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抱一個天使，她叫羅曉

　　一
　　
　　8歲那年的暑假，院子里的喇叭花肆意綻放。我吃著雪糕，在院子里歡快地奔跑。羅曉紅著眼睛，看著無憂無慮的我，眼里充滿了羨慕。
　　那時我讀一年級，羅曉讀三年級。暑假前，羅曉得到了三張獎狀：三好學生、學習標兵、優秀班干部。
　　羅曉歡天喜地將獎狀拿給父親看，父親卻嗤之以鼻：“女孩子讀這么多書有什么用，早晚要嫁人。”
　　父親的話讓羅曉黯然神傷。而在班里排名靠后的我，看到羅曉獲得這么多獎狀，眼紅不已。我偷偷地將她的獎狀剪成碎片，撒在院子里。
　　我的舉動被羅曉發現了。可她沒有說一句責怪我的話，只不聲不響地拿起掃帚去打掃院子。我站在她背后，能看到她的雙肩不停聳動。而我的心里并不難過，只有計謀得逞后的酣暢淋漓。
　　我叫羅旭，羅曉是我姐，親姐姐。
　　羅曉的出生似乎是一個錯誤，因為是女孩，求子心切的父親一開始就想將她送給別人，是母親苦苦哀求，才將她留下。
　　兩年后，我的出生使羅曉徹底被忽視了，父母將所有的關愛都傾注到了我的身上。
　　
　　二
　　
　　14歲，我讀初一。
　　16歲的羅曉即將參加中考。臨考前，羅曉的班主任不止一次地來家里勸父親。她說羅曉是她教過的最聰穎刻苦的學生，考上重點高中絕對沒問題，以后再考上重點大學，這是多少父母對孩子的期望啊。
　　固執的父親低頭抽著煙，每次都是相同的話：“女孩子讀這么多書有什么用，還不如選個中專，早點出來工作。上大學，我兒子照樣可以。”
　　其實羅曉剛上初三，父親就為她安排好了一切。父親說：“家里窮，你讀中專吧，早點賺錢養家。”
　　羅曉的班主任知道這個消息后，曾經在辦公室大發雷霆：“怎么會有這樣的父親！”
　　班主任百般勸說，卻沒能改變父親的主意。
　　中考過后，考了全校第一的羅曉還是去讀了中專。父親發下狠話：“你要是報重點高中就別回來了，還嫌家里不夠窮嗎？”
　　羅曉拿到中專錄取通知書那天，把自己一個人鎖進了房間里。母親燒好晚飯，敲了許久的門，她才淚眼朦朧地走出來。
　　晚飯時，眼睛紅紅的羅曉突然對我說：“你要好好學習，考上重高，不要辜負爸的期望。”
　　正在啃大排的我愣在那里，我厭惡地盯著羅曉，心想她是在故意嘲笑我。要我考上重點高中，怎么可能？
　　我有些氣惱地說：“不用你管，吃飯還這么多廢話，就知道哭，早晚有一天眼睛都哭壞了。”
　　羅曉不再說一句話，埋頭扒拉完碗中的飯，迅速回到臥室。
　　從小到大，羅曉在這個家里就沒有發言權。
　　
　　三
　　
　　時光流轉，我中考后只能在一所三流高中混日子。我看得到父親眼中的失望。
　　高二時，中專畢業的羅曉在一家超市找了份收銀員的工作。第一個月發薪水，她給我買了件三百多元的外套，花去了半個月的工資。看著我興高采烈地穿上外套，她笑得很開心。
　　羅曉說：“只要你好好學習，以后你要啥姐給你買啥。”
　　我點頭應允，心里卻羞愧不已。
　　在這所不入流的高中，除了逃課，我還學會了吸煙。當然，這些羅曉都不會知道。
　　有個周末，我偷偷拿了羅曉存的1000元錢和朋友去鄰縣的古村玩了個痛快。我忐忑不安地回到家里。羅曉一看我回來，就抓住我緊張兮兮地問：“你這兩天跑哪里去了？我們都快急死了。”
　　做了虧心事的我，生怕羅曉將我偷錢的事告訴父親，沒想到迎接我的卻是她的關心。我把羅曉拉到墻角，吞吞吐吐地說：“姐，對不起，一個朋友生病了，他父母都不在家。我拿了你的錢送他住院了，還在醫院陪了他兩天。”
　　羅曉居然毫不懷疑地相信了我的話。她的神情放松下來。她說那是她打算買自考教材的錢，現在我拿去做了善事，沒亂花，也就放心了。
　　我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般難受，卻始終沒有告訴羅曉真相。
　　那夜，我第一次失眠了。只因為羅曉，她對我的寬容與信任。
　　
　　四
　　
