4期

謹以此文紀念一個農民

張寶山欠我錢,3年了,3800塊。這個錢如果是賭博的碼子,或是拐彎抹角的扯皮賬,要不來,也不覺得虧。可它是正兒八經的賬。他兒子結婚,他到我的門市部來賒家電。這是2004年春天的事情,那個時候我不認識張寶山,是朋友介紹來的,朋友叫張敘嶺,1990年我們在北京打工時認識的,張敘嶺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民,每年的農忙時節都會給我打個電話,說,韓老三你的莊稼收得怎么樣了?我說,收了,收到家了。種了嗎?他又問。其實他最想問的就是種了嗎,現在收莊稼很容易,有收割機,把錢遞上去,麥子就收來家了,對我來說,種才是個問題,我有十畝地,但沒有犁耕耙拉這一套工具,種莊稼,我就要湊別人的。張敘嶺問我種了嗎,我心里舒服,告訴他沒種,他一準會把他的一套家伙帶來,我只管著把化肥撒下去,耕地和種地的事他都包了,他這個人好款待,只要有半斤白酒,什么事都能解決,所以,我喜歡張敘嶺。我在街上過了十幾年,原來打工的朋友都忘記了,唯獨和張敘嶺來往得多。張敘嶺是我真正的朋友。2004年的春天,我記得那天晴得好,我一開門就看見東方的太陽通紅通紅的,頭上的天碧藍碧藍的,看了這樣的天我會心胸開闊,會覺著有好事喜事要罩過來。這些年做生意做的,天天都要給自己找一個高興的理由,心情好了,生意才做得順。張敘嶺是我吃過了早飯后來到的,他騎個自行車,很破了,稀里嘩啦的,好像我認識他時這車子就有了,一直到今天還騎著。我說,敘嶺,你也換個用腳踹的,你又不是沒有那幾個錢。張敘嶺說,那玩意危險。張敘嶺這個人有些悶,不像我,說話不分場合,跟什么人都開玩笑。張敘嶺悶,是有事,如果沒有事,他也能說幾句,再說,我們這樣的關系,有什么話不能說呢。張敘嶺抽煙,我遞給他一支“黃山”,是五塊錢一盒的那種。他點著火,吸兩口,說,老三,我想給你說個事。看看,有事吧,我早就想著為他做一件事了,哪怕是他來借錢,我都不說二話。問題是張敘嶺不缺錢,他自己說,他的錢有不少都借了出去。我說,敘嶺你說,什么事。張敘嶺說,不是我自己的事,我也是幫別人。我說,你找到我,我就當是你的事來辦。張敘嶺說,我們莊有個叫張寶山的,他兒子結婚,女方那頭要家電,張寶山沒有錢,說我和你熟,看看能不能賒給他。這樣的事我就不能滿口答應了,如果是張敘嶺的兒子結婚,我送他都情愿,但這是別人。我問張敘嶺,這個張寶山人怎么樣,是不是個紕漏手。張敘嶺說,人是老實人,就是底子薄,這幾年時運不好,出了幾個事,折騰窮了。我說窮不怕,窮沒有根,富沒有苗,十年河東十年河西,這個道理誰都懂。問題是他是不是個愿還賬的人。張敘嶺在我跟前也不隱瞞,敘嶺說,要說還賬,他這根線就要拉長一些。我說,到秋,到秋應該能還了吧?從春天到秋天,要收兩季作物,再不還賬,那就不好說了。敘嶺說,還一部分可以,但可能還不清。我說他能賒多少錢的東西,到了秋天都還不清。張敘嶺說,就這個事,你考慮,管,他就來,不管,算我沒說。我說,你這話說的,你來了怎么不管,你讓他來。

張寶山是第二天來的,人還算整潔,光了臉,滿臉的褶子,看年紀也不小了,說不出是七十還是六十歲。還拽著張敘嶺,見了我仿佛跟我很熟,說,老三,你原來干電焊活我就知道你了。哦。在集鎮的周圍十里八村的,都知道我,誰家都有我焊的農具。張寶山說,你混好了,越來越大了。我說我也是慢慢混,混飯吃唄。我不喜歡自來熟的人,這種人一看就是油子,找話頭套關系,有些滑頭,我心里打著鼓,盤算著怎么拒絕他。如果沒有張敘嶺跟著,這樣的人我都懶得理。張敘嶺看不出我的心思,他很著急地問張寶山,你說,你要哪幾樣!張敘嶺這個話一出口就等于當了我的家,只要張寶山張嘴,我不賒也得賒。張寶山不急,他在看我店內的樣機,從大到小,挨個問價。想著張寶山賒欠的日子會太久,我不想給他,價格上我就要得比平時高了不少。張寶山也在心里盤算著,他對張敘嶺說,不便宜。弄得張敘嶺的臉面磨不開了,張敘嶺說,老三,你照顧照顧他,少點。哎,這個張敘嶺就是個實心眼的人,我遞個眼色給他,他也看不出,還說,你再便宜點。我把幾件加起來,2050元。我對張寶山說,你要是能按時還我,你就還整數,要是拖到明年,這個零頭是不能少的。張寶山看我說的堅決,也不再爭執,說,送貨吧。

張寶山給我打了一張2000塊的欠條。另外的1800元是夏天的事了。夏天,張寶山自己來的,一臉的愁苦,說韓老三你幫忙幫到底,你還要再賒一樣給我,我說你兒子都結婚了,你還要什么?張寶山說,媳婦天天在家鬧,說人家都裝了太陽能,一身干凈的去睡覺,我們呢,天天弄得一身黏糊糊的。張寶山還說,媽個巴子的,你要是睡覺老實了,能一身黏糊糊的嗎?我說,年輕人,都講究衛生,圖個方便。說歸說,想著午季麥子收到家了,張寶山一分錢的賬都沒還,要說再賒,我不是瘋了嗎!我不傻。張寶山說,我是跟你說真的,你真要幫這個忙。是,我就怕你說真的,你要是開玩笑我還高興呢。我說,老張,你知道我做生意也不容易,這樣吧,你把以前的賬結了,我賒。張寶山說,老弟啊,我要是有錢,還說賒嗎。我說,那都像你這樣賒,我這生意還要做嗎?張寶山走了,很失落。

我以為這個事過去了,卻沒有。張寶山又把張敘嶺給拽了過來。張寶山賒過電視機后我給張敘嶺單獨拉過呱,我說敘嶺你也別太實在了,你說說,張寶山要是不還賬,我能不能跟著你的屁股要,肯定不能。再有呢,你在中間多了這樣一件事,看我的賬要不來,你心里也不舒坦是不是?所以,能抬的你去抬,不能抬的,就得撂下。張敘嶺不吱聲。我知道他心里不舒服,我不怕他難過,我也是為他想。

