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才是真正的“夜郎故地”

范同壽

從嚴格的學術上來定義。只有今貴州地區才堪稱為夜郎故地。貴州人雖然已經從自己的歷史中發現了夜郎這塊文化銘牌，也能在對外宣傳中如數家珍地娓娓道來。卻缺少具有戰略眼光的開發計劃。缺少“坐而言，立而行”的精神。

文化遺產無論物質的或非物質的，都必然具有相應的經濟價值。對文化遺產中經濟價值的提取，是一種正常合理的行為，自然不應該受到責難，但有一項原則卻是不能違背的，那就是必須堅持最起碼的科學態度。

從長期備受冷落到近乎狂熱的開發利用，傳統文化命運的峰回路轉，既給人以喜，也令人生憂。一個“牛郎織女”傳說，五六個省可以爭得面紅耳赤；誰是正宗的“梁祝故里”，十幾個城市互不相讓。如今，這種爭奪戰漫延到了“夜郎”。

記得20世紀80年代召開過幾次夜郎問題學術討論會。那時的學者們，雖然在古夜郎國的地望、族屬、中心區域等問題上爭論得也很激烈，似乎并沒有點滴私念摻雜其間。

現在的情況已非昔日可比。但凡擁有文化遺產的地方，政府一定會加大宣傳，增加知名度，甚至等不及把問題搞清楚，便先開辟旅游線路，以刺激旅游業的發展。領導部門的急功近利，必然助長學術上的浮燥。于是才會有你這里是夜郎故地，我這里也是夜郎故地；夜郎的國都今天還在貴州，明天便搬到了省外；考古工作者尋尋覓覓幾十年都沒有找到的夜郎王印。一兩年內民間就發現了好幾枚的現象。

近年出現的這股夜郎熱，反映出人們對文化遺產的重視，是非常值得欣慰的。但某些地區為爭搶夜郎品牌表現出的“文化激情”，顯露的卻是背后的利益驅動，并不能代表民族文化自覺與文物保護意識的增強。

夜郎問題的討論已經延續了幾十年，一下子要達成共識的確很難，許多懸疑都只能期待考古發掘來解開，滇文化就是出土了滇王金印才予確認的。

大概因為古夜郎國太過于神秘，近年來關于夜郎的爭執又逐漸轉向了后夜郎時代。

漢成帝以武力蕩平夜郎國后，夜郎就退出了歷史舞臺，但夜郎這個稱謂卻一直斷斷續續見諸于文獻，一直到北宋宣和二年(1120年)廢夜郎縣，隸于南平軍為止。于是，一些地方的熱情又轉向了魏晉以后設置的夜郎縣，并以“夜郎故地”自居。

其實，漢以后的夜郎與古夜郎國和夜郎文化已經搭不上界，唯一相同的只是作為符號的“夜郎”這個稱謂。但卻有不少的人硬要將它們捏合在一起，有的稱自己的所在地是“古夜郎文明的傳承發祥地”，有的則斷言擁有“夜郎品牌正宗地位”，更有開設夜郎網站，在地區入口高置“歡迎進入夜郎古國某某(地名)”標牌的。

夜郎這塊招牌的含金量的確太過于誘人，才引發了不同地區之間勢同水火的爭論。即便如此，對傳統文化的尊重還是需要的。貴州省境外某地，曾干2002年從首都及其他地區請來一批教授、專家搞論證，結論當然是歷史上的“夜郎”就在他們那里。這種拉大旗作虎皮的搞法，不僅讓人有些哭笑不得，更讓人對某些“文人無行”感到悲哀。

漢以后的夜郎縣設置，最早在晉懷帝永嘉五年(311年)。是年，將原群舸郡一分為二，置平夷、夜郎二郡。夜郎郡所轄的4個縣中，有一個即夜郎縣，位置在北盤江上游今貞豐縣一帶。南北朝時，該夜郎縣被東爨勢力占據，以后不復存在。

唐代的夜郎縣有3個。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將隋煬帝原設的明陽郡廢棄，改置夷州。這個夷州管轄的13個縣中，有一個是在今石阡縣境內的夜郎縣。這個夜郎縣存在了6年，到唐太宗貞觀元年(627年)被撤廢。

時隔8年，唐政府在分辰州龍標縣設置巫州時候，又設置了一個夜郎縣，歸巫州管轄。這個夜郎縣迄今仍有一些不同看法，有說在今貴州岑鞏縣一帶的，有認為在今湘西新晃的。按照《舊唐書·地理志》的記載：貞觀八年(634年)分辰州龍標縣置巫州，同年置夜郎、渭溪、思徵3縣。如此看來，這個屬巫州管轄的夜郎縣，的確可能是在今湘西一帶。

貞觀十六年(642年)，唐太宗設置珍、溱二州時，又有一個夜郎縣出現。唐人李吉甫的《元和郡縣志》稱：“珍州，管縣三：夜郎、麗皋、樂源……三縣并在州側，近或十里。或二十里。”而唐代珍州的轄境在今正安、桐梓一帶，那么這個夜郎縣當然也只能在這個范圍之內。

客觀地說，只要歷史上一度曾為夜郎縣所在地的，稱為“夜郎縣故地”都沒有什么錯。但如果刻意將其中的“縣”字省掉，來與秦漢時的古夜郎國相混淆，將本不屬于本地區的歷史文化硬拉來貼在自己身上，那就不免有故意誤導后人之嫌了。

正是由于大多數人對夜郎古國的歷史并不了解，不明白夜郎縣與夜郎國之間有什么區別，于是就有了沾上“夜郎”二字，便可大打夜郎文化牌的空間，也才會出現明知此夜郎非彼夜郎，仍千方百計將其混為一談的炒作，以至我們某些對黔湘地方史研究不多的專家也會受到“蒙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