販蔥記

徐向黨

前些天和朋友們在一起吃飯，一位朋友說起某時外出遭遇尷尬，一時山窮水盡敗走麥城的記憶，引起了在座朋友的共鳴。由此，我想起了一件往事。

那是1984年的臘月十八，從學校放寒假回到家，看到大哥不在家，娘說大哥秋后從陽城販了車化肥掙了點錢，他現在又張羅著販車蔥過去。聽他說陽城那邊蔥的行情高，要不，你去搭把手。年關了，快點弄完回來過年。聽了娘的話，我找到大哥，踏上了販蔥的路程。

臘月二十下午，我們在城邊東關村雇了一輛新解放車，談好了貨送到付200元運費。晚上8點去翼城有名的產蔥基地趙家村裝車，大概夜里11點便上了路。車沿著東鄔嶺、沁水方向走，我和司機在駕駛室里，大哥裹上大衣鉆在車上蔥窩子里。車子行駛了4個多小時便到了目的地——陽城縣西溝鄉的金陽廠(國營軍工廠)，此時天還不明，司機和我們哥倆兒一起動手卸了車，把貨堆放在廠子大門口。車子拉煤走了，貨由我守著，大哥去鄰近的岑頭村里找他的連襟。等他們來了，約摸已是9點多，我早已餓得沒有了說話的力氣。這還不算什么，又聽到一個更加不好的消息，昨天剛有人拉來一車蔥，看來設想的一切得重新劃算。

去大哥的連襟家吃了一頓玉米餅紅薯加柿子飯，這是當時陽城老百姓常吃的飯。回到攤點見大哥正忙活著一秤秤地在那兒零賣，明白大哥行前說的可以兌給大戶的計劃泡了湯。看大哥的臉色很不好，我心里嘀咕著貨到地頭死、十里不販蔥這兩大商業忌諱。不過，打虎親兄弟、戰場父子兵，作為大哥的幫手，此時只能手拉手，千難萬險也要克服。

天氣陰沉沉的，寒風刺骨，我的心沉得象灌了鉛。看到我一臉愁云，大哥說：“別怕，你在這里賣，我去附近的煤窯、陶瓷廠看看，用不了3天就可以賣完。”我說：“這一萬多斤哪，零賣要賣到啥時候呀?況且今天已是二十一，咱們還得趁早回去過年。”大哥瞪了我一眼，我再也不敢吭聲了。

接下來的3天，我在這里守攤兒。大嫂的一些親戚幫著用小四輪往各窯上及廠里送，東西給了人家而大多數并未收回現款。二十五這天早晨，看東方朝霞燦爛，大哥說，你搭上拉煤的車先回家吧，這樣一來免得家里著急，二來貨也不是一時能處理完的。并說，已告訴他小舅子給說個車。我知道他小舅子在附近一家煤窯裝炭。臨走時，大哥問我用不用拿點錢。我說，身上還有1元多，夠了，到了翼城就好說了。

走到了煤窯，見大哥那個小舅子正裝炭，不一會兒，裝滿了，我順利搭上了一輛侯馬運輸公司的解放車。司機大約二十五六歲、中等個、稍黑臉膛、大圓眼睛、留著八字胡，面貌和新疆維族人相似。

一開始司機讓我坐在駕駛室里，車走了大約兩個多小時，在芹池鄉的一段上坡路上，車子如老牛喘氣般走不動了，好不容易在一段平坦的路上停下來。司機打開車前蓋，一會兒要鉗子，一會兒要扳手，我機敏地為司機拿這遞那。經過一個多小時折騰，車子終于可以走了，這時路邊來了一個小伙子，說著好話想搭乘到沁水，司機默許了。我倆一塊兒坐在了副駕駛位上。又走了幾十里路，大概進了沁水界內，路邊一女孩兒擋車，車停下了。這女孩二十來歲光景、容貌嬌好，對誰都施以淡淡一笑。可這笑里蘊含著玄機。果不所料，司機讓我倆到上頭煤堆上去，女孩兒順理成章地成了司機的伙伴。在車馬槽里，寒風呼呼、煤灰飛揚，頓覺渾身瑟瑟發抖，不大一會兒，車上的我倆成了黑人。