張敘嶺進來悄悄給我說,他是不想來的,是張寶山硬拽他才過來。

這就是說,賒不賒給張寶山就看我自己的主意了。

張寶山會揀好聽的說,韓老三,我給你說,要說賒一個太陽能,在這條街上我能賒到,我為啥要到你這里賒呢。我佩服的是你這個人。哄吧,我有什么讓你佩服的。嗯,太有了,你說說,咱這個小地方,有幾個人上電視,你上了,我還看到你領個獎杯,那個杯子要好幾萬吧。我哈哈地笑了,這不是讓我暈嗎。張寶山說的是五月份的事,我們地方作協好幾年沒有活動了,幾個人為了活躍地方的文化氛圍,想找個贊助單位,搞個征文活動,或者評選出優秀青年作家什么的?,F在找企業贊助很難,別說企業,就是隨便到市場上找個賣青菜的,算賬都比作家算得清。找不著,就自己花錢,反正是大家湊個樂子。但是表面上我們還是弄得風風火火的,又上電視又登報紙的,真實情況只有我們自己清楚,那個杯子不僅值不了幾個錢,我自己還從腰包里掏了幾百。你說這個事,我有什么好得意的。我說,老張,算了,既然你說到別處能賒到,你去吧,我謝謝你。張寶山說,韓老三你這就不對了,我賒你的賬是看你的人品來的,咱不說獎杯那個事,就單說你和敘嶺,你兩個人的關系,鐵不鐵。要我說,讓誰看,你們兩個都不是一路人。你韓老三身上從上到下哪里還能看出農村人的影子,再看看敘嶺,老實巴交的不說,整個窩窩囊囊的哪有男人氣。我說,打住,老張你這個話不對。張寶山說,你不要以為敘嶺在,我會顧及他的面子,我說的是事實,你倆這么大的差別處得像親兄弟一樣,這就讓我佩服。所以,我能賒到別人的也不去,就奔著你韓老三來了。嚯,還賴上了。張寶山繼續說,我給你說,我最佩服的就是文化人。天哪,越扯越遠了,為賒一個太陽能都扯到文化上去了。張寶山說,不遠,一個能寫文章的人就是文化人,你讓敘嶺寫,他寫不出,讓我寫,我也寫不出,這就是能耐。我說,好了,老張,帽子戴的不少了。張寶山說,哪里有帽子,都是實話,我給你說,我教過書,你要是不站在這里,我就是一個文化人。我瞪眼了,真小看他了。張寶山說,我教書教了十年,如果不是出了事,我現在也能拿工資,也能過逍遙日子。

我這個人耳朵軟,經不住張寶山軟磨硬泡,還是賒給他了,惹得張敘嶺說,就是我不來,你可能說不賒?張敘嶺是了解我的。

太陽能1800元。張寶山又打了一張欠條。

第一年我沒去張寶山家要過賬,按說,過了秋季他是要還一部分的,他沒有錢,我知道,我到張寶山家給他安裝太陽能,張寶山住的房子不要說安裝太陽能,就是上面趴個鳥,都不安全,屋子矮,暗,那時候剛下過雨,門口一片泥濘,屋里也是一片泥濘。屋里有一張床,靠墻,那墻千瘡百孔的,有一只麻雀從外面飛進來,看有人在,撲棱棱地又飛出去。這個時候的張寶山沒有在我門市部里的侃侃而談了,很謙卑,很不安,仿佛他的日子沒過好很對不起我似的。我再往屋子上看,想太陽能到底安裝在什么地方?張寶山住的房子旁邊是小兒子的,兩間小平房,窄窄的,外面一間堆著幾口袋糧食,壘一個灶臺,人想走過去,都要找一個下腳的地方。張寶山說,就裝在平房上。我說衛生間在什么地方,有太陽能沒有衛生間怎么行。張寶山說,先裝上,有熱水就行。這時候屋子里出來一個女子,瘦瘦的,胸脯扁扁的,其他地方也沒什么起伏。張寶山說這是他的兒媳,太陽能也是為她買的。張寶山的話還沒有說完,兒媳就搶白了他一通,怎么是為我一個人買的,你兒子不用,你不用。張寶山不說話了。我能看出來,張寶山不說話不是怕那個小女人,是不屑和她一般見識。張寶山的小兒子叫四化,聽名字就知道生在哪個年月。四化倒是長得一表人才的,看了這兩口子,我在心里為四化叫屈,一個大男人,到哪里找不到老婆。書上都說天涯何處無芳草,過去我對芳草的理解很單純,也很浪漫,就是一個知己的女子。現在不那么看了,芳是芳,草是草,條件好的,你找芳,花一樣,帶香味;沒條件的,你只能去找草,巴根草,毛抓秧,攥在手里當花養著。這個話還不能說,張寶山是個聰明人,他能看出我的想法,中午我在張敘嶺家吃飯,張寶山說出了心里的憂慮。他說,男孩子大了,該找個女人就一定要找,好的找不到,只能找個孬的,好賴有個人,他不朝歪處想,要是沒有女人,一激動了,做出個什么事來,不好收拾。哦,這倒是。當爹的,為兒子想到這個份上,不容易。張寶山還說,咱沒有條件,咱要是有條件,憑兒子的模樣,啥樣的女人找不來。確實,我們那里,有個有錢人,兒子長得跟磨錐子一樣不說,還丑,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娶個媳婦,像仙女。說這話有七八個年頭了,那一男一女會偶爾從我的門口經過,在路上,誰都能看出來,女人不愿意和男的走一塊,男人要是慢,女人就更慢,反正,兩人的距離要保持十多米。有一次,我和我對門的鄰居陳小二說這個事,我說,進了有錢人的家她就幸福嗎?陳小二說,不一定。我說小二你也行行好,去做一件善事。陳小二說你什么意思?我說救救這個女人呀。陳小二問怎么個救法?我說你去勾引她啊,西門慶勾引潘金蓮你不知道啊,你就忍心看著潘金蓮如此美貌的女人跟武大郎過那樣的日子。陳小二說那不是找死嗎。我說怎么會,你又不去要那男人的命,當初西門慶和潘金蓮不毒死武大郎,說不定武松會和西門慶成為好朋友。你把那女人救出來,全當是救人于水深火熱。陳小二說,我不去,要去你去。那一年陳小二30歲,剛結婚。一個男人到30歲結婚,也是很能耐得住寂寞了,要說陳小二這樣的小伙子,人長得帥氣,家庭條件也好,不該這么晚結婚,后來我才明白,陳小二要找個年齡小的,不僅年齡小,人也要漂亮,后來就找到了美美,人美得沒法說,把我們幾個嫉妒死了。美美才20歲,兩個人加起來半百,天天出雙入對,一看就知道,性生活過得很和諧。我讓他去勾引女人,他自然不會去。陳小二讓我去,我也不去,我老婆雖然不漂亮,可很賢惠,賢惠的女人比漂亮的女人難找多了,我不能為救一個女人把自己的女人給弄丟了。這樣一說,我和陳小二都不是什么好鳥,眼睜睜地看一個女人在火坑里掙扎,卻不愿伸手拉一把。

