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門躍

耶　馬

如果你是魚，你就會明白，當一只一天到晚游泳的魚，是一件多么無聊的事。好在，我是一條有夢想的魚，我，阿殺，小愛，大叔秦，姨娘淑，以及所有鯉魚村里的魚們，都有著一個共同的夢想——躍龍門!

幾千年前，我們的祖先從黃河游到這里，在頭魚的帶領下，躍過了龍門。飛天化身為龍。而剩下的，因為失敗，便永遠地留在了這里。期待自己的子孫可以圓自己未遂曲夢想。

后來每一代里，都會有一兩條最出色的鯉魚跳過嚨門去。我們并沒有見過他們化龍后的模樣，龍門那高，都挨著天了。龍門村里的魚兒們都無從描述，支撐我們全部信仰與夢想的。便只是那一個遙遠的傳說罷了。

我七歲的時候，龍門村出了一件大事。啟北叔叔，上一代最勇敢的魚兒，他成功地跳到了龍門的高度。就在魚兒們都以為他要成功的時候，他卻突然從空中摔了下來。等魚們將他圍住才發現，將他砸下來的是一條龍，一條美麗的小龍。她說，她是龍神的公主，一時貪玩就借著啟北叔叔的身體來到了這里。

啟北叔沒能成為龍，卻擁有了一個龍神妻子。這樣的幸福。其實和化身為龍也相差無幾了。第二年他們生下了一個漂亮的小寶貝。一條藍色的鯉魚。從外貌上看，她幾乎和我們沒有什么區別。不一樣的是，她的身體晶瑩剔透，閃爍著藍色的光澤。

她成了龍門村全村的寶貝，大家給她取名：瑩。瑩字在魚族的字典里，是公主的意思。大家一起教她游泳，教她覓食，看她快樂地嬉戲……

可是好景不長，她五歲的時候，龍門村的天空突然裂開了一塊，空中電閃雷鳴。有巨龍在裂口出現，咆哮著呼喚著達美的名字——達美。正是她母親的名字。那一天，龍門村波濤翻滾，水色渾濁。魚們都知道，這是龍神在向大家示威。如果達美再不回去，龍門村很可能成為一片枯地。

達美抱起瑩兒，輕輕地吻了吻她，而后飛向了裂口處。正當天裂就要愈合的時候，啟北叔卻突然一躍而起，拉住了達美的衣裙。

達美回過頭，驚詫地看他，喊道：“你瘋了——你明知道——”

啟北叔卻面帶微笑。堵上了她的口，說：“我愿意。”

裂口合上了，啟北叔和他的龍神妻子再也沒有出現過。

瑩在那之后，變得憂郁異常。她每天守在父母離開的地方，不言不語。

我知道她在傷心。所以每天都會去陪她。我明知她不會理我，可是依然陪在她身邊，學著她父親的樣子，一次又一次地向龍門躍去。

我知道，我是躍不上去的，歷來只有最勇敢的魚兒才能夠取得這樣的成功，而我呢。那時候還只不過是一個沒有經過專業訓練的小不點兒。我只是，想用自己跌下來的狼狽模樣；逗她開心一點。我只想告訴她。躍龍門這么高難度的事情，她的父親居然做到了，她應該為他感到驕傲，而不必沉漫在終日的悲傷中。后來，當瑩兒成了一名憂郁的少女，而我已是村里最為精壯的青年。我們的保留節目卻依然不變。

冬天到了，所有的魚兒都變得懶洋洋，處于半休眠的狀態。只有瑩兒，她因為有著龍神的血統，并沒有隨著季節的變更產生變化。

那天，我拼了自己所有的力氣勉強捉來她喜歡的食物，擺在她的裙邊，氣喘吁吁地又開始了我的跳躍練習。可是我看到，她哭了。人的淚是成的，魚的淚，也是。當我敏感地嗅到了這種滋味，也同時感受到了瑩兒內心的苦楚和酸澀。

瑩兒對我說了一個秘密。她終日守在這里。并不是為了思念父母。她只是希望別的魚兒不要重蹈父親的覆轍。她，一個龍女的女兒，明白魚躍龍門背后最真實的含義。

我震驚，啟北叔并沒有成為龍。甚至。他連做魚的資格都不再擁有。躍過龍門的鯉魚，被天火燒過之后，只存下一縷鮮亮的魂魄。那是龍族們修煉時所必需的內丹。

啟北阿叔之所以躍過龍門并不是為了與妻子相隨，翼是他明白，與魚類共同生活的龍女，仙魄已經悄然散退，他只是想把自己獻給她做丹藥，讓她能再修煉成真正的龍族。

那一天，我們相擁而泣，在龍門下哭了很久。

接下來的日子，瑩兒身上卻產生了巨大的變化。——她的身體開始變長，頭上伸出了細細的犄角，腹下也長出了一些爪樣的肉瘤。

魚兒們知道，作為龍族的后代，瑩兒怕是要變身了。

于是，天又裂開了。高貴如龍族，他們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族民存留于魚的世界里。他們咆哮著，呼喊著，示意瑩兒回去。

瑩兒憂傷地起身，向著天裂處飛去。我的心，卻提到了嗓子眼——她從未過過真正龍族的生活，她能適應嗎?龍門的那一端會有一個像我這樣的玩伴，陪在身邊嗎?

幾乎不假思索地，我深提一口氣，向她身邊躍去。身后，是魚兒們的驚呼。

可是，眼看就要追上她了，眼前一黑。我卻跌了下來……

再次醒來，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所有的魚兒，將我圍在了中央。

他們告訴我，那一天。將我砸落的不是別人。而是瑩兒自己。她親口告訴龍族的使者們，她不是龍，她只是魚，她愿意留在這里，永生永世。為了讓龍使們相信，她甚至割下了自己的龍角龍爪，刮掉了龍鱗……

她也告訴了大家，所謂魚躍龍門的故事有著一個怎樣殘忍的結局。她說，她本以為，泄露了這樣的天機，會惹怒龍神，讓這里干枯，讓魚兒們喪失他們世世代代所棲居的地方。可是當她看到我不顧一切向她躍擊，她終于明白，如果魚兒的夢想不再是龍門一躍，魚們又何必守在這里?河流、湖泊、水塘，哪里都可以成為我們幸福的新居。

我們逆著黃河而來。我們也可以再順著黃河回去……

瑩兒躺在水底。身上的熒光已經黯淡了，她不再具有龍形。我輕輕地將她擁起，說：準備好了嗎?我們要遷居了。他們說。會在遷居的途中為我們舉辦婚禮。

瑩兒嬌羞地低頭，又抬眼，犯錯了似的問我：是我打破了他們的夢想，我是罪人嗎?

我笑了，跟在我身后的魚兒們也一齊笑了。這個真相的確殘酷。可是那又有什么關系?魚兒們雖然玩聊，可是并不缺夢想，一個夢想破滅了，另一個夢想自然會取而代之。

我們現在_的夢想是尋一個溫暖的新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