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學不久鄭紅旗就跟季長軍發生了一次沖突。
這還得從學普通話說起。師范學校是專門培養小學教師的地方,對學生說普通話的要求非常嚴格,學校設有專門的普通話推廣委員會;各個班級都有推普小組,普通話過關成了對師范生的最低要求,沒有通過普通話考試的學生,學校不發給畢業證書。我們那一批學生基本上都是來自農村,上溯八輩子都是農民,輪到我們好不容易吃上了國庫糧,怎么會因為這小小的普通話而半途而廢呢!好在普通話的定義是:“以北京語音為標準音,以北方話為基礎方言,以典范的現代白話文著作為語法規范的現代漢民族共同語”。我們這些北方人學起來也不是太費勁,就是有些說話的習慣和腔調不好改變。要改變這種痼疾,專門教語音的老師教我們首先從矯正口型開始,于是剛開學的那段時間,不論男生女生每人兜里都揣著個小鏡子,一有空閑就對著小鏡子啊波呲得(abcd)地練發音。有條件的同學還抱一收音機整天聽,老師說了,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播音員的普通話是最為標準的。這樣練了一陣子,同學們的普通話水平都有了一定的進步,但在語音測試的時候,大部分同學還是過不了關,自己在下面讀的滾瓜爛熟的文章,一站起來就變味,原來的老土話像噴嚏一樣不由自主的就會從嘴里奔涌出來。為此在自習課時班主任江老師幫我們認真分析了原因,認為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為我們平時實戰的太少了,沒有養成說普通話的習慣。問題找出來,下一步就是如何解決了,江老師要求我們還是要多聽多說多練,盡可能的營造說普通話的環境,這次一向和氣的江老師還對我們說了狠話,要求我們以后無論在什么場合都要說普通話,尤其是師生之間的交流,不用普通話他就不搭理我們,他說他就是要用這種方式燒了我們的草料場,把我們逼上梁山。這樣我們的晚自習時間就變成了同學們展示自己普通話水平的舞臺。同學們輪流站在講臺上進行模擬講課,至于講什么內容由自己確定。
這天講課的是班長鄭紅旗。鄭紅旗來自徂徠山區,那地方靠近萊蕪,說話舌頭不打彎兒沒有兒化韻,把老鼠說成老夫,把說說成佛,把水說成飛,這些毛病是胎里帶來的,不好改。上第一節語音課時鄭紅旗就鬧出了笑話,老師讓把“上海自來水來自海上”這句話說一遍,鄭紅旗反應倒非常敏捷,很快就舉起了手,老師讓他站起來回答,鄭紅旗說,上壞(海)的自來飛(水)來自壞(海)上。老師聽了想笑,領他讀自來水,他讀了好幾遍都是自來飛,最后老師也泄氣了,無可奈何地坐在教桌后面說,你就自來飛去吧,我可拽不住你了。別看鄭紅旗的普通話說得不敢讓人恭維,但他可比我們都敢說,有次上街碰到位問路的游客,人家說的是標準的普通話,我們都不敢言語了,鄭紅旗卻不管那一套,撇著半生不熟的普通話嚼啵嚼啵的給人家介紹哪里哪里,中間還夾雜著難聽的徂徠腔,連那位問路的游客聽著都笑了,我們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撇下他快步往前趕,鄭紅旗卻渾然不覺,氣喘吁吁地跑上來說,你們咋就跑這么快呢!
鄭紅旗這次講的是尼采哲學,很多的同學都是第一次聽說尼采這個名字,對他的哲學思想就更談不上了解了。鄭紅旗卻講得津津有味,一會說尼采是站在世紀轉折點上的巨人,一會又說尼采是位精神病患者,五迷三道的。這么高深的理論用鄭紅旗那蹩腳的普通話講出來,一開始我們感到很好玩,覺得就像八十多歲的老太太穿了一件五彩斑斕的迷你裙,后來就興味索然了。很多同學開始忙自己的事,有看課外書的,有聊天的,還有聽收音機的,我的同桌季長軍干脆就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鄭紅旗見整個教室眼看就要變成了一個嘈雜的大市場,連喊了幾聲安靜都沒有安靜下來,后來他干脆拿起教鞭在教桌上敲打起來,啪啪的聲響也沒能讓同學們警覺,最后他是真的急了,高高地把教鞭舉起來,使勁砸在面前凹凸不平的桌面上,隨著穿透力極大的聲響,教鞭折為兩截了。教室里終于安靜了下來,但很快有一個聲音如乍然闖進教室的鴿子撲撲棱棱的繚繞開來,這是季長軍的呼嚕聲,同學們都扭頭朝我們這邊看,只見季長軍一只胳膊長長的伸出來,腦袋就斜楞著枕在這條胳膊上,下邊的半邊臉被桌面擠成了扁平狀,整個臉部看起來就像一個不規則的大冬瓜,眼睛閉著,嘴巴半張半合,那呼嚕的聲響是從翕動著的鼻孔里傳出來的,聲音極不規則,不僅有鼻孔里的長調短調,有時嘴巴也呵呵地配合一下,來一個復合型高音。有的同學在哧哧地竊笑,鄭紅旗站在講臺上大聲地喊季長軍,用的是普通話,但還是帶著明顯的徂徠味,尤其是“軍”的發音極不正確。季長軍沒有任何反應,吧唧了一下嘴巴繼續睡,我使勁推了他一下,季長軍的身子如面條一樣擺動了幾下,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著:誰啊!這么討厭,人家還沒有睡夠呢!然后就是更大的呼嚕聲。我們都看出季長軍是成心的,鄭紅旗臉上有些掛不住了,快步走下講臺走到季長軍跟前,大聲喊季長軍,但季長軍還是那副昏昏欲睡的德行,大多同學都笑了,覺得季長軍是真能裝。鄭紅旗伸手拉季長軍,拉了好幾次才把他拉起來,季長軍故意懵懵懂懂地直起身子,仰頭出了一個長長的哈欠,這才裝模作樣地揉了一下眼睛問鄭紅旗,你,干嘛?
鄭紅旗說,干嘛?正在上課你怎么睡覺?
季長軍說,正在上課?我怎么不知道,上的什么課?
鄭紅旗說,我正在講尼采哲學。
季長軍說,尼采哲學?我們有這門課嗎?
鄭紅旗說,是江老師規定的模擬課堂。
季長軍說,江老師規定讓你在模擬課堂上講尼采哲學了?
鄭紅旗一時語塞,氣得說不出話來,季長軍繼續說,班長,我要給你提個意見,你身為班長不能不尊重同學。
鄭紅旗說我不尊重誰了?
季長軍說,我。
鄭紅旗說,我怎么不尊重你了?
季長軍說,你老給人起外號,我本來叫季長軍,你卻偏偏叫成季長噸,往小里說你這是不尊重同學,往大里說你這是侮辱人格,你是鄭紅旗我叫你偏紅旗,你愿意嗎!