要說給張寶山安裝太陽能,我是一百個不愿意,聽張寶山的口氣,他賒的賬,跟他兒子媳婦沒有關系,他一個人還。這不要命嗎,張寶山沒有女人,一個人,種三畝地,種地的收入我最清楚不過了,要說指望種地還我的賬,我要等到太陽和月亮只為張寶山一個人出與落了。有這樣的日子嗎?我腦子里轉著,想怎么把太陽能拉回去,不給他安裝了,但要找理由,如把擔心張寶山還不起賬這樣的話說出來,不妥當,傷人自尊,要找個合理的,說得出口的原因。在街面上做生意有些年頭了,好主意壞主意都有過,我們這些小生意人,經常在一起交流,怎么做能掙更多的錢,又怎么做能把賬要回來。對付老賴使什么招,我們都想過使過。說實話,我要是知道張寶山窮到了這個地步,他說得再天花亂墜也不能賒給他。我這不是瘋了?要采取補救措施!我說老張,你這個房子安裝太陽能不合適,沒有衛生間不說,房子的前面有幾棵大樹,還擋太陽。張寶山應對自如說,那還不好辦嗎,得空我把樹砍了,正缺錢花呢,砍了,賣掉。我說這樣吧,過些日子你把衛生間搞好了,我再來安裝,我一定來。張寶山說,別來來回回地折騰了,裝吧。

他倒是為我著想。明知道是個當,我也要上了。張寶山就是個人精,他像是跑到我心里一樣,知道我在想什么。張寶山說,韓老三,我知道你有顧慮,我向你保證,這個賬我不賴你的,我就是死了,都會還你的錢。話說到這個份上,裝吧。張寶山這樣的人,除了種地,能干什么呢,去打工,沒人要他,一個60多歲的人,榨不出體力不說,再累出個三長兩短的毛病,還要去負擔他,不劃算。張寶山農閑的時候逮魚、泥鰍、黃鱔什么的,逮到什么都拿到街上賣。有一天早晨,我起得早,我有個習慣,如果晚上沒有熬夜,第二天我就會起個大早,起早的原因很隱秘,我住在街上,門口是條馬路,整夜的車來車往,我就想著,這么長的夜,那么多的車會不會掉下個箱包什么的,就掉在我的門口。前些年我們街上的陸老三,一大早開門,開不了,那是卷閘門,陸老三拉了三下沒拉動,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壞了,門被人從外面做手腳了,他喊來老婆,兩個人一努力,門開了,居然是兩麻袋黃豆。這不是送上門的錢嗎?我也想有這么個美事??墒嗄炅耍淮味紱]有,惹得老婆說我,錢能是想來的嗎,那是干來的。但我還是想早起,萬一呢,哪怕一次。結果我碰到張寶山了,那天特別早,黑咕隆咚的天,我看有個人手里拎著個物件,腳步急匆匆地往街上走。雖然黑,我還是辨認出來了,我這人有個很大的優點,誰要是少我的錢,離我二里地遠,都能聞出味來。我喊了一嗓子,張寶山!那身影站住了,回過身來說,韓老三,你怎么這么早啊。我說,是啊,我就知道你今天要給我送錢來,我等著呢。張寶山嘿嘿地笑。他笑得出來,我卻笑不出。一年多了,我不去要賬,你連個面都不給我見,也太不地道了吧。張寶山說,我逮了魚,賣魚去。張寶山卷著褲腿,赤著腳,上身穿的也單薄,這是早春,天還冷,我穿著毛衣還哆嗦,張寶山能不冷嗎?看張寶山一臉的倦意,可能是一夜都沒有合眼。我問,你這一夜逮了多少?張寶山往后撤了一步說,不多。我說,你退什么,我又不要你的魚,再說了,我就是要,還能白要你的。張寶山說不是那個意思,這個魚給你你也不吃。有這么說話的嗎,給都不吃,你給試試。張寶山說,這是南河的魚,有臭味。這倒是,蔭河的水污染得厲害,住在南河兩岸的人現在吃水都成了問題,那河里的魚,經過這么多年熏染,適應了環境,在臭水里也能生存了,就是吃起來有股子怪味。張寶山說,我賣魚去了,哪天真逮了好魚,我給你送來。我心說,你就哄我吧。過了幾天,張寶山真來了。那天我沒有早起,頭天晚上我到城里喝酒去了,城里有幾個朋友,也寫寫畫畫的,像我一樣,都沒寫出什么名堂,純粹是自娛自樂。文章寫不好,酒卻不能不喝,只要有個什么事,幾個人就打我電話,這些年我都被他們騷擾煩了,倒不是怕喝酒,幾個人的酒量,在一起較量不是一次兩次的了,他們趴在酒桌上,我照樣打個車,還能回到家里,他們不行。我煩的是那個場面,每次都是幾桿槍聚在一起,一點味道都沒有,再打電話給我,我就說,什么時候內容更新了再來找我。有些日子我沒去,他們也寂寞了,無精打采的,說這日子過得跟白開水一樣,沒滋沒味。這次不一樣,這次是篩子打電話,篩子說,你來,快來。我說搶媳婦嗎。他說,真是,你要不來就沒有份了。我說我不去,你自己獨占吧。篩子說,你不來我也不能獨占嘍,你知道的,他們幾個跟狼一樣,哪里會有我的份。篩子一條腿不方便,真有什么好事的確輪不到他,他一定是看幾條狼虎視眈眈的,心里不平衡,才叫上我。我說什么事啊?篩子在電話里有幾分神秘地說,六一來了。六一,我的乖乖,她怎么來了,她去南方十多年了,走得杳無音信,怎么說來就來了?所以我就到城里喝了酒,喝到夜半才回來。張寶山在樓下喊我,韓老三,你怎么不早起了,你不知道我今天要還你賬嗎?那個時候我睡得正香,我好像嘴里還六一六一地叫著,我老婆說,三八節才過幾天,你就盼六一了。我懶得理她,她不知道,六一比三八好玩多了。張寶山喊我,說還賬,我激靈一下醒了,我天天都等著有人來還賬,尤其是張寶山的。張寶山沒還賬,他是送魚來的,草魚,都巴掌般大小,很勻稱。我說好,這個魚好,張寶山說,這是沱河的魚,干凈。我選了一些,對張寶山說,你稱稱,稱一下,看有多少?張寶山說,你別寒磣我了,幾條魚,我還跟你要錢。我說,張寶山,咱橋歸橋路歸路。你少我的,你給我,我買你的,我付錢。張寶山不愿意,扔下魚就要走。我說,張寶山,你要是走,把魚也帶走,我想吃魚去買別人的。張寶山用袖口抹了一下清鼻涕說,韓老三,這樣不好,這樣不好,你這個錢我就是想接,也伸不出手。我說,有什么伸不出手的,你勞動了,就該得到。我把錢塞進了張寶山的兜里。十塊錢,我真不想欠他這份人情。

