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親人（組詩）

陳德根

二 弟

二弟,你要在一夜之間,忘記下游河流的浩渺

忘記屋后土坡密密匝匝的菊花的妖嬈

你要忘記表姐臉上的緋紅,忘記成長的經歷

忘記通往表姐家的那條在夢中忽隱忽現,豐腴

的河床

在南方打工。你這朵渾濁的云:疲憊、虛妄、茫

然

但是,二弟,我仍然佩服你,把遠方打磨得如此

圓潤

二弟,我們淚流滿面,費勁地掏出方言

我們開始談論芒種。談論鄉間的瑣事和流言蜚 語

當我們無法回避,并小心翼翼地提及霜降

天色就完全暗了下來

二 姐

二姐,前面就是你向往的深圳。那些燈火,是一 堵堵矮墻

你泡在胭脂里。你一定被美好的事物充盈著

你比水草更迷人。我決定不再和你談論天氣

不提及蝴蝶飛過留下的紫色和妄想;也不談起

你手心的陰云和玄機。來吧,我們面對著面

讓我們大膽地看著對方的眼睛,讓你內心的懵

懂和慌亂

搖醒青色的羽翼。眼神的虛無之處是一把鋒利 的鐮刀

就那樣懸掛著。今夜,我們都不言不語

我們只需要一丁點邪念,足夠掀起一場暴動

妹 妹

妹妹,換下工衣,該返鄉了

從流水線上走下來,讓你的心跳更接近地面

趁你的關節炎在臘月開始松動

回家是一個被你捂得熱乎乎的,奢侈的詞語

年關已經很深,深入一家人的肺腑

把你的委屈放在南方的站臺。你輕輕移動油菜 花般細碎的步子

你要在汽笛聲中哭出來。送給我露水做的燈籠

杏花表姐

一朵止不住滑翔的云。滑動——

東莞,深圳,廣州……

你這只勤快的母螞蟻,拖兒帶女,養家糊口

你更像一枚失去準頭的暗器

緊貼著冰涼的機臺,向那些熟悉和陌生的圖紙

和訂單射去

工衣裹住青春和方言。不安地抖動著

進入流水線。你的心里,還有你第一次闖紅綠

燈的慌亂

有初次踏上長途車的欣喜和一絲后悔

扛住產值和利潤,扛住訂單,扛住沉重的工廠

鐵門

扛住機臺,扛住方言,扛住生活

你這朵疲憊的杏花,在南方綻放初雪似的白

南方,南方,正在一點一點拽出

你眼里的暖意,把你鍛打成一塊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