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

作別開國上將時代

張毅

“那是一個秋夜，天空晴朗，月光明亮，我們大家踏著皎潔的月光，走上了抗日征途。”

世事竟有如此巧合。

10月13日下午，諸事暫畢，心血來潮，居然“百度”起“呂正操”來。究竟為何突然念起這位開國上將，似乎沒有理由，只是一轉念間。

第二日一早坐在辦公桌前，打開電腦，突然跳出一則新聞：“最后一位開國上將呂正操逝世”，心下一驚，細讀，是在13日下午2點45分去世的——那正是我著意瀏覽這位老前輩事跡之時。

當時我只有一個念頭：一個時代過去了。這是一個什么樣的時代?其實于我也只是一片混沌，只是隱隱覺得六十年至此，國家在不經意間，已然轉入了另一個風光乍現、氣象異殊的軌道，國家初創的色澤在漸漸剝離殆盡，背影愈行愈遠……

而這些先后謝世的將帥們，正披拂著六十年前的開國霞彩和百廢待興沒入了歷史的深處，成為了共和國永遠的回憶。

1955年的開國授銜，在五十多年的歲月中始終承載了太多的揣度、爭議、窺視與想象，異彩紛呈但又不乏啼笑皆非的解讀中，卻又若隱若現地承載著社會心理的期待與時代銘刻的烙印，使得這十年的首次軍銜時代愈發地厚重起來，殊堪摩挲；

在官方文告中，軍銜制是解放軍實現現代化、正規化建設的需要，是與薪金制、義務兵役制并行的三大制度之一；在史家的筆端，這是領袖整合“各大山頭”，平衡派系力量的集中展示，其中還隱隱透露著開國元勛們與既往征程的微妙情感；在戲謔、宣泄與放肆混雜充斥著的互聯網社區中，公元1955年則被演繹成了一幅“華山論劍”、“英雄排座次”似的熱鬧圖景，不茍言笑的歷史在這些滲透了娛樂元素的辯論中閃爍出了笑看風云、“戲說”“大話”般的輕松與幽默。

在這紛繁而熱鬧的眾說紛紜中，我讀出的卻是一個時代可感的脈搏。出身于江西泥瓦匠家庭的肖華，1928年，在興國暴動的浪濤中，被卷入了創造歷史的洪流中，千淘萬漉后，他成長為新中國最年輕的開國上將。南昌起義那年，他12歲；

已經身為國民革命軍第26路軍少校副官的李這，在1931年參加了“寧都起義”，由國民黨西北軍的序列中決然而出，成為紅五軍團的一員，24年后，他成為共和國的開國上將；

在四平血戰中曾令林彪鎩羽而歸、被蔣介石授予青天白日勛章的“千城之將”陳明仁，兩年之后，便在湖南通電“起義”，成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第21兵團司令員，六年后，被授予上將軍銜；

而“最后一位開國上將”呂正操的人生，則更附著著傳奇般的色彩。這個出身于遼寧海城貧苦農民家庭的孩子，因機緣而成為張學良身邊的少校副官，兩人終生保持友誼；在“西安事變”后加入中國共產黨；在東北軍被蔣介石肢解的過程中，又成為了國民革命軍第53軍691團團長；民族危亡的1937年10月14日，呂正操率部在冀中平原宣布脫離東北軍，改稱“人民自衛軍”，高舉抗日大旗，成為令日寇膽寒的抗日名將。多年后，將軍回憶說：“那是一個秋夜，天空晴朗，月光明亮，我們大家踏著皎潔的月光，走上了抗日征途。”

這些民族的精英，在近代中國風起云涌、跌宕起伏的歷史大劇中，盡管有著不同的曲折與沉浮，親歷著迥異的體驗與人生，甚至曾在敵對的陣營中沉積著時代的宿命，但20年后，他們卻在歷史巨手的推動下，不約而同甚至身不由己地走到了一起，組成了年輕共和國一個特殊而顯赫的群體：開國上將。

古老的中國在百年舞臺中，感觸了太多躁動與不安，看過太多悲喜劇，秩序和統一被一次次地碾碎與踐踏，而又不停地被追逐與呼喚，歷史巨輪在痛苦與掙扎中駛過灘礁棋布、水流湍急的長江三峽后，又是“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公元前140年，15歲的劉徹從父親手中接過了一個偉大的帝國，此時，這個國家已不再是初創時的黎民哀嘆、滿目瘡痍，而是“廩庾皆滿，府庫余財”，國力強盛，劉徹以此為憑，開創了偉大的“漢武盛世”時代，那一年，距離他的曾祖父劉邦創立大漢帝國已是62年。

公元689年，落魄中的李顯被他的母親、大周帝國的女皇武則天迎入洛陽，又一次成為太子，帝祚中斷了近十年的大唐帝國終于看到了復國的希望，20年后，李顯的侄兒李隆基將帝國推向了“開元盛世”的輝煌，而這個看似并不起眼的年份，實則成為唐代復興的起點，這一年，離李淵開國，整整60年。

公元1428年，暹羅國向明王朝進貢了三萬斤上好的風磨銅。宣宗皇帝命人澆鑄成了三千個“晶瑩溫潤”的銅香爐，后世相傳的“宣德爐”由此而生。此時，大明帝國正享受著“仁宣之治”的盛世光景，這一年，與朱元璋在南京建號稱帝，也是60年。

60年，太短也太長了，短得足以令一個黃發童子彈指間變為垂髯老者，于炊煙裊裊間追憶往昔，慨嘆歲月；也長得足以使開國一代漸漸消磨得無影無蹤，波瀾不興，難看痕跡。

57位開國上將俱已矣，明天時代的大幕卻好似剛剛緩緩拉開，浪花淘盡英雄之后，我卻仍在品咂著開國上將宋時輪臨終前的最后一語：“記住歷史，因為那是我們的輝煌。”

將軍，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