陸續地,張寶山又送過幾次魚,有時我在家,有時不在家,在的時候,看張寶山那個樣子,討賬的話,卻說不出來。據說,張寶山教書的時候,整個人收拾得很體面。張敘嶺說,中山裝,扣得嚴絲合縫的,頭發梳得也整齊,中分,一看就像個有學問的人。張寶山生活的轉折出現在上世紀80年代后期,起因是他大兒子張運動為地界和鄰居發生了紛爭,如果那天張寶山在家,可能就沒事了。張寶山到縣里開先進教師代表大會去了。運動年輕,好斗,和鄰居動了手,吃虧了,臉上挨了幾巴掌。這樣的事在農村很正常,誰拳頭硬,誰說話的嗓門就大。運動不服氣,回到家掂一把刀又出去了,這一出去就沒再回來,他被抓到派出所,關了起來。有很多事都是巧合,如果運動在派出所不犟嘴,不和派出所的人理論,也許當天就會放回來,運動雖然拿了一把刀但沒傷到人,可是一拿刀跟一般的打架性質上就有了區別,運動在派出所還不服,能不挨揍嗎?結果給揍出事了,他被打得一頭撞到墻上,死了。為這事張寶山打了很多年的官司,到處告派出所,書不教了,錢花光了,也沒告贏,運動的死是白死。可以想見,那時候的張寶山,生活會是個什么樣子?現在的張寶山早就斯文掃地了,我想像不出別人描繪他當老師的樣子,從內心里,我很同情張寶山。張寶山說,韓老三,少你的錢少了那么久,我都不好意思見你。我說,那怎么辦,下次見到你,我躲躲?張寶山說,看你說的,你不是孬我嗎,你這樣說,我這張老臉都沒地方擱。

在我的賬簿上,張寶山的名字是用紅筆寫的,醒目,只要打開賬簿,張寶山三個字一下子就映入眼里。我會坐下來,點一支煙,用手指敲打著“張寶山”,思考著要賬的方法。說起賬簿上的賬,肯定不只張寶山一個人,來賒賬的人多了。就我這個門市部,一年轉來轉去的,總會有十萬八萬的賬賒在外邊。張寶山的3800元并不是最多的,賬簿上超過五千的好幾家,但我不愁,就愁張寶山這一戶。張敘嶺說,張寶山不是個孬人。是,張寶山不孬,不是個賴賬的人,問題是他沒有錢給你,從本質上說,這和賴賬沒啥區別。

第一次到張寶山家去要錢,是第二年的午收季節,那個時候的麥子已經收到家了,我要去催催張寶山,看看今年能不能還一部分?我算了,三畝地的麥子,按畝產一千斤算,能收三千斤,價值兩千多塊。張寶山要留口糧,這個不能算,把口糧除去,應該能賣一千五左右吧。我拿回來一千,留五百好了,留給張寶山零花,畢竟張寶山還是要吃飯的。那是晌午,天正熱,這個時候是要賬的最好時間,你說這么熱的天,他能去哪里!就是一只鳥,也要找個陰涼地趴著,張寶山能不怕熱嗎?一定會貓在家里。我是騎摩托車去的,這一路,我還針對張寶山的情況專門為他出臺了一個政策,如果張寶山能順利地把賬給還了,我一定給他優惠,把當初虛高的價格給去掉。張寶山不容易,我再差,也不差那幾個錢,但是,本錢你要還我,你不還我本錢,說不過去。沒想到,張寶山家很熱鬧,門口不大的地方,停放著幾輛車,有三輪,也有四輪,人們都擁擠在張寶山的小屋子里,那形勢看上去有些緊張,劍拔弩張的味道。悠閑的是張寶山一個人,坐在樹影下,看這些人爭來奪去的,我說,張寶山,這是干什么呢!張寶山這才看到我,咧咧嘴,不知道是想笑還是要哭,張寶山只說一句,韓老三,你來晚了一步。我這才看清,他們在搶張寶山的麥子,有搶三口袋的,也有搶五口袋的,搶到手,裝車上,才一個個走到張寶山跟前,口袋不論大小,一袋麥子就是一百塊錢,張寶山一共收了二十七袋麥子,算是賣了兩千七百塊錢,張寶山自嘲地說,這比我拉到街上賣劃算多了。幾個人紛紛從兜里掏條子,我看了,都是張寶山的筆跡,少的有三百二百的,多的有兩千左右。張寶山要把條子收回來,重新寫,你搶了三口袋麥子,你的條子上就要去掉三百塊錢,這是不能含糊的。張寶山在家里動動筆頭子,就把麥子賣得一干二凈,屋里一粒糧食都沒剩。說實話,最早我也動過這樣的念頭,開上車,把張寶山的麥子拉過來,拉到街里,賣多少,是多少,總比把賬擱在那里好。但我只是這樣想,做不出來,一想到開車去拉別人的東西,我腦子里就有過去電影里反映出來的舊社會討債的那些場面。現在,張寶山好比是楊白勞似的,眼看著那些車把麥子拉走,門口冷清了,屋子里空蕩蕩了,張寶山一個人蹲在樹下,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忘了口袋里的條子了,忘了跟張寶山說還賬的事,我想安慰一下張寶山,卻不知道怎么說,就遞支煙給他,說老張,你也別難過。張寶山接過煙,點著火,吸了一大口,吐出一團煙霧說,我不難過,我少別人的錢,我該還的。這樣說時,我看到張寶山眼里蓄滿了淚水。

來搶麥子的,都是張寶山欠下的陳年老賬,是張寶山去告狀借下的盤纏錢。張寶山說,北京他去了兩趟,他被評選為全縣的優秀教師代表都沒有機會去北京,沒有想到,兒子的死,讓他去北京了。他想到北京找那些當大官的,要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知道,老百姓告個狀有多難,兒子被人打死了,死在派出所里,居然找不到兇手!張寶山到北京,沒見到他想見的人,也沒人問他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他的錢都從那個小小的窗口,遞給火車站了,六年的時間,張寶山書不教了,地也不種了,就在外邊跑,在外邊找人,什么時候兜里沒有錢了,才回來,找親戚借,找朋友借。這些年親戚朋友都讓張寶山給借怕了,見了張寶山都躲。再后來老婆死了,老婆死的時候眼睜著,把張寶山都嚇了一跳。張寶山說,你個死貨,睜那么大的眼弄什么,你不就是咽不下那口氣嗎?我都咽了,你怎么就咽不下呢?把你的牛蛋眼閉上,走吧。老婆果然瞇了眼。張寶山說,不告狀了,日子也沒有多少了,我要把賬還了,我不能到死時還差人家的錢。這個天熱得人透不過氣來,張寶山要四化去街上買菜,要我在他那里吃飯。我說不了,我說張寶山你要挺住。張寶山說,我是要挺住,我要是現在倒下去了,人家會罵我是個孬熊。

有半年,我沒有再見到張寶山,他也不再給我送魚,我在家安心做我的小生意,安心侍候地里的莊稼,安心寫我的小說。做生意是我的主業,是一家老小生活的根本。侍候莊稼是副業,在中國,靠種幾畝旱田想買寶馬,買奔馳,門兒都沒有,雖然不至于像張寶山的日子那么寒酸,也好不到哪里。那地里的玉米是長給別人看的,種地人講究這個,你不種也就不種了,沒有人說你什么,要種,就得種出個莊稼樣子,免得別人罵你,說你是個莊稼混子。所以,從骨子里說,我還是個農民。寫小說這個事就羞于說出口了,用我老婆的話說,整個是一敗家子。是的,老婆說我,甚至是罵我幾句,我是不敢還嘴的,這世界上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東西我不喜歡,單喜歡寫什么勞什子小說,不是要命嗎。別人寫文章,日子過得風生水起的,像王大啦,王大啦我老婆認識,在我們這里,他寫的文章雖然沒人看,但是效益好,來錢,他是什么人有錢他寫什么人,寫完了,雖然不拿編輯部的稿費,卻有人給他錢,給他酒喝,日子過得滋潤。我老婆經常說,你看看人家王大啦,專揀有錢有勢的人寫,你呢,你寫的什么?你是誰日子過不下去了,你才寫誰,誰窮得見了底你才寫誰,窮人是你的祖宗啊?是,我覺得我老婆一點羞辱我的意思都沒有,她對我家的歷史了解得很透。我們家往上數八輩子人,最有錢日子過得最得意的是我姥爺那一輩,當了一輩子長工,靠七畝地支撐,苦掙扒業的,到了解放前,實現了自己的愿望,把二韓莊最薄的三十畝鹽堿地買了下來,卻落了個地主的帽子,批斗了很多年。

