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談黃賓虹畫學

張純桂

黃賓虹是一位畫如其人,人如其畫的人,是一位充實的人,博學的人,“美在心靈”的人。古圣賢有:“君子之學也以美其身”美以學歸,方為至美。黃氏如是繪畫亦然。“齊而不齊,是為內美” ,“不齊三角,有真內美” 。孰與形貌,色澤取耶。黃賓虹又是一位理論聯系實踐的人,他的繪畫反映了他的所有理論。理論與實踐,造就了黃賓虹的獨創學說,塑造了黃賓虹的完整形象。他一生作畫盈萬,著述等身,這樣高質量的大畫家,在中國畫壇上是絕無僅有的。他的藝術有特點、有獨創、有風格、有精神。具有民族傳統之精華、東方文化之原美。歸結起來,可分四點:

一、具有強烈的民族意識

有人類、有民族、民族的物質文化不變,精神文化不變。“變易人間閱桑海,不變民族性特殊” 。民族的性質、精神及其文化的心理素質是不會變的,任何一個民族都有共同的語言、共住的地區、共有的經濟,以及共具的文化藝術,是這些因素形成了一個民族的特性。只有民族性特殊,才不會被淘汰和融化。黃賓虹正是堅持了民族的特性,捍衛了民族的尊嚴。他不作改良、實驗、嫁接、雜交派。他求本溯源,從內部找出了民族的“本源” ,本源的核心是“內美” 。內美是我中華民族的哲學,是民族的美德 。內美是天、地、人的原美、大美。一切藝術都在描天,繪地、寫人,這是為什么,因為“天大、地大、人亦大” ,天地人都是偉大的。黃賓虹從內美出發,接著提出“渾厚華滋我民族” 。這既是畫理,又是畫法,渾厚山川美,華滋草木香。“山水以形媚道,而仁者樂”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原來這山水正是仁智之樂。故曩有軒轅之流,今有賢達之土,樂以游焉。山川渾厚,草木華滋,是造化,又是心源,如能澄懷以觀,由形而神,以神趨道,藝道同歸。

二、具有高雅的文化內涵

嚴肅、高雅的藝術,人皆喜愛。欣賞藝術是一種最大的享受。黃賓虹的藝術長期“曲高和寡” ,大雅不群。若能登高,方能眺遠,要有一定學識,才能窺其內在。他的藝術理性大于感性,可說是理想主義者。現實是客觀的、具象的,理想是主觀的、意象的。 《黃山臥游冊》小中見大、萬仞咫尺。蒼莽靈秀,精韻無窮。既現實、亦浪漫,浪漫無涯,理想有范,浪漫為放,理想為歸,冊頁還以畫吟詩,詩中有畫,畫中有詩。可謂“三絕俱在詩書畫” 。詩言志,面寫心,詩畫結合心志俱在,而以書表,這是我民族特有的藝術形式。黃賓虹有著若干題畫詩,絕大部分都已收在“詩詞編”中,除題詩外,尚有若干以畫史、畫理、畫法為內容的題款。詩文題跋,金石書法,又是中國畫的特點之一,黃氏學識淵博,見解精辟,在若干題款中表露出高品位的文化內涵。如:“宛委藏書,承以文玉,覆以磐石,大禹得之,可知治水” 。又如:“濃淡論深淺,皮相仍驪黃,行空白天馬,云衢看脫韁” 。“意遠在能靜,境深尤貴曲,咫尺萬里遙天游自絕俗” 。這已遠遠超越了闡明、補充、完整畫面的作用,而是一種表現黃賓虹淵博的學識修養,他的畫具有強烈的書卷氣,他是在畫理想、畫精神、畫人格、畫哲理。

三、具有深厚的傳統理法

傳統是一個民族在物質文化與精神文化方面具有特點的各種社會因素,如衣食、風俗、思想、道德、藝術等。世代相傳、源遠不斷,社會在發展傳統也在發展。但源流、本末是不可忽視的。中國畫歷史悠久,傳統理法豐富多彩,黃賓虹藝術、從畫理到畫法是傳統的,從哲學思想到審美準繩也是傳統的。這就形成了黃賓虹藝術的獨特價值。黃氏幼少、聰慧穎異。四書五經,習誦尤篤。遇之圖畫,仿效涂抹。弱冠游學、廣交時賢,有善詩畫者。必窮究理法。復遍求唐宋名畫臨摹數十余年,潛心研討,考其優劣,習古人之理,采古人之法,而出古人頭地。黃賓虹扎實的傳統基礎,其緣由可見于此。他縱覽古名家書畫之中,得其“六法”之粹,度其詩畫結合之理,納其書法入畫之法,對形與神、實與意、面與線、色與墨以及黑白、乾濕疏密、繁簡等一系列理論和方法問題,都從傳統入手,尊重歷史,尊重古人。先是繼承傳統,后是銳意創新。如此方才有本有源,有根有基。在我國近現代畫家中,是絕無僅有。

四、具有超前的創新精神

陳叔通老曾在《黃賓虹年譜》序言中說:“賓虹晚年之畫,有論者謂已容水墨與油畫為一爐。曾余與賓虹談論及之,微笑未作答,或已默韙余言” 。今亦有識者將賓虹繪畫與塞尚作品并提。這正是賓虹繪畫超前的創新之舉。他藝術活動的時代背景正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中國新學興起,門戶開放,“家家言實務,人人談西學” 。青年出國留學,西人入境傳藝,他一面深入傳統求其本,溯其源,一面正視現實,對西方文化的實質加以剖析,取其精華而加以參照。黃賓虹在與諸歐人會面或通函中,已經具有了明顯的同感、共識。并在無形中發現這是一種壓力和挑戰。“歐風東漸,心理契合” 。西方文化的借鑒物是什么,中西藝術的共同點在哪里。他從世界藝術的整體觀上意識到歐洲繪畫變化之緣由,理解到中國文人畫藝術之價值。“不出數年,畫無中西之珍域,有斷然者” 。這位地地道道的國學家,民族文化的衛道者,以其如此廣闊的視野和博大的胸襟,高瞻遠矚的道出了世界藝術的發展趨勢。這是一種精神,這是一種“大宇宙精神” 。

黃賓虹將自己的藝術主張,用西人的觀點加以參證,強化了自己認識的價值,提高了自己主張的信心,這是“取法乎上”的結果。于是他勇氣十足,信心百倍,變“壓力”為動力,累累疾呼,再三強調中國畫在世界藝術中的重要貢獻和特殊價值,充分肯定傳統理法,在傳統的基礎上銳意創新。在山水畫上創立了前所未有的黑、密、厚、重之新風格,提出“大家畫”的目標,追求“大宇宙精神” 。使他的藝術“大器晚成”。

“畫事有彼時轟雷震耳,而后世絕不聞者” 。石濤之言,道出了那藝術生命夭折之流,畫道之中后世絕不聞者多矣。而黃賓虹的畫藝,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國內外人土藝術欣賞與審美情趣的不斷提高,卻越來越多地為大家所理解和推祟,博得學術界高度評價。黃氏生前曾謂友人:“我死后50年,我的畫會熱鬧起來” 。在他逝世還不到50年的今天,海內外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他的偉大,對其人其畫價評日高,足可應證黃氏自謂:“堅持雅操,抱道自高,于錯節盤根之下,受磨礱而成大器” 。

潘天壽曾說:“盂軻云:五百年,其間必有名世者。吾于黃賓虹之畫學有焉” 。這五百年,又必有黃賓虹畫學的名世。□

(編輯/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