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的小卒

朱　湘

(一)潛伏

算起來丁則輝在宣傳策劃行業也闖蕩了不少年頭,但來來去去都只是在一些小公司打工,既不穩定收入又少,他經常有懷才不遇之感。不久前,他跳槽到了天下飲料有限公司,擔任策劃部副經理。“天下”是全省知名的大公司,牌子硬、效益好、待遇優,不少人削尖了腦袋都想往里鉆。丁則輝覺得自己這次交上了好運。

來到一個新環境,總應該表現得更加積極,這樣才能給老板留下好印象。所以丁則輝放棄了周末休息的時間,主動到公司加班,為的是盡快熟悉業務。

丁則輝來到公司,遇到了錢總的秘書蘇紅,她也是來加班的。原來,錢總前些日子請了一位風水大師,決定依照“大師”的指點,改變一下辦公室的格局,重新布置一番。任務交給了蘇紅,這可是個不小的工程。蘇紅正一籌莫展的時候,丁則輝這個“壯勞力”就送上門來了。

蘇紅找丁則輝幫忙,這讓丁則輝受寵若驚。蘇紅年輕漂亮不說,更重要的是,她是錢總的親信,和她搞好關系,對自己大有好處。丁則輝于是賣力地干起活來,在搬動老板桌上那只沉甸甸的瓷瓶時,剛好蘇紅抱著一摞文件從外面走進來,兩人撞了個正著,只聽“嘩啦”一聲,瓷瓶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蘇紅嚇得變了臉色,驚道:“慘了!這可是錢總最喜歡的一件古董。”

“古董?”丁則輝的臉色也變了。

蘇紅點頭道:“這是清代的粉彩瓶,瓶上繪有蝠錢圖案,不但隱含了錢總的姓氏,而且有‘福在眼前的意思。大師千叮萬囑,一定要把這個寶瓶放在房間的招財位上,保佑錢總財源廣進,可現在……”

丁則輝驚得目瞪口呆。光是這個瓶子本身的價值,少說就得百八十萬,他再在公司干上十年,不吃不喝也賠不起,何況它對錢總又是這么有意義。雖然責任不全在丁則輝,但蘇紅是錢總的親信,即使牽扯上她,錢總也只會怪罪丁則輝一個人。禍到臨頭,丁則輝只能硬著頭皮承擔下來,親自找錢總賠罪。

錢總果然有經濟頭腦,凡事講求利益。他先給丁則輝看了收藏證書,告訴他這個瓶子現在的市場價格是九十萬,然后表示,他明白即使起訴丁則輝,也只是出一時之氣,為了最大限度地挽回損失,他想出了一個很特別的賠償方式,那就是派丁則輝到風云公司去當商業間諜。

“風云”是“天下”最大的競爭對手。幾年來,這兩家飲料公司競爭日趨激烈,都想把對方擠出市場。這半年里,“天下”已經漸漸處于下風,所以錢總有些著急。最近他得到消息,“風云”即將推出一款名為“心戀”的新型飲料,據說這將是他們擠垮“天下”公司的利器。為此,“心戀”配方受到極為嚴密的保護,只公司高層極少的幾個人知道,保密工作非常嚴格。目前“風云”正在為“心戀”的上市做各種前期工作,因此急需資深策劃人員,丁則輝恰在這時被推到了浪尖上。錢總要他借此機會潛入風云公司竊取“心戀”配方。

丁則輝沒有更好的選擇,只好答應了。錢總帶著蘇紅對丁則輝秘密地進行了為期一周的特訓,主要是了解風云公司的相關資料,并為丁則輝編造一份出色的工作履歷。丁則輝原本就是一個資深策劃人,經過這么一番有針對性的強化訓練,便順利地通過了層層考核,被風云公司錄用,職務仍是策劃部副經理。

就這樣,丁則輝在“風云”潛伏下來,暗中刺探“心戀”的配方。蘇紅奉命與他直接聯系,將他遇到的業務難題匯報給錢總,再由錢總組織有關人員幫他解決,目的是使丁則輝站穩腳跟,盡快拿到配方。

(二)竊密

錢總催得很急,丁則輝沒時間慢慢來,他不得不冒險采取行動。他知道“心戀”配方不是什么人都能看到的,檔案室守備太嚴,不可能進去竊取,只有考慮技術部。丁則輝很快發現,技術部有一個電子保險柜,是用指紋加密的,只有經理許明能打開。看來,配方很可能就在里面。

借著談工作的機會,丁則輝很快和許明混熟了。他發現,許明除了上班來公司、下班回家,其余時間從不去別的地方。公司的同事有時相約去吃飯喝酒或是唱歌,他一概不參加。丁則輝開玩笑說他是模范丈夫,老婆管理有方。許明苦笑說:“是王總管理有方。在‘心戀上市前,我得暫時退出江湖,以防意外。”

丁則輝聽了心里一動,更加確定配方在他的手上。可是,怎么下手呢?他思來想去,終于想到了一個辦法。

這天,丁則輝早早就來到了公司,卻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躲在樓道的拐角處窺視著什么。

原來,丁則輝知道許明每天都是最早來到公司的一個,所以他就趕在許明前面,在指紋考勤機上做了手腳。過了一會兒,許明來了,他可能是沒有睡好,一路打著哈欠。等許明簽完到離開,丁則輝從拐角后面迅速地竄了出來,從考勤機上取下了一個透明的塑料片……

指紋到手了,接下來要弄到技術部的辦公室鑰匙。想到剛才許明的哈欠連天,丁則輝計上心來。他倒了兩杯咖啡,踱到許明的辦公室,招呼道:“喝點提提神?”說著將手中的咖啡遞過去。