我貓在家里不出門,還有另外一個目的,躲六一。六一的苗頭不對,天天打我手機,聲音甜甜的,膩膩的,禁不住讓我浮想聯翩,讓我蠢蠢欲動。我這個人意志薄弱,禁不住誘惑,不像篩子,在城里的燈紅酒綠中把自己保持得那么完好,我要是在那個地方,不知道要失身多少次。我曾經問篩子,是什么原因堅定了你的意志品質,篩子拄著拐杖,一臉神往地說,老屌不想著那樣的好事,問題是你們干完了能跑掉,我能嗎?六一打電話來,要我陪她去看房子,在城里,凌云花園。我說,你找別人陪吧,我有事,很忙。六一說,韓老三,我就是讓你陪,你要不來,我打你家電話,就告訴你老婆,你和我有關系。我說,六一,咱們可是朋友,你別害我!六一說,你不要否認,有就是有。我說有什么?六一說,朋友啊。我松了口氣。我怕六一胡說八道,要是有影的事,我做了,你說也就說了,我沒做,你到我老婆那里告黑狀,我不是虧死了。

六一的房子沒有看成,我想她根本就不想買,就是想讓我陪她玩。我說,六一,我要去辦點正經事。六一說,我這個事就不是正經事了。我說也是,你的正經事沒有辦成,該辦我的了。我要去商場給兒子買衣服,要過年了,兒子說,老爸,給我買個襖吧,上面有兩個人的那種。我知道兒子說的是背靠背,卡帕。我說好,兒子學習有進步,全班60個學生,他去年是第58名,今年59名,到了明年,肯定是第一,倒數。兒子說,不一定,明年初三分班,好學生和差學生要分開,到時候差班會有百十號人。我說那你也會爭取倒數第一的。

張寶山是我在天橋上看到的,過天橋冷,四面八方的風都往天橋上涌,我縮著脖子,把手抄褲兜里,六一走我旁邊,六一的一只胳膊挽著我,貼我貼得很緊。我問六一冷不冷,六一說和你在一起不冷。我說我都冷你還不冷?六一穿一件到膝蓋的紅色毛衣,一件裹著屁股的白色羽絨襖。下面沒穿褲子,是一條絲襪,漏皮漏肉的那種。女人真是要美不要命。過天橋,拐彎,往下走,就在拐彎處,一個能避風的地方,趴著一個人,衣衫襤褸,灰頭土臉,他嘴里念念叨叨,說,行行好,行行好。六一這個人有一條好,她的兜里仿佛有掏不完的鋼镚兒,每次見到討飯的,要錢的,她都掏,這次她又掏出兩個鋼镚兒,對我說,一個是我自己的,另一個是替農民給的。她不叫我的名字,電話里都喊我農民。我說,你給的再多,那都是你自己的,農民有,我也掏出個鋼镚兒,丟在老人面前的飯盒里。飯盒是鋁的,鋼镚兒丟下去,彈了出來。我彎下腰,撿起,再丟下去。我看了一眼老人的臉,他也在看著我。他的目光閃了一下,又迅速躲開。張寶山!我在心里驚呼。是他,不是張寶山是誰呢,我聞也應該能聞出來他的味道。在熙熙攘攘的天橋上,我回頭看一眼,張寶山趴在那里,一動不動。

除了錢之外,我一直以為老婆對我疏于管理,即使我在外邊有一點風吹草動,她也不會對我怎么樣。結果我錯了,我自認為我和六一兩個好是神不知鬼不覺的,整個春節過得一片祥和,沒想到年剛過完,老婆開始和我算賬了。老婆不動聲色,不像我對門的姚梅,劉鎮長的老婆,跟劉鎮長大吵大鬧的,弄得劉鎮長很沒有面子。我老婆不,和風細雨地問我,六一是誰,這么問就說明她掌握一定的材料了。我如實說,朋友,一個女的。老婆說,往下說。那意思是坦白從寬。我避重就輕,說,六一家在外地,要搬回來,買房子,讓我給她長個眼,幫她參謀參謀,不光是我,篩子也在幫她看。我想好了,就是犧牲了,也要拉個墊背的,我不能讓篩子拄著拐杖看我的笑話。老婆問,沒有了?我說,還有,就是吃飯,很多次。我一次一次說。老婆說,不說吃飯,還有沒有別的事。真沒有了。這個時候很關鍵,不能含糊,要說得理直氣壯。老婆用眼睛盯著我,問,你說說,你晚上睡覺,六一六一地喊是怎么回事?噢,我長出了一口氣。我說六一買房子,要交押金,從我這里借了一千塊錢,你知道我這個人沒有出息,誰少我錢我就念叨誰,我不是做夢也喊張寶山嗎?我做夢喊張寶山的名字,我老婆也知道。那個夢做得很離奇,我看見張寶山在大街上走,張寶山也看見我了,張寶山看見我掉頭就跑,我在后面追,一邊追一邊喊,大街上車多,人也多,張寶山跑得快,不顧一切,我還在喊,張寶山,你別跑,看著車!然后我聽到一陣刺耳的剎車聲,我驚醒了。

張寶山的名字從我的賬簿上消失了,從看見張寶山在城里討錢的那一幕,我就把張寶山三個字從我的賬簿上劃掉了。

我幾乎把張寶山這個人給忘了,2008年的春天,一個年輕人走進我的門市部,說找韓老三,我說我就是。我認出來了,是四化,張寶山的小兒子。我說,你找我有什么事。四化說,還錢。我說,你爹呢,你爹他怎么樣了。四化說,死了。在城里死的,車禍。

張敘嶺說,張寶山沒死就把自己的后事安排好了,車禍是張寶山蓄謀已久的。我說,車禍怎么會是張寶山蓄謀已久的呢。張敘嶺說,遺書他都寫好了,交給四化保管的。他要是不想到死,他能寫遺書嗎?