鄭紅旗氣得臉都被憋紫了,最后才氣哼哼地說,季長軍(噸),你這是強詞奪理。
季長軍繼續不緊不慢地說,誰強詞奪理了?同學們都聽見了吧,他是不是把我叫成了季長噸,剛才我已經給你說了,讓你尊重同學,你還這樣叫,你這是明知故犯,我早就說過你可以不拿我當同學,但你不能侮辱我的人格。
這是季長軍掛在嘴頭上的話,我們都當他是在開玩笑,沒想到他卻一本正經地用在了這里。鄭紅旗實在忍不住了,又找不到反擊季長軍的措辭,就把季長軍桌上的書本扔到地上撒氣,季長軍不愿意了,態度也隨之惡劣起來,眼看兩人就要動手打起來,幸虧江老師及時趕到了。
在江老師面前季長軍不敢講自己那些歪理了,強調他之所以睡覺是因為鄭紅旗講的尼采哲學聽不懂。江老師當時就批駁季長軍態度不對,你不聽就能懂嗎!對鄭紅旗也提出了批評,讓他在以后的工作中要注意方式方法。
誰都看得出來這次事件季長軍是有意的,鄭紅旗講的尼采哲學聽不懂完全可以像其他同學一樣不聽嘛!用不著以打呼嚕的方式來抵觸,更何況我們這樣的講課,主要是練習說普通話,講課的內容也不是主要的。我們心里都明白季長軍的這次挑釁絕對不是個偶然事件,他倆的矛盾由來已久。
最初的矛盾應該是發生在我們入學的第二天。這天是一九八五年的九月十日第一個教師節,學校要召開慶祝大會,本來安排鄭紅旗作為新生代表在大會上發言,但鄭紅旗卻不在,此時我們都還沒有見過鄭紅旗,但對他的名字卻不陌生,當時考中專的成績一下來,我初中的老師就說徂徠有個鄭紅旗成績是全縣第一名,五百的總分人家居然考了四百八十多,也是由于這個原因,鄭紅旗還沒有進校門就被指定成了我們班的班長,那時泰安師范學校的校園沒有現在這么漂亮,迎著校門的是一排略顯陳舊的紅磚房,當時新生分班的名單就張貼在這些紅磚房的墻壁上,鄭紅旗的名字排在全班所有人的前面,還用紅筆標注了一下。一開始我們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按照我們在初中時的習慣成績最后的學生才坐紅椅子,怎么反而在成績最好的鄭紅旗名上劃紅道道呢!后來我們才知道了這個標志的特殊意義。知道自己跟鄭紅旗一個班級有些莫名的興奮,一安頓下來就探聽誰是鄭紅旗,后來是江老師告訴我們鄭紅旗去泰山山后接新生了,本來我們學校是沒有接新生這個先例的,但那一年泰山山脈發生了幾十年不遇的洪災,進山的路全部被沖垮了。學校領導事先聯系這幾個新生想讓他們晚幾天再來學校,但沒有聯系上,怕他們獨自來學校會出什么意外,就決定派人去接。
江老師心中著急,又不想把這種好事讓給其他班級,就臨時決定讓季長軍來頂替鄭紅旗,當時季長軍拿到江老師早已準備好的發言稿顯得很激動,把臉重新洗了一遍,對著小鏡子認真梳了梳頭,脫下了從昨天一直穿在身上的白的確良襯衣,從木箱子里翻找出一身嶄新的中山裝換上。時間差不多了,江老師來喊我們去學校禮堂開會,走到半道,季長軍忽然啊了一聲,我們問怎么了?季長軍說忘帶記錄本了。我們都說帶本干什么,又不是上課?季長軍卻堅持要回宿舍拿。我們只好等他,等了好一會兒,季長軍才氣喘吁吁的趕來,手里多了個紅塑料皮的記錄本,一邊還說,要知道這么難找就不回去拿了。我感到奇怪,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我還看到季長軍坐在床上正津津有味地翻這個記錄本哩,當時我還看到記錄本的扉頁上寫著與某某同學共勉的字樣,看到我在注意,他趕緊手忙腳亂地把記錄本藏在了枕頭底下,現在怎么又難找了?我又看了一眼季長軍,見他兩個鬢角上的頭發還濕漉漉的,心想他不會是又去洗了一遍臉吧?快到學校禮堂的時候,我們看到一輛解放牌汽車搖搖晃晃的從大門里開了進來,還有幾個黑乎乎的腦袋在后面大車廂里搖晃著。走在前面的江老師眼前一亮喊了聲,鄭紅旗回來了。
鄭紅旗長得和我們想像的一點兒也不一樣,黑瘦,個矮,最明顯的是長了一頭黃枯枯的頭發,就像田野里割完麥子以后留下的麥茬,穿的衣服也有些不合適,褲子太過肥大,整個下身看起來就像一個沒有扎口的大棉布口袋,還挽著褲管,褲管上布滿了星星點點的泥點子。可能是一晚上沒有睡覺的緣故,鄭紅旗看我們的神情有些麻木,江老師催促他趕緊回宿舍換衣服,他才明白過來,抬腳往宿舍跑,差點把腳上的塑料涼鞋給甩出去。
季長軍一看到江老師從車廂里把鄭紅旗扶下來臉就黃了,也可能是被那身厚厚的中山裝捂的,額頭上還冒出了豆粒大的汗珠兒,他費勁地解開剛才系的嚴嚴實實的掛勾口,眼巴巴地看著江老師,江老師也正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季長軍低下頭,江老師又說,鄭紅旗回來了。季長軍抬起頭,故作輕松地忽閃了一下上衣領子,說既然班長回來了,這個言還是讓他發吧。說著才把發言稿遞給了江老師。
鄭紅旗的這個發言讓我們更感到了失望,滿嘴的土話加上發音的徂徠腔把江老師精心準備的發言稿給毀了,坐在后面的高年級同學竟然鼓起了倒掌,還有人發出了噓聲,臺下的我們也感到了無地自容,不敢看擺在我們前面寫著八五級二班的牌子,我身邊的季長軍更是把嘴唇緊緊抿著,牙關緊咬起來,手指頭使勁扣住前面的椅子背,恨不得要戳出個窟窿來。鄭紅旗從臺上下來,緊張得不行,連自己的班級都找不到了,是江老師上前把他領了回來,見了我們,他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一樣不敢抬頭。季長軍這時已經站了起來,眼珠子朝鄭紅旗擠瞪著,目光如火把一般甩了過去,見鄭紅旗沒有反應就憤恨地跺了一下腳,大聲地說恥辱啊!鄭紅旗剛把瘦弱的身子蜷縮在自己的座位上,聽了這話本來已經成了紫茄子的臉膛顯得更紫了,腦門子上的汗珠子如雨后春筍般急不可耐地往外拱,半晌才把右手圈成半握狀從左至右的在額頭上刮了一下,他自我解嘲般地說,我咋就佛(說)成了這樣呢!我咋就佛(說)成了這樣呢!……
季長軍一開始對鄭紅旗的看法和我們頗有一致,都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意思,這種認識上的趨同性,一下子就把距離拉近了,剛開學的那陣子,我們都愿意跟季長軍泡在一起,把他當成了我們行動的風向標。
季長軍雖然也來自農村,但長得白,穿的也比我們利整,在我們中間就像混進羊群里的一頭驢。我邁進師范校門認識的第一位同學就是季長軍,當時就發現他跟我們有些區別。開學那天學校很熱鬧,校園里彩旗飄飄、人聲鼎沸,擁擁擠擠的人們個個笑容滿面跟過節似的興高采烈,學校大門上還懸著一條很寬很長的橫幅:“歡迎您!未來的人類靈魂工程師。”面對這么大的場面,我有些暈,背著一大卷行李在人群中鉆來鉆去,不知去哪里交代自己,是一個穿白色的確良襯衫的男生過來幫了我,最后這位同學又把我帶到了宿舍,看他那熟門熟路的樣子,一開始我還以為他是個老生,直到他把我的行李放在貼有我名字的床上后,才亮出了自己的身份,說他叫季長軍,是我的同班同學。說著還很男人的伸出手來跟我握了一下。握完后馬上就把手臂豎起來,開始搖晃自己滑到手腕上的手表。那時候對我們來說手表可是個稀罕物。來城里參加中考的前一天晚上,我的父母想在村里給我借一塊,結果串了大半夜門都沒有借到,為此還白白搭進去二十個雞蛋跟一筐子青菜。季長軍和我們的不一樣表現在許多方面,會打籃球會吹笛子;還會唱“三月里的小雨嘩啦啦流不停”,把我們早晨喝的糊糊叫成稀飯,喝起稀飯來不像我們端起飯盒來呼呼啦啦的一會就進去了,而是拿著個小勺一下一下地舀著喝。