許明道聲謝,伸手來接,丁則輝手一晃,把一杯咖啡灑在了許明的褲子上。

許明叫道:“糟糕!這條褲子可是我老婆才買的。”

丁則輝趕忙道歉,然后說:“趕緊拿去用水沖一下,然后用吹風機吹干,這褲子顏色淺,時間長了恐怕難洗。”

許明急忙把褲兜里的手機、鑰匙掏出來放在辦公桌上,轉身去了洗手間。丁則輝見許明出去了,從口袋里掏出一盒早就準備好的橡皮泥,拿起鑰匙印了個模子。

指紋和鑰匙都搞定了,丁則輝下班后立刻去找蘇紅。第二天,蘇紅就把配好的鑰匙和指模交到了丁則輝手上。

當晚,丁則輝潛入許明的辦公室,順利地打開了保險柜,“心戀”的配方果然就在里面。丁則輝趕緊用手機的攝像頭拍下了配方。按照之前的約定,拿到配方后他必須馬上打電話告訴蘇紅,把配方傳給“天下”公司。但丁則輝卻徑自回了家。這一夜他翻來覆去睡不好,“風云”的王總待他不錯,也很信任他,他知道,這份配方一旦交給天下公司,那對“風云”將會是可怕的打擊。他有些不忍,但若不這樣做,他又怎么能完成任務,拿什么賠償錢總?

第二天起床后,丁則輝打電話告訴蘇紅,配方拿到了。蘇紅很高興,說錢總立刻就要。丁則輝嘆了一口氣,把手機里的照片發了過去。

(三)撤離

丁則輝順利地完成了任務。按照計劃,天下公司會搶時間按配方大批量生產飲料,隆重向市場推出。風云公司在“心戀”的研發和籌備工作中已經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這步計劃一旦實施,對“風云”無異于釜底抽薪。更要命的是,一旦“天下”推出“心戀”,“風云”會馬上意識到公司藏有內奸,難免懷疑到丁則輝的頭上。

然而,眨眼一個月過去了,丁則輝沒有接到“天下”方面的任何通知,打蘇紅的手機,卻已關機。正當他茫然不知所措,“天下”公司的“心戀”飲料已經上市了!

還沒等丁則輝想好何去何從,王總突然要見他。

王總的臉上出人意料地平靜。他正坐在一張棋盤的旁邊,看到丁則輝進來,他做了個手勢示意丁則輝坐下陪他下棋。

下了幾步棋后,王總開口道:“我想,‘心戀的配方你是從許明那里偷走的,對不對?”

丁則輝的心一陣狂跳,他不敢看王總,低頭擺弄著棋子,道:“王總您說什么,我不明白。”

王總搖頭道:“畢竟是年輕人啊,如果不是我有意安排,你真以為你能那么容易進入‘風云,偷到配方嗎?”

丁則輝完全沒有想到,原來從一開始,他就落入了王總設計好的圈套,不,應該說這個圈套是設置給天下公司的。王總得知天下公司準備竊取“心戀”配方,于是將計就計,讓丁則輝潛伏進來,又讓他偷走了“心戀”的配方——自然,那份配方是假的。

丁則輝驚出一身冷汗,卻又有些不明白:“可是,‘心戀的市場反響很好啊。”

王總微微一笑道:“好戲可還在后頭呢。不過,我覺得你現在更該關心一下自己的處境。照理說,‘心戀上市之前,你就該撤回‘天下了——但也不奇怪,你這樣一個小角色,他們是不會放在心上的,你不過是一枚過河的卒子。”他一邊說著一邊吃掉了丁則輝一枚沖在前面的“卒”,拈著棋子看著丁則輝,接著說道,“要是讓人發現‘風云的策劃部副經理原來是‘天下派來的,難免會對‘天下產生懷疑和非議。”

丁則輝心涼了半截。

王總看看他,又道:“有件事你倒是可以放心,你摔壞的那件所謂古董瓷瓶其實是贗品,那是錢總為了控制你而故意安排的‘意外。”

丁則輝怔了片刻,問:“那……你打算怎么處置我?”

王總的答案再次讓丁則輝意外,王總表示欣賞他的專業素質和辦事能力,邀請他加盟“風云”,繼續擔任現在的職務。

一個星期后,報上忽然登出一則爆炸性新聞:“心戀”飲料存在食品安全隱患,各大超市商場紛紛暫時下架。據說“心戀”配方中的兩種成分混合會產生致癌物,有關部門正對此展開進一步調查。

丁則輝這才算領教了王總的厲害,看來“天下”公司的每一步棋都已經在他的算計當中。據他所知,“風云”此刻早已蓄勢待發,準備讓更名為“摯愛”的真配方飲料上市,就算等到“天下”擺脫了那些負面新聞的影響,也已是回天無力了。

正想著,丁則輝的手機響了,竟然是失蹤了幾天的蘇紅。他激動地問她去了哪里,蘇紅淡淡地說:“我辭職了。”

當蘇紅聽說他還在“風云”公司時,不禁十分驚訝。丁則輝把王總那天告訴他的說了一遍,又問她為什么突然辭職。蘇紅沉默了一會兒,反問道:“你看到今天的報紙了?”

丁則輝說看到了。蘇紅說:“過河卒子的生活,我過夠了。”說完就掛了電話。

丁則輝將事情前前后后一想,恍然明白過來,他被派入“風云”當間諜,“風云”自然也派了間諜在“天下”,就是蘇紅。想想兩大公司的競爭是多么可怕,誰知道除了蘇紅和他,是不是還潛伏著其他的間諜呢?

安排好手頭的工作,丁則輝打好了一封辭職信,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他想明白了:所謂商業間諜,不過是企業集團惡性競爭的棋子而已。可怕的是,為了利益,他們竟會無視人們的健康。既然他無法做到心安理得,那就只有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