張寶山選了一輛警車,一頭撲上去。

張寶山沒有白死,事故組處理給張寶山兒子幾萬塊錢,基本上能把張寶山的賬款還上。

張敘嶺還說,張寶山不是個孬人。我沒說話,我把電話掛了。

許豆娘的婚事

許豆娘是雞叫二遍的時候起床的,她先去給灰子加點料,料是精料,是炒熟的黃豆碾碎的,拌在草里,灰子吃得香?;易邮且活^驢,叫驢,在上套前,給它加點精料,它干活有勁。

許豆娘把淘芝麻的籃子放在水缸里,水慢慢洇上來,漫過竹籃子里的芝麻,她用手在芝麻里攪了幾下,芝麻里的草種和黃色的癟子漂了起來,淘芝麻,就是要把草種淘出來,要把癟子淘出來,還有灰土,用手攪一攪,在水里晃一晃,灰土就出去了。

許豆娘對著屋子喊了兩聲許豆。許豆還在睡覺,許豆娘說,豆子,你起來,起來燒火,你要是再睡,上學晚了啊。許豆怕上學晚,晚了,老師要罰站,還要罰多做作業。

五十斤芝麻,可以做兩鍋子炒出來,也可以做三鍋子炒出來,做兩鍋子炒,可能會炒得不透,不勻??赡軙械纳?,有的還會過,那樣的芝麻出的油少,許豆娘比較過,兩鍋子炒出來五十斤芝麻,能磨出二十二斤麻油,要是做三鍋子炒,會磨出二十三斤還要多幾兩。這就不一樣了,一斤麻油能賣到一塊錢,夠許豆一個學期的書錢。

許豆磨磨嘰嘰地起來了,他沒有睡醒。到了灶前眼睛都沒有睜開。娘說,豆子,好好燒,回頭娘給你炒花生吃。噢,許豆睜開眼,炒的花生好吃。

許豆只有九歲,燒火燒了兩年,燒出了心得,一開始要大火,芝麻進鍋里是濕的,大火燒,要把水汽先給蒸干,等聽到芝麻噼里啪啦地響了,說明水汽沒有了,芝麻熟了,這時候火勢要小,要文火,慢慢地燒。磨麻油,把芝麻炒得剛熟是不行的,要把芝麻炒老一些,炒得用手指一碾,能碾出油來,才行,那樣磨出來的油多,暗紅的顏色,才好看,更重要的是油香,擱到什么時候都香。

把芝麻炒好,把灰子牽到磨道里,套上,天才亮。

許豆娘今天比往日起得都早,今天有事,中午要安排隊長韓寶山和會計韓二麻子吃飯,許豆娘要把劉家壩子的劉毛堂招進二韓村,來和她一起過日子。這個事已經在生產隊通過了,許豆娘要隊長和會計來吃飯,臨走再給他們每人一斤麻油,讓他們高興高興,以后,劉毛堂進了二韓,生產隊才不會給他小鞋穿。

在劉毛堂之前,先后有三個男人來二韓相親,許豆娘人長得沒有缺點,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來相親的人都挑不出什么毛病。還有,許豆娘這個人本分,不像馬寡婦,給人留下話把子。許豆娘沒有,村里不三不四的人有什么想法,許豆娘都會義正詞嚴,弄得人灰溜溜地離開。按說,許豆娘是居家過日子的好女人,但是,來相親的三個人,沒有一個人能把根扎住。

第一個男人是誡溝西的,姓李,一個三十多歲的光棍,相親那天沒有出什么岔子,李光棍中午在許豆家吃了飯,許豆娘找了隊長、會計做陪,酒是一塊一毛錢一瓶的迎賓大曲,李光棍吃飽喝足離開的二韓。說好了,三天之后過禮。

過禮那天,李光棍自己拉個板車,上面有一箱子酒,一箱子點心,三十斤豬肉,還有雞,魚,弄得滿滿當當的。

隊長韓寶山、會計韓二麻子都來了。今天要定下個日子,要和李光棍說好,哪一天來娶許豆娘,用牛車,還是馬車,牛車要扎花,馬車要掛彩。就是那一天,許豆娘說了自己的想法,許豆娘說,她不想嫁出二韓村,李光棍要是想過日子,就來二韓。韓寶山和韓二麻子都愣了,都在看許豆娘,是許豆娘說錯了還是他們聽錯了?

李光棍說,來二韓也好。李光棍一個人,沒有累贅,到哪里都一樣。再說了,許豆娘這邊都現成,來了就過日子,多好。

李光棍高興,酒喝得多了點,走的時候還哼唧了幾句泗州戲:大路上走來了我陳士鐸,這一去趕會三天多……

走到誡溝,出事了,誡溝里有幾個人洗澡,男人,都脫得赤條條的,也不問青紅皂白,把李光棍連同他的板車一起扔進了誡溝,好在李光棍會鳧水,一個猛子扎下去,跑了,沒有再來二韓。

第二個男人姓白,是許豆娘賣香油時認識的。姓白的死了女人,有一個孩子,許豆娘這次很低調,她想把男人招來家,不聲不響地過日子。她的算盤沒有打好,韓寶山要她把姓白的證明交出來,要許豆娘說說,這個姓白的是什么來路,什么身份,有沒有海外關系?一查,真有,姓白的舅舅在臺灣。這樣的人也敢來?韓寶山說,他要是來了,好好審審。姓白的到底沒敢來。

說到楊石匠二韓人都認識,二韓的粉磨、面磨、油磨都是楊石匠來碫,一年三百六十多天,楊石匠要在二韓過上十天八天的,他要是和許豆娘在一起過日子,二韓人真不好說什么了。許豆娘找到韓寶山,說,就是楊石匠了。楊石匠五十歲都有了吧,許豆娘也就三十歲多一點,這么老的男人許豆娘也能相中,這不是想男人想瘋了嗎。韓寶山看看她問,都談好了?許豆娘說,談好了,他什么背景都沒有。隊長說,他一個石匠能有什么背景,我問他什么時候來娶你。許豆娘說,不娶,楊石匠不走了。韓寶山說,那要開會研究了再說。

楊石匠碫好了生產隊的粉磨,沒有收錢,在一個晚上離開了二韓,他沒有給許豆娘打招呼,也沒有說什么原因。

說到底,二韓人不想讓許豆娘招個人進來,這是一九七九年的事情,一九七九年,二韓像別的村莊一樣,聽說了包產到戶,要把土地分到一家一戶。許豆娘要是招個人進來,二韓人要多分出一份土地,如果有男人把她娶走,那就不一樣了,娶許豆娘,勢必也會把許豆帶走,那是兩個人,這一反一正是三個人的事情,二韓的人均土地就會多一些,韓寶山這是為二韓大多數群眾考慮的,他算的是細賬。

天沒晌午,灰子就把五十斤芝麻給磨了出來,灰子八歲了,腳力一點都不差。磨完了,許豆娘把它從磨道里牽到路旁,路旁有一堆灰,灰子轉了兩個圈,慢慢躺下來,在灰堆上翻了兩個身,才站起來,抖了兩下,開始醞釀它的歌喉,它昂起頭,對著天空吼出一串氣勢磅礴的美聲。許豆娘喜歡聽灰子的叫聲,灰子的叫聲是雄性的,激昂的,透著力度。鄉下人都說,叫驢不叫,一分錢都沒有人要。叫了,說明它精神好,命旺。