最重要的是季長軍對學普通話抱著無所謂的態度,不怎么認真,上語音課的時候經常在偷偷地看小說,課下也不拿小鏡子練口型,而是用小鏡子反射出來的光柱到處照女同學,照到順眼的就對著鏡子跟人家做鬼臉,一副不知道害臊的樣子。在某種程度上他這一點很對我們的胃口,因為我們這些人從心里對學說普通話也不是太熱衷,我們當時面臨的形勢是,恢復高考已經有七八年了,城市里的師資已經基本飽和,我們中間的大部分人都要分配到“大有作為”的農村去當“孩子王”。而在農村普通話是沒有用武之地的,在我小學跟初中經歷的所有老師中沒有一個老師是用普通話講課的。據說教過我五年級數學的唐老師曾經說過普通話,那時唐老師年輕,剛從城里的學堂回來,常穿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上衣的口袋蓋布顯眼地繃在一條直線上,左邊的蓋布上插著黑色的鋼筆,冬天圍一塊灰白的長條圍巾,無論多冷都不像村里其他人那樣蒙頭蓋臉的把整個頭臉包起來,而是在脖子里圍成一個單圈,把一端搭在胸前另一端甩向身后。剛開始給孩子們上課,唐老師的口音問題經過學生們的口口相傳,立刻就引來了大家的不安,于是就開始有人找校長,要求換老師,怕自己的孩子跟著唐老師也學成洋腔怪調的了,校長找唐老師談話,讓唐老師不要再撇著說了,唐老師感到奇怪,說城里的老師都是用這種口音來教學生的。校長說,城里是城里我們是我們,城里人拉屎還不出屋呢!我們也跟著學?這次談話之后,唐老師并沒有收斂自己的行為,還是在給學生上課的時候撇腔,直到一天有幾個家長闖進教室把唐老師從講臺上拉下來,并組織了幾次專項的批斗活動,唐老師才終于改掉了說普通話的毛病。到教我的時候,唐老師那一口土話已經標準得不能再標準了,一點也看不出曾經說過普通話的影子來了。
跟我們不一樣的是鄭紅旗,他學說普通話的熱情很高,用現在的眼光看幾乎到了病態的地步。上課的時候老是纏著語音老師問這問那,晚上關燈之后還要拿著手電筒躲進被窩兒里用小鏡子練口型,有次教導處查夜的老師還以為他是在看手抄本的黃色小說,差點要把他給抓起來。最讓人不能忍受的是鄭紅旗還把這種習慣帶到他的職務行為中來。他是班長,一些學校或者班里的活動自然要給同學們安排,所以每次他站在講臺上安排活動的時候,不僅撇著他那特有的半土半洋的普通話,每說完一句還要讓同學們給他校正,這對我們簡直就是種心靈的摧殘,有次季長軍就高喊,你殺了我算了。
可以說在某種程度上是鄭紅旗敗壞了我們學說普通話的興趣,我們覺得不能讓鄭紅旗這樣肆無忌憚渾然不覺來摧殘我們了,我們應該反擊,讓鄭紅旗也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些代價。
不久一個關于鄭紅旗的笑話就在校園里流傳開來。說鄭紅旗回家跟著他爹下地,乍來到一望無垠的田野,鄭紅旗有些暈,不知是一時沒有認出來還是故意的,指著綠油油的麥苗問這是啥?他爹當時白了鄭紅旗一眼沒有搭腔,繼續躬身摟自己的麥地。這時有路過的街坊問鄭紅旗,紅旗你是什么時候回來的?鄭紅旗用普通話說,昨兒晚上回來的。說這話的時候,鄭紅旗故意突出卷舌音,再加上語速較快,聽起來就像是坐著碗回來的。問話的人聽了捂著嘴哧哧地笑,鄭紅旗的爹再也忍不住了,大喝了一聲,你他娘的還坐著盆回來的呢!說著舉起手中的抓鉤猛地就朝鄭紅旗掄了過去。鄭紅旗一時躲閃不及被抓鉤柄敲到了后背上,疼得一齜牙撒腿就跑,一邊還喊著,要打死人了,麥子地里救命啊!要打死人了,麥子地里救命啊!……尖厲倉皇的聲音聽起來是地道的老土話,一點兒普通話的味道都沒有了。
但這個笑話很快就得到張繼富的質疑,張繼富來自良莊鎮,跟徂徠緊挨著,張繼富說他去過徂徠山,由于缺水,那個地方根本就不種麥子,更別說一望無垠了。張繼富最近剛跟鄭紅旗打了一架,因此張繼富的話還是很有說服力的。兩人打架的原因非常簡單,鄭紅旗自己沒有收音機,就跟他下鋪的張繼富協商,由他提供電池,兩個人共用一個收音機,后來鄭紅旗不知從哪里知道了一個小竅門,用過的電池在粗棉布上摩擦之后還能重新使用,此后鄭紅旗就光撿別人廢棄的電池。沒想到過了一段時間,收音機壞了,打開后蓋一看,原來是電池用的時間太長,里面的硫酸液淌出來把電源線腐蝕斷了。張繼富讓鄭紅旗賠收音機,鄭紅旗理屈說拿去修,張繼富不干,兩人就吵了起來,最后在其他同學的斡旋下,以鄭紅旗負責給張繼富修好收音機了事,兩人的合作自然也就宣告結束了。
張繼富的質疑并沒有阻擋這個笑話的傳播速度,反而隨著同學們口頭的創作,其中的情節愈加曲折細節愈加豐富了。原本一些堅持說普通話的同學開始逐漸退出陣地,最后只剩下鄭紅旗死不改悔,像電影《英雄兒女》上的王成那樣獨自頑強地挺立著。
人們當然并不相信鄭紅旗會有這種荒唐的舉動,之所以熱衷傳播這個笑話,關鍵還是因為鄭紅旗是班長。在師范里當班長其意義早已超越了班長本身,入校不久我們就了解到,前幾屆的班長們在畢業分配的時候大都留城了,有的還留校做起了我們的老師,這種瞬間的角色轉換是畢業分配的最佳結果,也是我們每個師范生的夢想。所以當時很多人都在覬覦班長的位置。尤其是季長軍,表現得更為明顯一些,就連一向不怎么關心班級事務的張繼富都說他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實際上當時我們人人都有司馬昭之心,別忘了,我們在初中時可都是班干部,不是班長就是學習委員,來到師范乍受別人的領導,從心里也感到不舒服。怎奈我們班主任對鄭紅旗似乎有些偏愛,我們所有努力在班主任那里都沒有任何的響動,再加上鄭紅旗又是這樣刀槍不入的繼續我行我素,我們很快就失去興趣了。我們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水路不行走旱路,通向人生目標的道路有千萬條,關鍵是要自己去尋找。
我為自己尋找的出路就是報高等教育自學考試,我的想法是:自己利用兩年的時間拿到大專文憑,這樣一畢業就有兩個文憑,就算是將來分回到農村也加大了分量,公社往下面學校安排的時候也會有所考慮的。但自學考試是一種面向社會的成人高等教育,不允許學生報考,好在也不是沒有變通辦法,我找到一個在公社當干部的本家大叔,讓他托人從公社下屬副業單位弄了一張假證明,這才具備了報名資格。這么折騰下來,報名就僅剩下最后一天了,但這天是星期二,上午有兩節代數課,只有請假了,當時我編了個理由向班長鄭紅旗請半天假。原本以為不會有什么事情,沒想到在下次課上,代數老師拿我開了刀。
代數老師姓申,第一次上課我們就覺得這老頭有些奇怪,大熱的天他卻戴著帽子。帽子也不是很時尚的那種,而是一頂前面帶遮沿的極普通的帽子,仔細一看又有些跟普通帽子不一樣,帽子的主要部分是由米篩般的網狀組成的。我們再看申老師,注意到他的鬢角及耳朵后面沒有一根頭發,至此我們才明白他為什么要戴帽子了。申老師是唯一上課不說普通話的老師,第一次上課他就給我們介紹自己是南方人,南方人說北方話就是南腔北調了,所以他不說普通話,但我們聽他的口音卻沒有一點南方味道。后來我們了解到申老師是江蘇豐縣人,實際距離跟我們很近,過去微山湖就是豐縣,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南方。
申老師的課講得很沉悶,再加上代數本身也比較枯燥,我們大都不愿意上他的課。對此申老師看得非常明白,時常在課堂上曖昧地問我們,年輕輕的想么呢?對他這種明知故問的口吻我們都非常反感,他的整個語氣連同神態都透著一種褻瀆的信息,我們把他這種態度理解為對我們青春的嘲弄與調侃。
這天申老師在課堂上就我曠課的事情引申開來,說年輕輕的不能想那么多,想那么多也沒用。又說曠幾節課沒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你們鐵飯碗已經抱上了,我擔心的是不來上課又不打招呼,萬一死了人怎么辦?……申老師越說越離譜了,我在下面實在坐不下去就“嚯”的一聲站了起來。申老師顯然沒有這樣的思想準備,厲聲地問你要干什么?
我說,不干什么,我只想請老師尊重我的人格。
申老師說,我怎么不尊重你的人格了,你不來上課還不允許老師說說了?
我說,我是跟班長請了假的。
申老師說,請假了?跟班長請的,我怎么不知道?