約摸下午3時，車到了沁水縣城，在一家飯館旁停了車。司機要吃飯，勒令我倆下車，我趕緊說求他行行好，幫忙幫到底的話。未到翼城，半路上攆人，叫人沒法辦。司機牛眼一瞪，說誰管你這，愛咋弄咋弄，并氣勢洶洶地說：“一會兒天黑了，我也不知啥時候才能回到家，總之一句話，少啰嗦，下車!”我再三給他說好話也不行，只有下車了。車載著那個女人一溜煙兒跑了。

我與那位同伴走到沁水縣城大街上，縣城剛剛經受了一場洪水，到處破破爛爛，只有幾座大樓孤零零地立在寒風中，街上冷清蕭條。這位好心的同伴領著我去了他在農業銀行上班的親戚家。到了他親戚家，人家大致問過情況，不好再說什么，只是讓喝水。主人臉上的那種客氣顯然很勉強，我坐在椅子上也很別扭。不一會兒，一伙中村鎮鄉下到縣城來購年貨的朋友從街上回來，開的是輛救護車，說除了載貨，還能湊乎著裝一個人。那位好心的同伴把乘車的機會讓給了我，并寫了張便條，讓我到了中村鎮張馬村找他那兒的親戚。我千恩萬謝，跟上那伙人在城邊一家丸子湯鋪吃了晚飯，便擠上了那輛十分擁擠的救護車。

屁股下面坐著的是紙箱，里面是年貨，車里人說不敢靠實坐。車子沿沁水縣城至中村鎮的山間公路緩緩而行，我又困又乏，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顛簸中有人叫醒我：“喂，河對岸便是張馬村，你下車吧。”我腳一落地，車“哼”的一下鉆進了衛生院。

下了車，只望見河對岸高高的堤上有零星燈光閃爍，夜幕下一點也看不見哪條路能通到村里。試探著走了兩次，都是通到了田地里，好不容易沿著一條像是有人走過的路爬上了一截高墻，向里一看，呀，可能是個單位，有十幾輛汽車和一排排房。那年頭，有路燈，有一排排的燈光，這一定是公家單位了。小心地往下一跳，咯噔一聲，馬上有一位大爺拿著手電筒過來喊著：“誰?”我趕緊應聲。“干什么的?”我答，則從縣城坐車來，到村里找樊××的。他兩眼不停地在我身上巡視說：“這是中條山森林經營局，前幾天這兒剛發生了盜竊案，現在又臨年關了，我們單位領導要求加強巡邏。”可能他見我戴著副眼鏡，說話又誠懇，語氣一軟，就說：“你找的人在村西，出了大門往西拐。可能在井臺影壁墻后面住，去吧。”我謝了這位看守師傅，摸索著走到了那個院子。院子里有個小女孩，看起來應該是老人的孫女，我無奈地說：“你家住哪里?走!去見見你爸。”小女孩領著我拐了幾個彎，走到她家，小女孩一邊走一邊喊，爸爸，有人找。

“誰呀?”我趕緊答應，說我是翼城的，找您有點事。進了門，便把此次販蔥歸途經歷及眼下的窘境向他說了。看這個人比我大不了幾歲，一副剛練慈善的模樣。他客氣地說，請坐，吃了飯了沒7我連忙說，不必了，不餓。心里想的是，只要人家能容留我，已是謝天謝地了，不敢再給人家添麻煩了。在攀談中得知，他是一位退伍軍人，有些見識，回村這幾年一直有想到外面闖一闖的打算。我們倆人越談越投機。我給他講了許多省城里的見聞，他感覺很新鮮，說到高興處，便叫他媳婦搭上鍋炒起了苞米花給我吃。見我累了，主人便安排我睡在他的房里。

次日凌晨，在他家吃了早飯，我便一路順風，一溜小跑，走了40多里路，回到了家。

到了臘月二十九，大哥回來了，家里人誰也沒有再提起販蔥的事。

后來，從侯馬到太原上學，畢業后來到安澤。有一次侯馬一個同學有事邀我去，在侯馬街上竟看見那位趕我下車的司機拄著拐杖，神情黯淡，不再是以前生龍活虎的模樣。看見他成了這樣子，我心里很復雜，升起一股悲憫之情。看見他一瘸一拐，我想一個人不可能永遠風光無限，在條件允許時盡可能給別人方便，別人才能記掛你。像張馬村那位善良的好人，但愿他一輩子都會走順境。好人一生平安，不是么?

責編李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