劉毛堂是收完了玉米來到二韓的,這一次許豆娘把工作做得細,她要劉毛堂把公社的證明,大隊的證明,都帶來了,給韓寶山看。為這個事,許豆娘生氣,跟韓寶山發了火,飯也吃了,麻油也拿了,還拖,要拖到什么時候呢?許豆娘說,天下的女人都找男人,我許二梅找男人不犯法。說出來這個話的時候,許豆娘的眼淚下來了,如果自己男人在,她許二梅會這么苦嗎,會哭著涎著要找男人嗎?擱在平日里,許豆娘再苦再累也不會在別人跟前掉一滴子眼淚,今天說到自己男人,她止不住淚水了。十年前,男人騷虎想掙大錢,沒跟生產隊打招呼便去了山西,說是挖煤去了。一起去的還有騷虎的朋友,三個人,一去十年,沒有音訊,有人說騷虎干活的礦井出了事,把騷虎埋下面去了,也有人說,騷虎在礦井干了一年,走了,想偷渡去外國,被邊防軍一槍給撂倒在邊防線上。那個時候,許豆娘不相信騷虎會出事,騷虎那么壯的一個人,腦子轉得又快,怎么會出事?再說了,各種說法都沒有證實,都是傳說。有人勸她再走一家,她不走,她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她不能不明不白地改嫁!騷虎走的時候說了,天下這么大,一定有過好日子的地方,他要出門看看,他要自己的女人過上幸福生活,她信騷虎。騷虎走的第三年,騷虎大去了山西,他要去找騷虎,人是生是死,要有個確信,許豆娘年輕輕的一個女人,不能給荒廢了。騷虎大在山西轉了一個多月,用一個布包帶了一把土回來,說,騷虎真不在了,騷虎和他的朋友在井下出事了,一起出事的有百十號人。后來,騷虎大死,騷虎娘死,都是許豆娘給辦的后事。許豆娘活得堅強,她包下生產隊的油磨,她要把許豆養大。

許豆娘的辛苦,韓寶山都看在眼里,韓寶山說,日子你自己選吧。

日子訂在九月十六。

十六是個晴天,晴得好,藍藍的天上白云飄。

許豆穿了一身新衣服,今天他娘招男人,給他招個爹來,他高興。他嘴里唱:磨,磨,磨麻油,一碗芝麻磨兩碗油……

許豆娘沒有請客,沒有安排桌席,她把劉毛堂招來,是過日子的,是干活的,弄得再熱鬧,日子過不好,都是白搭。這一天在許豆娘看來和過去的每一天都一樣,早早地起床,早早地淘芝麻,把芝麻炒好,把驢套上,許豆娘開始在炒鍋里燒熱水,熱水是用來攪油的,許豆娘到街上去賣油,街上的孩子不懂,問麻油是怎么磨出來的。許豆娘說,光磨是磨不出油的,麻油是用熱水換來的。磨出來的麻醬要是不加熱水,一滴子油都出不來,要加熱水,加一大桶熱水,然后使勁攪,才能把麻油攪出來,攪麻油這個活累,許豆娘每次攪都把自己累出一身的汗。今天好了,等劉毛堂來,讓他攪,讓他出出力,看他是不是個出力的人。

劉毛堂騎自行車來的,許豆娘給他說了,什么都不要帶,就來個人。劉毛堂家里也沒有什么好帶的,他從街上過,花了三塊六毛錢,給許豆買了一身軍裝,草綠色的那種。許豆在放鞭炮,不辦桌席不要緊,炮還是要放的,家里添了一口人,不放盤炮,不喜興。許豆把炮放完,沒去迎劉毛堂,他知道劉毛堂來,第一次來的時候,娘讓許豆叫他叔,昨晚上又交代許豆,叔要是來了,喊爹。

許豆還在彎腰撿炮仗,炮仗里有啞巴的,撿起來可滋花。

娘叫許豆,娘說,叫爹。許豆看看劉毛堂,嘴閉著。劉毛堂說,不逼他。劉毛堂把買來的軍裝給許豆穿上,又讓許豆走兩步。許豆剛放了炮,又穿了軍裝,步子走得雄赳赳氣昂昂的。娘說,這是爹給你買的,叫爹。許豆就叫了一聲爹。劉毛堂說,個狗羔子,把你弄成解放軍你就認爹了。

許豆娘醒來,她摸摸床頭的洋火,沒有摸到,抬頭看窗外,窗外是亮堂堂的月光,月光無遮無攔灑過來,灑在許豆家的窗前。她要起身,去給灰子加一點草料,昨晚睡覺睡得太沉了,夜里沒有給灰子添草,灰子不僅要磨麻油,還要耕地,活重,草料要跟上才行。許豆娘要坐起來,被劉毛堂摟住了,劉毛堂爬到她身上。劉毛堂以前是單身,沒經歷過女人,昨天晚上,劉毛堂一口氣做了兩次,做得急巴巴的,不得要領,許豆娘對這個事也生疏了,但是,許豆娘有過這樣的經驗,雖然多年不練了,那一招一式天天都在腦子里想著,沒忘。

到了霜降,種麥子了,韓寶山沒有為難許豆娘,給劉毛堂分了一份土地,人均二畝八分地,給了劉毛堂三畝,在韓堿塘,是一片鹽堿地,無論是春天還是夏天那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寸草不生。許豆娘不愿意,許豆娘說,劉毛堂就是不姓韓,他也是二韓人,他應該像別人一樣抓鬮,抓到哪里的就要哪里的。韓寶山說,我愿意,二韓人愿意嗎?能給劉毛堂鹽堿地,算是高待他了。劉毛堂只能忍氣吞聲,他去那片鹽堿地看了,回頭給許豆娘說,咱種那地管,你給隊長說說,要種就種五年,別讓咱種一年,又給咱收回去了。許豆娘看看劉毛堂,和這個男人相親的時候,忘了考考他的智力,該給他出兩道腦筋急轉彎的題目,看看他的腦子是不是有問題。劉毛堂說,你信我,你去給隊長說。

韓堿塘是一片凹地,到了入梅時節,二韓所有的污水都會淌到那里,整整一個夏天,那里是一片汪洋,怎么種莊稼呢?劉毛堂說管,劉毛堂拿一把鍬,挖下去,要許豆娘看,鍬下的泥黑黝黝的,握在手心里,能攥出油來。劉毛堂說,這下面肥得很。

別人種麥子,許豆娘和劉毛堂兩個人在刨地,按照劉毛堂說的,把黑土翻上來,把堿土埋下去。另外,劉毛堂把磨麻油剩下的麻糝拉到地里,麻糝是好肥料,有勁。劉毛堂還在地兩邊挖了一個排水溝,一米多寬,一直延伸到誡溝,二韓的污水,以后會順著誡溝流出去。一個冬天,二韓人都看見許豆娘家兩個人在那片白堿地里翻騰。

許豆娘聽劉毛堂的,春天種了玉米,玉米長得一片蔥蘢。又種了一季麥子,麥子更是穗大粒圓。和別的莊稼比起來,不僅產量高,投入的也少。二韓人眼紅了,去找韓寶山,要承包那塊地。韓寶山說,眼紅什么,那是劉毛堂干出來的,劉毛堂沒日沒夜地干活你們沒有看見,他收了莊稼就都紅眼了。說歸說,韓寶山自己也后悔,劉毛堂個狗日的有眼光,他說要包五年,韓寶山答應了,按照韓寶山當初的想法,別說是五年,你在那里種一輩子才好,沒有想到,僅僅一年,那片鹽堿地就像許豆娘的臉一樣,原來干巴巴的,被劉毛堂一滋潤,滋潤得春光滿面,有了效益。