班長鄭紅旗站了起來,一下就被逼到了死胡同。在申老師的逼問下,鄭紅旗半晌沒有說話,教室里出現了令人絕望的寂靜,我感到自己沮喪到了極點,我是打擊鄭紅旗的積極分子,斷定他不會因為我去得罪申老師的,那么我的下場會怎樣呢?無故曠課又加上在課堂上頂撞老師,情節惡劣,說不定還要背負一個處分放在檔案里,這對我本來就黯淡的畢業分配恐怕更是雪上加霜了。
最后的結果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鄭紅旗在短暫的沉默之后,就證實我確實向他請過假了,而且他在上課之前也已經跟申老師說過了。申老師沒有想到情況會是這樣,他本來以為在他眼中老實聽話的鄭紅旗是會維護他的,感到有些下不來臺,反復地問鄭紅旗你是跟我說過了?在得到鄭紅旗肯定的答復之后,申老師只好自嘲地笑了笑說,說過就好,看來我真的是有些老了,事情才過去一天居然就忘了。
冬天來了,這個季節也是治安案件的高發期,在連續發生了兩起外面的二流子來學校打架斗毆之后,學校開始安排男生晚上去門口的傳達室值班,兩人一組。這天是星期天,輪到我跟季長軍值班了,他卻回家還沒有回來,那時通訊遠沒有現在發達,比較好的村才有一部搖把子電話,還要通過好幾個總機轉接才能通話,還老串線,往往這邊叫了好幾聲爹,那邊還在琢磨自己什么時候多出來個兒子。我們都分析季長軍沒有按時回到學校的最大可能就是沒能及時趕上返城的大客車,既然這樣我們也就沒有必要為他擔心了,但晚上的班還是要值的,鄭紅旗再次自告奮勇站了出來。
這段時間我跟鄭紅旗處得不錯,也開始逐漸認可他的班長地位。鄭紅旗是一向熱衷于替人晚上值班的,一開始我總認為他這是因為自己是班長要以身作則發揚風格,直到這次我發現了一個秘密,才明白他這樣做也是有私心的。
過去我跟季長軍值班的時候,內容還是比較豐富的。待大門口很少有人進出了,我們就悄悄把從外面商店買的一小瓶二鍋頭拿出來,你一口我一口開始滋滋味味地喝,季長軍規定我們每次只能抿上一小口,說這叫細水長流,并說他爺爺就是這么喝酒的,半盅子酒要喝老半天,還就著腌得發臭的咸雞蛋,一個咸雞蛋要吃上一個月,每次只是用筷子頭蘸那么幾蘸,喝完酒就趕緊用膠布把打碎的雞蛋口封起來。季長軍說,爺爺每次這樣喝酒臉上總是浮現出只有神仙才有的自得神態。季長軍這么一說我也感到有些神往了,小心地接過瓶子伸出舌頭往里舔一下,舌頭剛有了辛辣的感覺就趕緊止住。但我很快就發現季長軍卻不按自己定的規矩來執行,每次酒瓶傳到我手上的時候,里面的酒會明顯看出少來。喝到一定的程度我們兩個就開始海闊天空地窮吹,一般都是季長軍說的多。他告訴我小學教師根本就不是他的夢想,師范學校只是他邁入人生的一個最基礎的臺階,他二姑父是他們那個公社的黨委書記,他畢業后要去公社當干部。
我知道跟鄭紅旗值班是不可能有酒喝的,就早早的準備了一包方便面,人流散去的時候,我也感到有些餓了,就用從宿舍帶來的杯子把方便面泡上。那時這種方便食品剛剛傳到我們這內陸小城,我也是第一次買,不怎么會泡,放了很多開水,還把小包的辛辣料全部倒了進去,待我呼呼啦啦的把面條吃完,剩下的湯就不想喝了,我正要推門去外面的水池清洗,一直都在埋頭看書的鄭紅旗突然抬頭問我干嗎?我說去把杯子刷出來。他趕緊站起來說他沒有帶吃飯的家什兒要借用我的。我說那也得刷呀,他說不用,等用完了一齊刷。說著就把我手上的杯子搶了過去。我只好重新坐了回去,這時鄭紅旗已經往快餐杯里重新倒上了開水,然后從隨身帶的塑料兜里掏出了兩個硬邦邦的饅頭,三下五除二地掰開,快速填到杯里,低下頭狼吞虎咽起來。鄭紅旗的這整套動作快速而連貫,沒有任何拖泥帶水的現象,我在他偶爾抬起的臉上也沒有發現任何不自然的表情,反倒是我這旁觀者,因為給別人提供了不潔的餐具,內心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那時候發到我們師范生手里的生活費有三十多塊,大多數同學都夠了,鄭紅旗卻總是到月底就借飯票,娃娃頭般大小的白面饅頭他一頓飯能吃五個,有時我們感到納悶,這五個大饅頭是怎么裝進他瘦弱的肚子里去的。鄭紅旗說他很早就有個夢想,要把白面饅頭一次吃個夠。因為在他還很小的時候,他們村的支部書記向他描述的共產主義生活,就是一天兩頓菜白面饅頭敞開吃。有時宿舍里難免有同學們扔的沒有吃完的饅頭或者包子什么的(那時師范還沒有餐廳,我們都在宿舍吃飯),鄭紅旗總是把這些東西撿起來,收集到一個干凈的口袋里,有人問他干什么用?鄭紅旗會很直接地說拿回去吃呀,我們村還有從來沒見過饅頭的人呢!連個理由都不找,好像他收集這些東西就是最好的理由。但實際上我們真正看到的是他把這些東西都吃到自己的肚子里去了,而回家時帶的都是新鮮的大饅頭。
到十一點多的時候進出校門的人已經很少了,我出去把大門鎖上就催促他睡覺,兩個人值班的最大好處就是可以輪流睡覺,鄭紅旗卻讓我睡,我說我習慣睡下半夜,鄭紅旗說你可以都睡了。我問,你不睡?鄭紅旗說我離了床睡不著。我有些狐疑地看著鄭紅旗,覺得他不可能這么嬌貴,因為有一次聽他說,他們那里出產地瓜,一到秋天漫山遍野的地瓜都要收獲,來不及往家運就把地瓜抹成薄片攤在地上晾干,為了搶農時就得沒黑沒白地抹地瓜,有次他在擦床上抹著地瓜都睡著了,以至于手被擦破了都沒有發覺,怎么現在卻離了床睡不著了!最后在他的一再催促下我只好在傳達室的連椅上躺下來,連椅是用硬木頭板子釘起來的,雖然下面鋪著我從宿舍帶來的床單,還是感到硌人。鄭紅旗還在津津有味地看書,書也不是小說之類的故事書,而是我們發的課本《政治經濟學》。我翻了一下身看到鄭紅旗那眉頭緊鎖的樣子,感到鄭紅旗這個人就是有些怪,想法跟所有人都不同,將來發給我們的大紅畢業證是一樣的,我們將來的區別更多的應該體現在畢業分配上,這么簡單的道理都想不明白,一味抱著課本死學,有什么用呢!這樣想著就不知不覺睡著了。
后來我就做夢了,夢到自己果然被分配到了城里,而且還得到了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這下把我高興壞了,拿著鑰匙屁顛屁顛跑到自己的新房子里,看著潔白的墻壁,明亮的玻璃窗,不自覺的就笑出了聲,一下就把自己笑醒了。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到的是傳達室那被白熾燈照的發黃的房頂,我聽到自己還在笑,趕緊閉上了嘴巴,但那笑聲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來,這時我才意識到這笑聲不是自己發出來的,這是鄭紅旗的聲音。
是鄭紅旗在抓著桌上電話的話筒笑,笑了一陣,鄭紅旗用普通話問對方,我剛才“水”的發音對不對?對方不知說了句什么,鄭紅旗就又開始搖頭晃腦說一個不怎么順口的順口溜:我坐著飛機來飛行,一飛飛到九霄宮,九霄宮里有老鼠,老鼠一見這大鳥,嚇得掉進水甕里。這個順口溜一聽就是鄭紅旗自己編的,其中的飛、鼠、水都是他學習普通話需要改變的關鍵詞。鄭紅旗說完后就拿著聽筒靜靜地聽,我看了一下墻上的時鐘,已經凌晨一點多了,這個時間也是這個喧囂的世界最為安靜的時候,話筒里絲絲縷縷的傳出一個好聽的女聲,我感到奇怪,在這樣的夜晚還有誰不睡覺來跟鄭紅旗聊天呢?難道平時不聲不響的鄭紅旗戀愛了?
我使勁咳嗽了一聲,鄭紅旗的身子明顯抖動了一下,手中的聽筒幾乎要滑落下來,猛抬頭看到已經坐在連椅上的我,就趕緊手忙腳亂地把電話扣死了。學校明確規定值班的學生是不允許隨便打電話的,為此還專門給電話上了鎖,傳達室的這部電話只能用來接聽。在白燦燦的燈光下,我注意到鄭紅旗的臉漲成了醬紫色,就像冬天曬干了的柿餅,這讓我再次堅定了自己剛才的判斷——鄭紅旗戀愛了。鄭紅旗嘴唇蠕動了幾下,好像要說些什么,還沒有說出來,電話鈴聲卻響了起來,在這靜靜的夜里,這鈴聲聽起來非常刺耳,鄭紅旗把手伸了一下就趕緊又縮了回去,猶豫著該不該接,我說接吧,趕緊接吧,別讓人家等急了。可能是我的話里帶出了些曖昧的色彩,鄭紅旗有些急了,說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樣!這時電話鈴聲停了下來,我說,你看,你傷了人家小女孩的心了吧。鄭紅旗更急了,開始急赤白臉向我解釋,絕對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跟她學普通話,我連她的面都沒有見過。
可能是覺得談戀愛比亂打電話罪行更重一些(前者是學校里的明文規定,后者只是個口頭要求),這天晚上我沒費什么勁,鄭紅旗就向我全部坦白了。跟他通電話的女孩是軍分區總機班的話務員,叫小白,北京人,他們確實從來沒有見過面,在電話上認識完全是出于偶然。一次,鄭紅旗晚上值班,突然接到一個莫名其妙的電話,對方說任同志,你的長途電話接通了,請通話。鄭紅旗遲鈍了一會兒,很快就明白對方把線接錯了,但鄭紅旗卻沒有把電話放下,他被對方的聲音吸引了,對方的聲音太好聽太清脆了。徂徠山上有很多鳥兒的鳴聲婉轉動聽,但在鄭紅旗聽來那些鳥的叫聲跟這個女孩的聲音比起來就太遜色了。對方也很快就發現自己把線接錯了,就想把電話掛了,鄭紅旗不知哪里來的沖動,抓住有限的時機,毫不猶豫地說,你的聲音太美了,我想跟你學普通話。當時對方什么也沒說就把電話掛了,鄭紅旗失望地扣上電話也感到自己有些太唐突了。讓他感到意外的是過了一會兒電話聲又響了起來,那時候鄭紅旗就有了某種感覺,還沒有接電話就緊張得手心里滿是汗,他哆哆嗦嗦拿起聽筒,直到那清脆的聲音再次傳進耳朵,鄭紅旗還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他們就這樣通過一根細細的銀線交往,一開始他們之間的接觸只是碰運氣,后來鄭紅旗琢磨出在電話上鎖的情況下,通過敲擊聽筒下扣著的彈簧片的方法來告訴小白。大多的情況下都是鄭紅旗給小白讀或者背些什么東西,小白在那邊給他校正,有的時候小白也會給他朗誦一些自己喜歡的詩詞。小白是個文學青年,尤其喜歡徐志摩和舒婷,他們的很多詩篇小白都能倒背如流。鄭紅旗說聽小白的朗誦是世上最美的事情了,小白天籟般的聲音通過聽筒緩緩地送出來,或激昂,或沉靜,或悲憤,或憂傷,能一下子把他帶入一片片如詩如畫如夢如癡的境地,那種感覺給個神仙都不換。
這天晚上鄭紅旗給我講了很多,他說他們那個地方很苦,去自己田里干活連個路都沒有,每到播種和收獲的季節都是用肩膀擔,常常把肩膀磨的連衣服都穿不上。小孩子上學就更難了,要跑很遠的山路,老師都是臨時拼湊起來的,能認識幾個字就可以當老師,他的小學老師就曾經解釋三等獎的含義就是獲三次獎;到了初中開始上生物課,講到細胞這一章,生物老師連番茄是什么都不知道,說番茄就是種帶水的水果。鄭紅旗是來到師范才知道番茄就是他們能吃到的西紅柿。語文老師還常常讀錯字,把企鵝讀成止鵝;把瀑布讀成暴布。他是他們那一帶有史以來第一個考出來的中專生,他記得入學通知書下達的時候,整個山鄉的人都很高興,以為中專就是最高學府了,很多家長都眼熱地教育自己的孩子,你們要像紅旗那樣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就是將來咱們考不上個中專,考個大學也行呀!
