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海燕
十八歲那年,我養過一只蟋蟀。
那一年,學校特別流行斗蟋蟀,作為追趕潮流的我,自然不甘落后。在想盡了很多辦法后,我讓母親回老家幫我捉了一只非常強悍的蟋蟀,取名叫無敵。我不敢告訴父親,父親最討厭不學無術的人。記得初三那年,哥哥和幾個同學去外面鬼混,父親知道了要趕他出門,哥哥在門外跪求了一天一夜,父親的火才平息下去。
我小心地用盒子裝著“無敵”,隨身攜帶著。記得有一次體育課。幾個同學正在斗蟋蟀,看他們的蟋蟀斗得你死我活,我急忙把我的蟋蟀也放了進去,結果我的蟋蟀大獲全勝。
斗蟋蟀是有學問的,必須以細軟毛刺激蟋蟀的口須,這樣才能刺激它的野性,鼓舞它沖向敵人,所向披靡。反之。如果觸動它的尾巴,則會引起它強烈的反感,甚至寧肯被敵人殺死也不愿被侮辱。
當時,學校里斗蟋蟀的人多,但真正知道怎樣指揮蟋蟀的卻很少。為了維護我“蟋蟀王”的地位,我自然也不愿意說。
高考前的一周,我突然接到了一份挑戰書,是來自于另一個學校的。
那一天,我和好朋友小惠等幾個同學來到了事前約定好的一個廢舊汽車站。忽然有人從后面趕過來拍我的肩膀,是個叫雷子的同學,雷子說:“聽說你的蟋蟀是你們學校最強的,有膽比試一下么?誰輸了誰就從對方的胯下鉆過去。”那時年少氣盛的我,怎會輕易認輸,想都沒想。我就拍著胸脯應允了。
各自掏出蟋蟀盒,將它們放在一個較大的瓶子里,各自挑弄一番,戰爭就開始了。
看著雷子的小蟋蟀在“無敵”的摧殘下節節敗退。我的心里樂開了花。我正準備和同學商量著晚上怎么慶祝,突然有人喊:“軍哥,你的蟋蟀不動了。”我扭過去一看。只見我的蟋蟀躺在盒子里,一動不動。
雷子正陰笑著。
我忽然明白,一定是雷子在搞鬼,我的“無敵”剛才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死了呢?握著拳頭,我憤怒到了極點,也沒計較后果。朝他奔了過去,雙方扭打在一起。小惠也跑過來幫忙。
混亂中,小惠痛苦地倒在地上。
雷子他們迅速成鳥獸散。
那天晚上,我在醫院陪了小惠一個晚上。他父親過來的時候,在醫院門口緊緊盯了我十分鐘,才摔門而去。我愧疚地看著小惠,忍不住流下眼淚。
小惠最終因為右手骨折,沒能參加高考。那些他曾經對我多次嘮叨的夢想,正如輕煙般,消去無蹤。
我卻如愿以償地考上了大學,去了遠方。
以后的幾年中,我和小惠幾乎斷了聯系,聽同學說,他一家人都去福建了。
一次到福建出差,我決定順道去看看小惠。這些年來,我一直沒有忘記那個下午發生的事情,那些痛在我心中無限地擴大開來,多少個夜晚,我都在淚眼中驚醒。
我幾經周折,終于打聽到小惠的住處,當我到達郊外小惠租住的地方,屋內沒人。鄰居告訴我,他剛剛出去,但是不知道去哪兒了。
我在門口等了許久,還是沒有等到小惠,正準備離開時,卻在小區外的一片草叢旁看到了小惠的身影,他匍匐著身子,正在緊張地尋找著什么。我好奇地問,你在干什么呢?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但隨即冷冷地答了句,給侄子捉蟋蟀呢!
我的心猛然間就有了疼的感覺。只見小惠忽然大叫起來:“找到了,找到了。”說著,便掏出一只盒子,小心翼翼地放進去。
我好像可以看到那只蟋蟀的眼神,就那么望著我,冷漠、鄙視與不屑。
在蟋蟀落人瓶底的時候,我分明看到它的眼角邊一片晶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