騷虎來家的時候,劉毛堂不在,那是中午,劉毛堂去給莊稼打藥了。騷虎背個包袱,進了村子。一路他看見三個人,一個是小伙子,十六七歲,看面相,長得像隊長,騷虎沒有說你爹是不是韓寶山,雖然離開家多年了,莊子里的情況騷虎能猜得到,長得像隊長的孩子肯定不少,不能亂說。第二個是個女人,小媳婦,騷虎不知道是誰家的,小媳婦端著盆,去誡溝洗衣服,眼都沒看騷虎一下。第三個是韓毛河的娘,按輩分,騷虎要叫她大娘,騷虎叫了,毛河娘不認識他,問,你找誰。騷虎說,我回家啊,我是騷虎。毛河娘看看他,說,騷虎,哪個騷虎。騷虎說,還能是哪個,韓騷虎啊。毛河娘說,裝什么人的都有,就是沒有裝死人的。騷虎都死了多少年了,你還裝騷虎。聽這個話,騷虎的心里才咯噔一下。

許豆娘在奶孩子,孩子八個月了,面相長得越來越像騷虎,許豆娘就奇怪了,孩子怎么會像騷虎呢,好在劉毛堂沒有見過騷虎,就是見過騷虎,他也說不出什么話來,畢竟騷虎不在了,他能說什么呢。但是,許豆娘納悶,回娘家的時候,她讓嫂子看,嫂子也說像騷虎。嫂子是醫生,嫂子說,這種現象在牛馬這樣的大型動物里出現過,一個母?;蛘吣格R和第一個雄性的同類交配后,到了第二年或者第三年再找另外一個雄性交配,生下來的后代都有第一個雄性的影子。人類也會有這樣的現象嗎?許豆娘想不明白。

騷虎喊了一聲二梅,把許豆娘嚇了一大跳。哪個啊?許豆娘看看站在樹陰下的男人。你是騷虎。二梅驚呼了一聲,想了多少年都沒有想來的男人,突然就出現在面前了,許豆娘說不出話來,是夢嗎,看天,太陽照著,白花花的,眼前的樹,房屋,拴在樁上的牲口都在轉,不停地轉,越轉越快,許豆娘的眼睛跟不上了,一頭栽倒在家門口。

整個二韓熱鬧了,都想看看,劉毛堂怎么來面對騷虎,騷虎會不會對劉毛堂大打出手,要是騷虎和劉毛堂打了起來,二韓人對劉毛堂就不客氣了,家是騷虎的,怎么說,騷虎也是姓韓的,在二韓過了二十多年。劉毛堂算個熊呢,你要是識趣的話,就卷鋪蓋走人。

但他們沒打,村里人都看見劉毛堂遞了一支煙給騷虎,兩個人進了屋,不知道說了什么。

騷虎的確去了山西,在井下挖煤,井下出事,騷虎不在,騷虎的朋友都埋在了里面,如果騷虎不鬧事,不想著把朋友的信息透露出去,騷虎會平平安安地來家。井下死了百十號人,是大事。騷虎那兩天守著井口,天天喊著朋友的名字,后來他才想著要把這個事給家里說,要給家里寫信,但是寫不了,礦上封鎖了,一只鳥都不能往外飛。騷虎想到了逃,一個月黑天,騷虎翻過礦上的圍墻,翻得不夠利索,被人發現了,騷虎拼命地跑,后面使勁追,眼看要追上了,騷虎撿個石塊,回頭就是一下子,就這一下子,砸瞎了一個人的一只眼睛,判了八年勞改。

晚上,騷虎拎著鋪蓋去了村東頭,那里有三間屋,是前些年知青住的,知青走了好幾年,騷虎問韓寶山要了鑰匙,在那里住了下來。一早一晚的,許豆娘和劉毛堂去看看騷虎,要騷虎到家里吃飯,騷虎不去,騷虎自己燒火做飯。

二韓人都為騷虎憤憤不平,說騷虎這些年在外邊怎么混的,身上一點韓姓人的血性都沒有了,是個男人,就該把劉毛堂趕出去。

韓寶山覺得這個問題很嚴重,到了秋,地怎么分,說不給騷虎一份地,說不過去,給了,劉毛堂那一份又怎么算。

韓寶山找了許豆娘,問許豆娘有什么想法。許豆娘說,跟劉毛堂都商議好了,收了秋,給騷虎蓋三間房子,要騷虎再娶個女人,再成個家。韓寶山說,要是讓你在騷虎和劉毛堂兩個人中選一個,你選誰。許豆娘說,不選,命里定的。韓寶山說,你就不想和騷虎在一起過了。許豆娘說,這不是想不想的事了,想也沒有用。韓寶山說,只要你想,就有用。許豆娘說,沒有用,上天都安排好了。韓寶山說,這是在二韓。

韓寶山把事情向上邊匯報了,按照韓寶山的想法,這個事情交給誰處理,最后都只能有一個結果,那就是讓劉毛堂滾蛋,滾出二韓去。在匯報之前,韓寶山和大隊干部在一起商議,與其讓二韓人攆劉毛堂,不如讓上面的人來攆,上面的人來了會更有說服力,會讓劉毛堂服氣。不是二韓人不厚道,二韓人容了你幾年,給你地種,給你飯吃,許豆娘還給你生了個兒子,對你也算得上仁至義盡,你應該知足才對,應該對二韓人感恩戴德。

結果不是韓寶山想的那樣,派出所的人來了,他們開著吉普車,綠色的,帶帆布篷的那種,車子開到許豆家門口。許豆娘在給灰子拌草,從明天起,灰子不需要在磨道里轉悠了,明天牛行人徐大豁子來牽驢,要說把灰子賣了,許豆娘真是舍不得,灰子就像許豆娘家里一口人,一個勞力,把許豆家的累活重活都干了,不賣灰子,許豆娘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騷虎一個人住在漏雨的土坯房里,村里人不說,許豆娘都說不過去。她給騷虎保證,今年秋天蓋房,明年秋天找個女人,把該辦的事都辦了,許豆娘這些年攢了四百塊錢。有這四百塊錢,加上賣了灰子,給騷虎蓋三間屋應該差不多了。

和派出所的人一起來的是韓寶山,韓寶山說,這就是你們要找的許二梅。兩個公安人員一聽,一下子有了精神,他們都身強體壯,一下子把許豆娘按倒在地。他們沒有給許豆娘戴手銬,這是一九八二年,嚴打,手銬不夠用了,公安準備好了繩子,細繩,五花大綁,那繩勒進了皮肉,勒得許豆娘一動都不能動。

騷虎跑來了,問韓寶山,怎么了。劉毛堂跑來了,問韓寶山,怎么了。韓寶山也迷惑,也不知道怎么了。

這是秋天,風一陣一陣地刮。兩個公安把許豆娘往車里塞,一陣風刮亂了許豆娘的頭發,一綹一綹的頭發被風揚起,許豆娘的頭發都花白了。

一九八二年,嚴打期間的原則是“從重從快”,許豆娘因為重婚,判了七年徒刑。全二韓村的人都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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