聽了鄭紅旗述說的這些事情,我想笑卻沒有笑出來,反而涌上來一股深深的酸楚,那種感到可笑的情緒很快被嚴嚴實實地覆蓋了。
后來學校招了一批年輕的保衛人員,我們不用值班了,我開始擔心鄭紅旗怎么再跟小白聯系,這樣的事情也不好意思問。那個時候我們已經朦朧地感受到愛情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把她放在心的最底處,當成自己最珍貴最不可示人的寶藏。有一陣子我見鄭紅旗生活狀態比較低迷,經常朗誦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以為他跟小白斷絕了往來,但很快我就發現了他們交往的蛛絲馬跡。
一天我從傳達室給鄭紅旗帶回來了一封信,下面的落款寫的比較含糊,沒有具體的地址,直接寫了泰安市郵電局,當時我沒在意。把信交給鄭紅旗的時候,鄭紅旗一看上面那娟秀的字體,臉一下子就紅了,這時我才想到這封信一定不是尋常之人發出的。又過了一段時間,他一臉認真地問我相貌就這么重要嗎?我說分在什么時候,面對什么對象。他說男女之間。我明白他是有所指的,就暗暗有了某種擔心。那時我已經開始看弗洛伊德的書,知道這種感情積聚壓抑到一定程度就會造成機體的緊張,有時會產生一些精神上的困擾,想鼓勵他大膽一些自信一些。就說,你沒有聽說過情人眼里出西施嗎!當時看到他臉上的神情似乎放松了許多。但不久之后的一個下午,我們一同由宿舍去教室,一路上我們什么也沒有說,但我分明感到他有話要對我說。踏上四樓的臺階,就要進教室了,他突然說,我決定不見了。我問什么?他說跟小白,還是不見好。
后來有一次季長軍突然對我說,鄭紅旗談戀愛了。我心里有些吃驚,就故作鎮定地說,不可能吧,看他走路目不斜視的樣子怎么會呢!季長軍說,還怎么會呢?相片都寄過來了,跟他鄰鋪的周世國就經常看見他晚上躲在被窩兒里偷偷地看,你真不知道?我說我真不知道。季長軍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滿是疑惑,見我很肯定地點了點頭,季長軍笑了,說不知道就算了,誰管他那個破閑事,愛戀不戀,我這兒正事都忙不過來。說著就風風火火地跑開了。
那一陣子季長軍確實在忙正事,此時已進入第二學年的下學期,他如愿以償地進了學校團委任宣傳委員,整天琢磨著怎么把宣傳工作搞上去,眼下他正在忙活著在全校搞即興演講比賽。
即興演講比賽在當時可是個新的提法,過去我們學校搞過多次的演講比賽都是給演講者提前命題,然后再把演講稿寫出來死記硬背,每次出來的效果既不形象也不生動,把本來激情昂揚的演講舞臺變成了僵化教條的誦壇。季長軍把這個自己無意中從雜志上看到的演講方式跟學校團委書記一說,得到了團委的大力支持,覺得這不僅可以提高同學們的普通話水平,還能鍛煉應變能力,是加強師范生素質的一個極好辦法。立刻給各個班級下發通知,要求推薦即興演講的選手。
我們班報的是鄭紅旗,鄭紅旗的普通話水平此時已經有了大幅度提高,不但是班里的推普組長,還被吸納進了學校推普委員會,成了幾個為數不多的學生成員之一。當天晚上班主任江老師拿著團委的通知在班里一說,眼睛就盯在了鄭紅旗身上,鄭紅旗也沒有推脫,當時就把任務接下了。
即興演講比賽的規則很快就出爐了,一共有十二個演講題目,這十二個演講題目都有自己相對應的號碼,所有的演講題目提前半月公布,但號碼卻死死封住,演講選手按照上場的順序一至十二排好,每個演講者知道自己什么時候上場,卻不知道自己講什么,謎底直到上臺前的那一刻才揭開。
演講題目一公布鄭紅旗就立刻進入了戰備狀態,天天泡在圖書館里,常常忘了吃飯的時間,等他覺得肚子咕嚕咕嚕叫了,才抓起飯盒往食堂跑,跑到食堂才知道早就過了吃飯的點了,有時食堂里連菜湯都沒有了,只好買兩個干硬的饅頭墊墊。應該說鄭紅旗準備的還是很充分的,他為每個演講題目都準備了講稿,然后就開始記這些講稿的內容。那段時間我們無論在什么地方見到鄭紅旗,都看到他在嘟嘟囔囔的背講稿。
實際上鄭紅旗完全用不著這么費勁,季長軍自始至終都參與了這次即興演講的策劃,肯定知道不少秘密,單獨找找他,把號碼提前弄出來不就簡單多了。季長軍似乎也有所暗示,比賽的前一天季長軍問我鄭紅旗準備得怎么樣了。我說應該沒問題吧。因為前兩天鄭紅旗曾經讓我檢測一下他的準備情況,我隨便從十二個題目中任意點了幾個,鄭紅旗基本都能比較流暢地講出來。季長軍聽了半晌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才說,這個鄭紅旗也太笨了,就不知道變通一下,他也不想想我也是班里的一員,就是為了班里的榮譽我也得幫他呀!我說你怎么幫?季長軍說,鄭紅旗不是第二個上場嗎,《青春激昂在三尺講臺》就是二號,他如果提前問我一下,何必這么費勁呢!說完又有些自嘲地說,既然人家不需要,咱也不用熱臉硬貼人家的冷屁股。過了一會,季長軍的表情嚴肅起來,很鄭重地對我說,你可別給我透出去,泄密的罪名我是擔當不起的。
這天晚上的自習課季長軍去學校禮堂準備明天的大會了,鄭紅旗也把自己關在宿舍里做最后的準備,我找了個機會悄悄來到宿舍,想告訴鄭紅旗明天他演講的題目就是《青春激昂在三尺講臺》,讓他今晚重點準備這個就行,別在其他題目上費勁了。還沒張嘴鄭紅旗就明白了我的意圖,一下打斷我說,既然大家都在一個起跑線上,自己也不想作弊。好心被當成了驢肝肺,見鄭紅旗這么不識時務我氣呼呼地離開了宿舍,來到外面一想又對鄭紅旗就有些理解了,為了這次比賽鄭紅旗付出了這么多就是想通過努力來證明自己,任何的捷徑對他都是種侮辱,首先他從心里就不能原諒自己。
結果第二天正式演講的時候,第二個上場的鄭紅旗抽的題目不是《青春激昂在三尺講臺》,而是《自豪吧!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我暗暗有些吃驚,想不到季長軍會這么陰險,同時心里也感到有些慶幸。鄭紅旗一報出自己要演講的題目我就用眼睛朝季長軍掃了一下,季長軍也正在朝我這邊看,見我在注意他,趕緊把自己的目光縮了回去。
由于準備充分鄭紅旗很快就進入了狀態,開頭講的很順,也很注意語言的節奏,聽起來鏗鏘有力的,很像那么回事。我暗暗松了一口氣。沒有想到鄭紅旗的目光一朝評委席上游離就突然卡殼了,他睜著大眼,眼珠兒直直地定格在評委席上的一位年輕女評委身上,臉上顯現著猝不及防的表情。會前聽主持會議的團委書記介紹,今天請到的這十個評委,只有兩個是我們學校的,剩下的有電臺電視臺的播音員,節目主持人,還有市文聯的作家,成分比較復雜,被鄭紅旗盯住的那一位好像是某個電臺的播音員。整個會場立刻出現了死一般的靜寂,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鄭紅旗身上,只見鄭紅旗還是像剛才一樣圓睜著眼,臉漲得通紅,嘴巴大張著,粗大的喉結急促地上下游動,一副被尿憋急了的凄惶樣。會場上響起了噓聲,一開始是很小的一部分,很快不懷好意的噓聲就如潮水般泛濫開來,鄭紅旗迅速被淹沒了,眼睛里蒙上了一層潮濕的水氣。眼淚終于從鄭紅旗眼窩里淌了出來,鄭紅旗無奈地搖了一下腦袋,轉身疾步走向了后臺,一下就把身后這個喧嘩的世界甩了出去。
這個事件對鄭紅旗打擊很大,好長的一段時間,鄭紅旗都處于郁郁寡歡的狀態,整個人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一點新鮮勁都沒有了。我們都很不理解,一開始演講得那么好,為什么看到那位女評委就突然卡了殼?待傷口有些平復了,我問原因,他老半天才說,我看到了小白。我說你們不是沒有見過面嗎?鄭紅旗說她給我寄過照片。我說這也太離奇了吧,小白怎么會成為評委呢?鄭紅旗說,小白跟我說過,不值班的時候她就去一家電臺做業余播音員。
