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委會文書

張　斌

劉文書昨天又喝醉了。醒來時,已是凌晨兩點一刻了,他迷迷瞪瞪地看著樓窗外的繁星竟鬧不清身在何處,干涸的口腔不容他去梳理記憶,倏地,從沙發上躍起。

當喉嚨被水潤濕,他恢復了常態。昨天的一幕幕重又浮現在眼前——

昨天,老劉早早就到了居委會,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別人來不來他不管,老劉只覺得公章歸咱管咱就得守時,不能讓辦事的人等著急。周圍的人都夸劉文書好人好命。

老劉從小到大基本沒嘗過吃苦挨累的滋味,年屆天命,臉上竟很難看出皺紋。念書時趕上了“文革”,書包都不用背,根本沒費勁就順當地畢了業。同學都下鄉時,他又順順當當地留城了,理由很簡單:尿炕。同學們在戰天斗地時,他已成為居委會老大媽的小劉同志了。當同學開始返城了,他已是為人夫為人父了。又當很多同學紛紛下崗時,他已是比照公務員待遇了。別人如何評價那是別人的事,鞋子合不合適,只有腳知道。

老劉并沒像別人想的那樣開心,其實他也煩著那兒,在幾個老同學面前他從沒流露半點優越感,相反,在小酌時,經常聽他感嘆;“這輩子就這熊樣了,誰讓咱八字不濟?混吧。”

老劉很少有交際,但近兩年卻和幾個下崗的老同學來往密切了,時不時的弄幾個小菜,每次都不忘了上一盤抗挾的花生米,一人一杯散白,便可成席,一喝就是一下午。酒至興酣他總要謅上兩句詩;“破帽遮顏過鬧市,漏船載酒泛中流。”盡管同桌的人也知道這是在課文中學過的,但還是佩服他能記得牢,用得巧。一到這當口就是老劉最愉悅之時,被人夸贊的享受可遠強于咀嚼花生米的快感。

老劉近幾年,總感嘆懷才不遇,他的字公認不錯,可算得上小城書法家。還令他不能忘懷的就是在十六歲時寫的詩:“我在夜半望星空,心中想念毛澤東……”他抱怨沒能下鄉、當兵,耽誤了一生。他為至今的際遇煩惱。

老劉近來特別煩悶,原因一是他在這居委會干了將近30年了,工作可謂兢兢業業,走馬燈式的領導,換了一茬又一茬,他從小劉何時轉成老劉?自己也鬧不清了。反正,幾十年如一日,他還在當他的居委會文書。現在,像他這樣的老文書都要成古董了。

說起來,老劉并不是奢望權勢的主兒,公章一直在他抽屜里放著他已很滿足了。老劉只是覺得有些人叫他劉文書是在耍笑他。另外,老劉畢竟是沾文氣的怎會服氣那些“不學無術之輩”的升遷?這不,那位許主任,依老劉看是滿腦漿糊,字寫得就像蝦爬子爬摟的,來了還不到兩年半,又不知要到哪高升去了!臨走時還找老劉談了一次話,說已向辦事處黨委推薦讓他接任,老劉聽后根本沒動聲色,心里話:“這套我見多了,哪個調走的不都是這一套?哼,早就該輪到我了。”老劉憤憤不平,就連許主任調到哪了,也懶得打聽。

位子空在那兒很長時間了,辦事處也不急,一直也不來考核。老劉暗自思忖;“不會又像前幾次一樣吧?能不能又讓人頂了?”

其實老劉還有個難以啟齒的煩悶原因:最近,老劉的女兒出嫁了,剩下老兩口的二人世界后,老劉竟突然感覺妻子有異常表現,怎么看怎么像是有“情況”,老劉豈能容忍?前不久的一天,老劉毅然策劃了一次捉奸行動。這天一早,老劉告訴妻子要出門開兩天會,看著妻子讓他帶這拿那的殷勤樣,他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斷了,于是,在喝完小酒后,老劉便躡手躡腳潛回了家。老劉的家是個獨門獨院的三間瓦房,坐落在城北。趁著夜色,老劉悄無聲息地打開了院門,接著又連續打開了房門,拉開燈,空空如也,老劉的激動倏地消失了。剛剛平穩下來的老劉,一支煙還沒抽完,立刻,狠狠地撳滅了還在燃燒的煙頭,嘴里自言自語道:“我就不信了。”于是,老劉來到院外,重新鎖上院門,翻墻爬進院中,接著,又鎖上了房門,從窗戶跳進室內,最后,在臥室的大衣櫥中貓了起來。——撕心裂肺般的疼痛,把老劉從夢中驚醒,當他努力睜開惺忪的醉眼看到的是;妻子跳動著臉上的橫肉,緊緊地揪住自己的耳朵,聲嘶力竭地喊著:“老鱉犢子,讓你跟我整景?”老劉立時傻了眼,心里埋怨:喝酒真誤事,嘴里卻不停地說:“干嘛?干嘛?我跟你鬧著玩,你怎恁樣?弄疼我了!”——最后,在老劉承認了自己是更年期反應后,風波才得以暫停。

嘟、嘟,電話響了,辦事處來通知,一會要過來對老劉進行考核。放下電話,他長吁了一口氣,自語道;“就這么點事,拖到現在。”

九點剛過,辦事處的人就到了。讓他吃驚的是那位字寫得不好的許主任竟以辦事處副書記的身份率領著組織委員、黨辦主任等人前來。

例行的程序結束時,已近中午,老劉誠懇地自掏腰包宴請了這些上級領導。

在濃濁的酒味中,席間氣氛很是融洽,在推杯換盞當中老劉享受了上級領導們的很多贊譽,最令他高興的是,竟然有人向他索求墨寶。老劉暗自思量:還是人家大機關的有水平,我那幾個酒友跟人家沒法比。

正在老劉眉飛色舞之時,許副書記,好像是不習慣被冷落,竟對老劉推心置腹起來。端著杯對他說道;“老哥,你人是不錯,工作也沒的說,但你知道你病犯在哪么?”一聽這話,老劉臉一沉,忙問;“你說吶?”“你這人主要是缺點兒自知之明,而且還胸無城府,口無遮攔,遇事壓不住火……”

還沒等許副書記的話說完,老劉的臉已隨酒勁漲得如豬肝色。他大吼一聲:“服務員,恁家的花生怎還吃出臭仁了?給我上頭大瓣蒜。”說著,一仰脖酒杯便見底了,瞪著滿是紅絲的眼睛開始了慷慨陳詞:“別給我裝大瓣蒜了,都是些什么東西?有什么真才實學?《三俠五義》、《小八義》這些名著恁們誰看過?……”

不歡而散的結果,可想而知。

今天一早,老劉還像往常一樣到辦公室后,泡上杯熱茶背對著門趴在辦公桌上在回想昨天酒醉的一幕。可是他怎么也記不起昨天,酒醉后是怎么回的家?正在煩悶時,背上被拍了一下,他一激靈直起身,剛要發作,卻見許副書記已快步走過去坐到了他的對面。笑嘻嘻地說;“老哥沒事吧?昨天我背你上樓時被你吐了一身。”“啊?是你呀?”老劉尷尬地咧了一下嘴。這時,許副書記收起了笑容,鄭重地向他宣布:“經辦事處黨委研究決定;我本人繼續兼任居委會主任。我經常不在,老哥你就多多辛苦了。”

老劉頹然坐在那里,愣了一會兒,下意識地拿出公章撫弄著自語道:“唉,就這命了,劉文書呀劉文書你就真的像他說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