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的心愿

小　軍

家里的那棵大槐樹每年春天都會綻放朵朵白花，是我童年記憶里最美好的場景。可我考上了重點高中那年，家境貧寒。爺爺狠下心，把槐樹賣掉為我交學費。

高中緊張枯燥的學習生活讓我感到了窒息，偶然的機會我闖進了網絡，“游戲”給我愁苦的心打開了一扇天窗，沉溺其中我不能自拔。玩游戲的快感使我原本上進的心一下子頹廢起來，我在頹廢中變得更加空虛。我瞞著老師通宵上網。上課瞌睡不斷，成績一瀉千里，無可救藥。班主任一次次的教育，只能徒增我的反感。班主任忍無可忍，把我父親請來。

爹見了我，氣不打一處來，咬牙切齒地將我狠狠地揍了一頓，最后甩下冰冷的一句：“不好好學習，滾回家種地去!”爹的粗暴行為并不能戒掉我的網癮，我自暴自棄，在網上超度我空虛的靈魂。

惡習不改，學校勸我退學。秋忙的時候，爹來領我。我在宿舍里睡懶覺，爹看到我，還以為我病了，用他粗糙的手掌撫摸我的額頭。驚醒的我看著父親，大為驚訝。秋種這么忙，我以為父親不會來了，我傻傻地愣在那里，一言不發。父親坐在床沿上輕聲地問我：“不要怪爹上次打你。上次你爺爺正病得厲害，沒錢治病，爹苦!”

聽了爹的話，我沉默。心中的愁苦誰能理解?我不敢對爹說，孤獨的求學中。我可以學習，但卻找不到情感的傾訴對象。我低頭不語，愧疚的情懷彌漫了全身。

門被輕輕地推開，進來的人和悅地問：“怎么還沒上課去?”

宿舍內有點暗，沒看清是誰。那人見到父親說：“您是孩子的家長吧!對孩子真夠關心的，來看孩子?”

爹趕緊站起來：“您是這兒的老師?”

我在昏暗中模糊地看到一張清秀的臉，比我也大不了幾歲。他忙說：“是啊!孩子沒事吧?”

爹情感壓抑得太久，聽人一問，淚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班主任給俺打電話說，孩子上網成癮，不聽勸導，讓俺把他領回去，不知孩咋想的。他爺在我出生的那年在院中種下了一棵槐樹，希望我能夠考上大學，那時正趕上文化大革命，一輩子就耽擱了。他爺就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家里窮，他爺狠下心把那棵槐樹給賣了，傷心欲絕，一天天就嘟囔一句話‘只要俺孫能考上學，賠了我老命也值。他糖尿病舍不得花一分錢看病，就是為了這不爭氣的孩子。”父親說得痛哭流涕。

老師聽著也流下了淚，說：“農村的孩子都有勤奮善良的本性，可能孩子有難言之隱。出點錯誤也是正常的。”老師寬容地理解著我，失落的心在那一刻找到了溫馨的港灣。

爹望子成龍的心裸露了出來，用臟兮兮的衣袖一次次地擦著眼淚，抽泣著：“老師，俺疼孩，怕孩受委屈，上次我一聽班主任說孩不好好學習，氣得我把他狠狠地揍了一頓，回到家跟他娘一說，心疼得一晚上沒有合眼。這次聽班主任一說，我把肺都氣炸了，孩怎么就不體諒父母啊?!”

爹狠狠地用拳頭捶打墻壁，眼淚嘩嘩地落下，老師陪著父親一起流淚，一邊說：“孩子會給您長志氣的，給孩子點反省的時間……”

那一刻我有一種想把自己撕裂的沖動。父母的付出竟能將一位素不相識的老師感動得淚流不止。老師將寬容都給了我，愧疚的我無地自容。

老師把父親叫出去說話。父親進來后說：“老師說了，我信你，可要好好努力!”父親說完就走了，我沒敢看傷心的父親!繃緊的心弦瞬間崩潰，放聲大哭起來。老師說：“不要流淚。”我擦干眼淚，給老師深深地鞠了一躬，收攏起散亂的心，開始了新的拼搏。

后來我再沒見到過那位老師，只是聽說他為給一個孩子去實現一棵槐樹的心愿，把學校領導說服了，而他只不過是一位從這個學校考上研究生的老師。在重溫校園的時候恰巧遇到了父親和我。

直到今天我還不知道那位老師姓什么叫什么，住在哪里，但他模糊燈影下的身影和語氣卻永遠熟悉，經常縈繞在我的記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