事后我一直猜想整個事件應該跟季長軍有些關系,首先應該明確季長軍是偷偷看過小白照片的,那他就認識小白,他又參與了整個活動,季長軍是不是故意的我們就不知道了,所以這種猜想也只能是懷疑了。
第二學年快要結束的時候還發生了一件對季長軍影響深遠的事件。一個女孩跑到學校領導那里硬說季長軍是陳世美,還跑到江老師那里去鬧,說她跟季長軍在初中的時候就訂了婚,后來季長軍考上師范就開始疏遠她,最近季長軍突然要提出斷交,還把季長軍寫給她的十幾封信拿出來做證據。女孩這一鬧弄得季長軍很被動,他那個當公社書記的姑父開著小車來了好幾趟才把事情擺平。但季長軍卻從此有些威信掃地的意思了,一上三年級,學校團委就改組了班子,在新班子的名單中沒有季長軍的名字。
三年師范生活到了實習階段就真的接近尾聲了,但我們很多人心思卻不在實習上,面臨畢業的同學們大都像破繭而出的蠶蛹一樣,迎著春潮蠢蠢欲動了,有門子的找門子;有路子的跑路子;有關系的托關系;什么也沒有的開始怨天尤人酗酒鬧事,整個宿舍樓每到夜晚都被一種莫名的焦躁、緊張、嘈雜占據著。當時我也在為自己的事情忙活,根本沒顧及周圍的人怎么樣!季長軍有一天對我說,這世界真他媽的不公平!咱們累斷腿還不知道怎么樣,而有的人坐等著天上就會掉餡餅。我聽季長軍的話里有話,就問誰?季長軍說,你沒見人家老鄭整天恣悠悠的,也不愁也不憂,走到哪里都拿著本書像個神仙一樣逍遙嗎!老鄭就是指鄭紅旗,我們從二年級開始就明里暗里喊他老鄭了。
我說,哪兒有餡餅掉老鄭頭上?
季長軍一聽立刻有些不屑地說,那他還能回徂徠山區?為家鄉的教育事業貢獻自己的青春?就那個兔子都不拉屎的老山窩子傻子才愿意回去呢!
我有些不服氣地說,填報分配志愿表的時候,我就坐在他旁邊,我看到他填的就是徂徠。
季長軍冷笑著說,看來你還真是幼稚,分配志愿表是什么?不就是一張紙嗎!他身為班長又是學生會干部,在這關鍵時候還不得做做姿態?今年學校有兩個留校名額,老鄭是其中之一,他這么做無非是為自己撈點政治資本。
見我沉默不語,季長軍又說,咱們這批人中屬老鄭最聰明,看起來傻了吧唧的,實際上比誰心里都清楚,這叫大事明白小事糊涂,我算是服了。你說這老山套里怎么就飛出來這么一只俊鳥呢!
我不得不承認季長軍說的有些道理,但在心里我還是不相信鄭紅旗是那樣一種人,我忘不了我們一起值班的那個夜晚;忘不了他說起自己家鄉來那種凄楚而充滿熱望的表情。盡管我知道鄭紅旗要想留校還是有條件的,三年班長;連年的三好學生;后來又兼任了學生會的學習部部長;最近又成了預備黨員,這些資本留校是綽綽有余了。
當年我們的實習是分兩個階段來完成的,在師范附屬小學實習一個半月之后再去農村小學實習一段時間,學校做這種安排自然是有所考慮的,這意味著我們這批畢業生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要回到農村。這次來下面實習沒有安排鄭紅旗,說他另有任務。我們后來了解到的情況是學校教導處要搞什么統計忙不過來,臨時抽調鄭紅旗去幫忙,季長軍心里更不平衡了,陰陽怪氣地對我說,怎么樣!我說對了吧,人家這是提前進入角色,說你幼稚你還不服氣。
我們來的地方是滿莊鎮,經濟條件稍微好一些,每個實習點都準備了干凈的木床,齊備的鍋灶,生活基本保障安排的不錯。我們全班四十多位同學被分布在全公社十多個教學點上,但并沒有擋住我們互相串連。作為實習老師我們本身的課時很少,不上課的日子我們就在各個實習點上聚會,今天去這家明天去那家,聚在一起就用有限的實習經費大碗喝酒小口吃肉,每次都喝得瘋瘋癲癲。我們分離在即,雖然不是天南地北,但很多人恐怕一輩子都見不上了,我們珍惜在一起的緣分,但又不知道怎么發泄自己的情緒,來到這陌生的環境,我們只有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來祭奠自己的青春。那段時間我們都感到自己似乎回到了兩小無猜的童年,第一次把自己的同學當成了純潔的兒時玩伴,平時有些芥蒂的同學,甚至接觸不多的女同學也都融合在了一起,那感覺真像一個大家庭啊。
在鄉村的實習剛進行了兩個星期,鄭紅旗就歸隊了,班主任江老師跟我們說這是鄭紅旗自己一再要求的結果。季長軍對這個解釋表示了極大的懷疑,一直對我說,這叫作秀,懂嗎!既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沒有想到老鄭會這么陰險。
鄭紅旗到達的當天晚上我們合計好要給他接風,在全公社最大的一個教學點上,幾乎全班能喝酒的男同學都到了,把教師辦公室里所有的辦公桌都拼起來還坐不下,又去教室搬來了幾張課桌。酒宴開始的時候,鄭紅旗說的第一句話就是真羨慕你們呀!也許鄭紅旗當時是真誠的,但處于那個特殊的時期,每個人都覺得分外刺耳,事情明擺著嗎,自己留校了卻羨慕我們這些將要被發配到農村去的人,這無論如何都讓我們不能不氣憤。因此一開場他就引起了公憤。以季長軍為首的一大幫子男同學裝出一副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恭敬他的樣子,班長班長叫得挺親熱,然后就尋找各種理由向他敬酒,鄭紅旗一開始還有所推拒,后來就來者不拒了。喝了一陣子鄭紅旗已經明顯不行了,踉蹌著站起來說要去上廁所。我悄悄跟了出來,見鄭紅旗搖搖晃晃地走到操場的位置,回身看了一下,迅速趴到旁邊的花池子上,哇哇地嘔吐起來,吐完了,就向后仰頭,盯著滿天的繁星看了一陣子,然后就是一聲長長的嘆息。我走上前去,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扭頭一看是我,隨即緊緊地攥住了我的手,我注意到他那棱角分明的臉龐在這初夏的夜色中分外的生動,有兩行清晰的淚痕如明亮的光柱從他瘦削的臉頰上顯現出來。我感到他的手在微微顫抖,我用另一只手挽住他的臂膀想讓他鎮定下來,他配合著把手臂圈上來,哽咽地說,小白走了,像一陣風,一下就沒有了蹤影,連個招呼都沒有打……
畢業分配方案很快就公布了,大多數同學都毫無懸念地分回了農村。我和季長軍也不例外,但是我內心還是感到不平,我不平是因為我付出的那些努力沒有得到任何回報,我的目標也沒有實現,沒想到自學考試也這么高不可攀,兩年的時間我只通過了四門。相比而言季長軍反而平靜得多,他之所以平靜是因為他已經得到了他二姑父的許諾,暫時在教育上過渡一下馬上就會被借調到鄉黨委辦公室(我們畢業的時候公社剛剛改為鄉)做秘書。讓我們感到意外的是鄭紅旗沒有像我們預想的那樣留校而是被分回了徂徠。我也聽到了些有關他的傳言,有說他在借調期間表現不好學校來了個臨陣換將;也有人說被某個關系硬有后臺的同學給頂替了;還有人說是他三番五次主動要求回徂徠的。當時的情況是我們拿到報到證之后就開始各奔東西,這種種說法也就沒有辦法來證實了。
一晃二十年過去了,這其間我們很多人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我早在一九九三年就考進了廣播電臺,后來又進了一家文化單位。季長軍由鄉黨委代理秘書干起,一步一步成了我們這個地級市治下城區的副區長。還有幾個同班同學也都陸陸續續從農村逃出來進了城。當然仍有一大批同學繼續堅守在鄉村教育的崗位上,他們是可敬的,我們這些逃兵應該向他們致以最高敬意,因為我們深深知道,他們的堅守要有多大的勇氣與毅力。
季長軍在我們中間職務最高權力最大,自然也就成了我們的頭人,凡有聚會都是他來召集安排。今年九月的一天我接到了季長軍的電話,他在電話里神神秘秘地說,你猜誰正坐在我旁邊?我說,領導整天擁香偎玉,身邊美女如云,誰坐在你的身邊我怎么會猜得到!季長軍說,不跟你賣關子了,是我們班長,我們班長來了。