　　高考結束后那個冗長的夏天，對于我是百般煎熬。重點大學與我不沾邊，甚至連三本都差了十多分。
　　高考成績下來的那天，父親的臉充滿陰霾，而母親則在一旁嘆息。
　　我不知道說什么好，只輕輕地說了句：“我不是塊讀書的材料。”
　　這句話如一根導火索，點燃了父親的暴怒。父親咬著牙揚起手臂要打我：“小子，你真沒出息！”
　　羅曉緊緊地抱住父親：“以后弟弟會有出息的，爸，你先坐下，坐下。”
　　年輕氣盛的我甩門而去，并叫囂著再也不回來。
　　羅曉勸慰過父親，又從家里趕出來找我，她拽著我的手臂，淚流滿面地說：“爸說的只是氣話，姐姐知道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你復讀吧，只要努力，一定能考個不錯的大學。”
　　百般委屈的我第一次認真地看著羅曉，這個比我矮將近20公分的女子，如今成了我唯一的依靠。在所有人對我徹底失望的時候，是她做了我堅強的后盾。
　　從小到大，我卻沒有給過她一點關心，相反還一再欺騙她。可她在我最需要安慰的時刻卻說：“弟弟，我相信你！”
　　
　　五
　　
　　考慮良久，我終于答應羅曉，開始了復讀生活。
　　我不想再看到母親的眼淚與父親眼中的失望。還有羅曉，她是那么信任我。所有這些，讓我想起來既慚愧無比又斗志滿滿。
　　復讀的日子里，羅曉時常過來看我。每次她都給我帶許多營養品，臨走總要塞給我點錢。
　　我站在自習室門口，目送羅曉漸漸遠去。倘若當初她能夠讀重點高中，此時也應該是重點大學的一員了。她不會只是一個小小的收銀員，而是風華正茂的大學生，前途無量。
　　在我復習的日子里，羅曉也在努力自學設計。一直以來，羅曉那種孜孜不倦的學習精神讓我敬佩，也讓我汗顏。羅曉的理想是去上海發展，在那里從事自己喜歡的設計工作。
　　離高考還有三個月的時候，羅曉已經把業務做得很熟練了。考慮再三，羅曉收拾行囊，準備去上海發展。
　　我送羅曉去火車站，反復叮囑她：“上海的競爭很激烈，你要加油！實在熬不下去，還是回來吧。”
　　羅曉點頭，眼角濕潤，欲言又止。我抬頭看看燦爛的陽光，笑著說：“三個月后，你等我的好消息！”
　　羅曉的臉上，終于露出了笑容。
　　
　　六
　　
　　五個月后，羅曉又回到了家鄉。這五個月里，她在上海一家不錯的公司做設計，而且業績很不錯。
　　這次，她是請假回家向我慶祝的。是的，我終于不負眾望，考取了一所不錯的本科院校。我取得的成績讓所有認識我的人都感到驚訝。大家都說，羅旭已經改頭換面。而這一切，都歸功于羅曉對我的影響。錄取通知書送來的時候，我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羅曉，她在電話那端哭了起來。她說：“弟弟，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只因這句話，電話這端的我也開始淚如雨下。
　　我去火車站接羅曉。一身職業裝的羅曉，化了淡妝，整個人看起來神清氣爽，頗有都市白領的氣質。
　　丑小鴨變白天鵝的故事，在我眼前生動地演繹著。
　　羅曉一掌拍在我的背上，笑著問：“不認識你姐了？”
　　回家的路上，經過我讀書的高中時，羅曉執意要去里面走走看看。
　　看著有些陌生的校園，我們感觸頗深。站在操場的看臺上，羅曉說：“你看這里變化挺大的。”
　　我點頭：“是的，大家變化都挺大的。”
　　羅曉看看我，調侃地說：“弟弟，你不該給姐姐一個擁抱嗎？”
　　我恍然想起，從小到大我與羅曉的距離如此遙遠，連一個擁抱都未曾有過。我現在終于明白，成為羅曉的弟弟，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這么多年，羅曉用她的寬容與隱忍，無形地教育了我。羅曉用天使的羽翼，為我遮風擋雨，在我失落的時候給我安慰，借我力量。
　　我抱住瘦小的羅曉，陽光灑下來，我閉上眼睛，仿若抱住一個溫柔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