季長軍指定的酒店是全市最豪華的海鮮酒樓,我匆匆忙忙趕到的時候,其他的幾位同學已經來了,正圍著鄭紅旗說話。二十年了,鄭紅旗的變化很大,本來干枯的頭發更干枯了,還少了許多,青色的頭皮清晰可見,臉上黑黑的皮膚仍然緊繃繃的,但已經爬滿了很多細密的皺紋,兩只眼睛泛出的光澤昏暗而無力,不再讓人感覺明亮,就像電壓不足的電燈泡。雖然已經立了秋,天氣依然很熱,他卻穿著一身嶄新的西裝,西裝質量一般,應該是那種很廉價的地攤貨,袖口還帶著長條的黑色商標,里面是白襯衣,領口打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襯衣里面還套了一件高領的秋衣,秋衣的領子伸出來就像黑陶花瓶的邊沿。唯一讓人感到新鮮的是他居然還說普通話。我們這部分人大都已脫離了教育系統,在生活中已經沒人說普通話了,所以鄭紅旗乍來到我們中間顯得就更另類一些。
季長軍向我們介紹,我們班長現在是徂徠鎮中心小學分管業務的校長,剛剛被評為全國優秀教師,這次進城就是專門來受表彰的。季長軍說,今天我坐在市委禮堂里,一聽主持會議的說,有一位教師在貧瘠的大山里用自己的青春和熱血點亮了希望;用二十年的默默耕耘為山區的孩子撐起了一片藍藍的天。我就有了某種預感,果然過了一會,我們班長披著大紅花出來了。那一刻,我激動得都要跳起來了。
季長軍說得很有激情,看我們沒有反應就又說,我們班長取得這么大的榮譽,為我們八五級二班爭了光,是我們每個同學的驕傲,我們應該向他表示祝賀!說著帶頭鼓起了掌,我們似乎這才反應過來,也揮動了自己的巴掌開始鼓掌,闊大的包房里漸次響起了噼里啪啦的掌聲。面對我們的掌聲,鄭紅旗有些不自然起來,站起來又坐下,手足無措的樣子,臉上帶著歉意的擠出來的笑意。
酒宴快要開始的時候,鄭紅旗從口袋里摸出了兩包硬殼的云煙不聲不響地放在了紅木餐桌上,季長軍以為他要抽煙,就從自己面前的軟中華煙盒中抽出一支遞給他,鄭紅旗慌忙擺手說自己不抽煙,季長軍問不抽煙怎么買煙?鄭紅旗的臉再次漲紅了,顯出很窘迫的表情,季長軍有些明白了,身子傾斜過去,伸出肥厚的手掌拍了拍鄭紅旗的肩膀說,咱們是同學,不要客氣。白胖的季長軍和黑瘦的鄭紅旗靠在了一起,給我的視覺造成了巨大的沖擊,我忽然想到了多年前看到的一張新聞圖片,是用來諷刺歐美等發達國家對非洲以援助之名來行掠奪之實的題為《握手》的圖片。片中突出的是兩只手,一只白嫩的大手緊緊地把一只干枯的黑手攥在了掌心里。我不明白自己此時為什么會有這樣的聯想,我更不明白時光到底是個什么東西,它怎么會把當初境遇相仿的兩個人雕琢得如此不同。
按照慣例我們每次聚會季長軍總要發表一番熱情洋溢的講話,這次講話就更出彩了。他首先回顧了二十年前我們同窗時代的難忘歲月,進一步渲染了我們同學之情的純潔性,然后又說在物欲橫流的今天這種感情是多么的難得!多么的可貴!所以我們要珍惜,要愛護!有人說一輩同學三輩親,我們要做到一輩同學輩輩親,把這種純潔的友誼世世代代發展下去,讓我們的后代永遠銘記。季長軍的講話情真意切聲情并茂很有感染力,立刻引來了熱烈的掌聲,連我這心靈有些麻木的人都被感動了。我注意到在季長軍講話的間隙,鄭紅旗悄悄轉身抹了一次眼淚。季長軍講完,不由分說地伸出手,邀請我們班長鄭紅旗也發表一下相聚感言,鄭紅旗緩緩地站起來,顯得有些激動,潔白的桌布被他緊緊抓在手上,上面的高腳杯眼看就要摔倒,是站在后面的服務員及時把杯子拿開了。
我看著鄭紅旗,心中忽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仿佛二十年前的時光又倒流回來了。鄭紅旗眼含淚光嘴唇哆嗦了幾下,說感謝季區長以及諸位同學為我準備的這個晚宴,我今天很激動,像做夢一樣……
在這之前,我曾經想過鄭紅旗要說點什么,但萬萬沒有想到他張口會叫“季區長”,我感到自己心里一陣絞痛。我們的聚會也有稱季長軍為季區長的時候,但那是一種特殊需要的特殊流露,在這種情況下他的區長身份顯然是要蓋過同學身份的,比如誰的孩子想上學省下幾千元的擇校費了,誰的親戚想把戶口落在城區了……我現在才想到,剛才鄭紅旗很少主動跟季長軍說話,大概是一直在考慮該怎樣稱呼季長軍吧。
再看季長軍,跟剛才一樣還是一副笑瞇瞇的樣子,從那張多肉的臉上看不出有任何的表情變化,我無法知道他聽到那聲季區長之后內心是否會有些波瀾。
這天晚上鄭紅旗喝多了,誰敬他都喝,而且每次都喝得光光的,后來季長軍就開始阻止敬酒的同學了,我們當然唯季長軍的馬首是瞻,就勸他少喝點,但是他不聽我們的勸告,還要回敬我們,而且是分別回敬,每次碰杯都說一句俗得不能再俗的話,感情深一口悶。說完就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喝個底朝天。然后就攥住我們的手說自己太高興了,二十年來這是他最為高興的一天。中間他跑出去好幾次,還跌倒了兩次。最后我們看到他實在不能再喝了,就把目光齊齊地轉向了季長軍,季長軍皺了一下眉頭,掏出電話喊來了自己的司機,我們哄鄭紅旗上車,要把他送到他住的賓館,他卻不走,張牙舞爪的要找季長軍再干一杯,我們只好連拉帶扯地把他架到了車上。
送走了鄭紅旗我們也沒有心情喝了,簡單要了一點面食就準備回家,來到一樓吧臺的時候,季長軍過去簽字,吧臺的服務員把賬單遞過來,說,季區長,您今天請的客人可真有意思,還沒有吃完就跑下來結賬,一聽說兩千八又說不結了,過了一會又下來說他只帶了這么多現金,我告訴他季區長都已經安排好了讓他不用管了,他卻執意要留下,這錢您看……季長軍正簽著字連頭也沒有抬,說你給我吧。服務員把幾張百元的票子和幾張零票交到季長軍的手上,季長軍捏著這些錢,轉身搡給我說,這個你給他。然后搖了搖頭,長嘆了一聲,我們這個班長啊……
第二天上午,我醒得有些遲了,打開手機隨后信息就過來了,其中一個電話號碼竟然在短短的一個小時之內呼了我十多次。這個號碼比較陌生,我擔心有什么急事就回撥了過去,出乎意料這個電話竟然是鄭紅旗的,鄭紅旗在電話里問我怎么聯系季長軍,我把季長軍手機號跟辦公室的電話號碼告訴了他,他說這些號碼他都有,但不通,我問他有什么急事嗎?他說,自己昨天晚上可能把一大串鑰匙忘在季長軍的車上了。看鄭紅旗那焦急的樣子,知道這串鑰匙對他應該是很重要的,我答應等會幫他聯系一下看看。掛了鄭紅旗的電話,我試著撥了一下季長軍的手機,沒想到竟然通了,我問他為何沒接鄭紅旗的電話?季長軍說沒有。我覺得有些奇怪,以鄭紅旗的認真勁兒是不會把電話撥錯的,尤其是給季長軍打,季長軍問,他又找我干嗎?我說他的一串鑰匙昨天晚上可能落在你車上了。季長軍說你等會,我問問再回告。
不一會兒,季長軍把電話打過來了,說鑰匙確實落在車上了,你過來拿吧。對季長軍這樣的安排我有些不理解,就說你讓鄭紅旗過去多好!還要我再跑一趟。季長軍堅持說還是你過來拿吧,我說我有些頭疼不愿意出門,季長軍說我讓司機給你送過去。我說你為什么不讓司機直接給鄭紅旗送過去。季長軍不耐煩地說,你怎么這么多事!我心里有些不快,心說我又不是你的那些手下,攥著手機沒有回應,季長軍口氣和緩了下來,說我們這個班長啊!怎么說呢!這次見他總感覺他好像一直生活在真空里,這么多年了也沒有長進,還撇著那普通話,聽著就讓人不舒服。
既然這樣我就跑一趟吧,我趕緊洗刷然后下樓,這時季長軍的司機也到了,拿上鑰匙騎上自行車徑直來到鄭紅旗居住的賓館。我把鑰匙跟昨天晚上他留在吧臺上的錢同時交給他。鄭紅旗看到這些東西神情訕訕的,可能是昨天晚上的酒精還在起作用,他臉上的皮膚顯現著一種暗淡的鐵銹色,眼睛更是失去了光彩,只有間或一輪,把渾濁眼球上布滿的血絲暴露出來,才讓人產生一種活泛的感覺。半晌他垂下頭,問長軍忙嗎?我說忙,當領導的能不忙嗎!看到他這萎頓的表情,我心里有些不忍了,想寬慰他一下,就說長軍正在開會,我是通過他秘書找到他的,要不他會親自把鑰匙給你送來的。鄭紅旗聽了,神情放松了些,喃喃地說,怪不得電話沒人接呢!
鄭紅旗告訴我下午他就要回徂徠了,并囑咐我代他向同學們告別,并再次感謝同學們昨天晚上的盛情。最后他說,可是我辜負了同學們的情誼,喝了那么多酒,一定出丑了,讓同學們不要見怪。他終于提到昨天晚上了,我知道此時我如果還刻意回避對他就是一種更深的傷害,就說昨天你是太高興了。隨即又安慰了他一番,讓他放心,我一定會把他的意思傳達給每一位同學的。該說的說完了,我就準備告辭了,對于我們的這次分手,我無所謂悲傷也無所謂欣喜。經過二十年的人生洗禮,我原本柔軟的心胸像個愈后的肺結核病人一樣早已板結鈣化了。鄭紅旗——我曾經的同學,只是我生命中的一個過客,抑或是我人生旅途中的一個溫暖驛站,它們的作用就是讓我自己的人生更加的豐盈與充沛。
我走到門口,鄭紅旗突然從后面喊住了我,我折身回來,鄭紅旗手上多了一本書,囁嚅地說,我想……還是把這個交給你吧,這是我今天上午出去給長軍買的。我抬眼看了一下,白色的封皮上印著紅色的書名《黨員干部廉潔自律讀本》,我要把這樣的書轉交給季長軍他會怎么想?鄭紅旗看出了我的為難,急忙掩飾說,我隨便買的,昨天晚上那頓飯花了長軍這么多錢,我有些于心不忍,就想給他買點什么,你如果覺得沒有必要就算了。
看著鄭紅旗那不自然的神態,我忽然感到有些難受。我知道鄭紅旗是真誠的,他說看到這本書的時候,他就認定季長軍需要,但他還是徘徊了很久,他也有顧慮,擔心引起季長軍的反感,最后還是下定決心買了,但是一掏口袋一分錢也沒有了,所以他把書拿起來又放下,后來他還是決定要買,就跑回賓館從一塊來開會的同事那里借來錢把書買了。這些場景讓我不忍拒絕,我把書接了過來。
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要不要把書轉交給季長軍,怎么交給他。我知道自己如果直接把書交給季長軍,季長軍不但連看都不會看,甚至還會遭到一番奚落,更何況在季長軍辦公室的書架上,這樣的圖書絕對不會少于幾十種的。轉過路口是家郵局,看到這家郵局我突然有了主意,我何不把這書以鄭紅旗的名義寄過去呢!
我本來以為這次跟鄭紅旗分手之后,我們會像以前一樣回到各自的軌道上,至于哪一年再相遇就要看上帝賜予我們的緣分了,沒想到過了不到一個月,鄭紅旗再次到城里來了。
這天是星期天,老婆陪孩子去練琴了,我正巧一個人在家,門口的保安通過小區的內線說有人找,我問誰?保安說,他說是你的同學,叫鄭紅旗。我一聽趕緊往樓下跑,我住的小區地址是上次吃飯的時候隨便告訴鄭紅旗的,當時連個樓號都沒有說,我沒想到鄭紅旗會來找我,這么多年來我們都已經習慣了外地來的同學找季長軍,然后季長軍再來召集我們聚會,腦子里根本就沒有主動接待同學的意識。
鄭紅旗手上提著兩個大紙箱子,在客廳里坐定我才看清:一個紙箱子上印著徂徠山核桃,另一個印著老山套土雞蛋,兩個箱子都有一樣的廣告詞:天然氧吧徂徠山,綠色食品無污染。我一邊給鄭紅旗倒茶,一邊問,見過長軍了?鄭紅旗遲疑地說,沒有,我來了之后才給他打的電話。他說出發去深圳談項目了,得要一個星期才回來。我明顯感到季長軍這是不愿見鄭紅旗,昨天晚上我還在電視新聞中看見了季長軍,他正身先士卒地指揮著一大幫子穿制服的人搞拆遷,還對著電視鏡頭咬牙切齒地說,對那些無理取鬧違法亂紀的釘子戶就要實行強制措施,不能讓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湯……他用的是半生不熟的普通話,季長軍的普通話本來基礎就差,再加上平時又不用,所以在電視上看到他那怪腔怪調的樣子,當時我的牙就倒了。看得出來鄭紅旗就是來找季長軍的,只不過沒有找到,想到我這里來碰碰運氣。
這天中午鄭紅旗酒喝得非常節制,再加上沒有幾個同學(我的號召力顯然比季長軍差多了),這個飯就吃得有些冷清。
吃完了飯,我們虛情假意留鄭紅旗,有同學說晚上算他的,還有的同學要明天請,但都被鄭紅旗拒絕了,說明天他還有課。我送他到長途汽車站,臨上車的時候,鄭紅旗握了握我的手,我感到他似乎有話要說,卻終于沒有說出來。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我正在書房里看書,突然接到了鄭紅旗的電話。他在那邊小心地問我季長軍回來了嗎?我說不知道。話筒里傳來鄭紅旗那長長的嘆氣聲,我說你有什么事情嗎?鄭紅旗在那邊吭哧了老半天,才說是有個事情想跟你說一下。我說什么事情?他吞吞吐吐地說,你能不能跟長軍說一聲……讓他幫著給協調點資金,我在電視里看到長軍好像跟邵逸夫教育基金會有些聯系,這個基金會已經援助他們區建了好幾所小學了,都是長軍去剪的彩。我想讓長軍也幫幫我們徂徠山區的孩子,我們這里的孩子太需要幫助了!連年的危房改造也就是涂脂抹粉,根本解決不了大問題,上個月還倒塌了一間教室,要不是學生們跑得快,就會出大問題……
一開始鄭紅旗說得有些艱難,他那原本流暢的普通話,似乎成了一條失去了源頭的河流,一截一截地斷開了,有的地方甚至裸露出了千瘡百孔的河床。后來一說到他們那里的孩子才放開了。
放下鄭紅旗的電話,我的心思再也集中不到書本上去了,眼前老是晃動著鄭紅旗那張鐵銹色的臉,最后我干脆放下了書,起身來到窗前,拉開了緊閉著的窗簾。窗外是黑黝黝的星空和星星點點的樓群,不知誰家的孩子還在練習二胡,斷斷續續,疲疲塌塌的,就像一個病入膏肓的老人最后的喘息聲,間或還伴有大人的呵斥聲。終于有一個曲子持續地響了起來,但也極不著調,讓人奇怪的是這或高或低的噪音在靜靜的夜晚氤氳開來,竟然有了一股凌厲的氣勢,在它的攻擊下,夜色變得疏離而迷幻,仿佛是一個個不安分的精靈在上下左右的跳躍,我被纏繞在其中,驟然的緊張感一陣陣襲來,整個身心都隨著這莫名的情緒在顛簸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