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貿交流增長迅速　民間感情還不牢固

蒙古人心態復雜看中國

本報赴蒙古特派記者　胡 笳

按照北京王府井百貨大樓圖紙原樣修建的烏蘭巴托百貨大樓。

走在蒙古首都烏蘭巴托最繁華的和平大街上，用俄文字母拼寫的新蒙文以及街角的中式六角亭，似乎給這個國家做出了注解——這是一個地理上夾在中國與俄羅斯兩個大國之間的國家。這也成為蒙古發展對外關系的出發點。蒙古國國土面積達150多萬平方公里，不到俄羅斯的1/10；人口只有270萬，僅為中國的0.2%。作為被兩個大國完全包圍起來的國家，特殊地理的位置自然讓蒙古對身邊的兩個巨人難以放松警惕。特別是對中國，雖然兩國經貿交流越來越密切，中國人也成為旅居蒙古的最大外國人群體，但兩國民間的親近感遠沒有跟上這種發展的腳步，對中國的疑慮在蒙古很容易嗅到。這既有歷史的原因，也與一些中國人在蒙古的現實表現有關，當然還有地緣政治和國際大環境等因素摻和在里面。蒙古有人給中國的五星紅旗進行過一種別樣解讀：“一顆大星代表中國大陸，四顆小星分別代表香港、澳門、臺灣和蒙古國，一旦中國收回了臺灣，就會把目標轉向蒙古。”從中，不難看出蒙古人對中國的復雜心態。

中蒙貿易18年增長82倍，但兩國沒有與之相對應的民間感情

午夜時分，從北京開往蒙古首都烏蘭巴托的國際列車穿過層層夜色，徐徐離開二連浩特市。十幾分鐘后，列車抵達了蒙古國一側的扎門烏德市。二連浩特是中國對蒙古開放的最大口岸，也是唯一擁有公路和鐵路的對蒙口岸。在一片戈壁中，通往烏蘭巴托的公路、鐵路在中蒙邊界并肩而行，伸向北方。這條縱貫蒙古南北的鐵路線是該國唯一一條鐵路干線。當列車載著往來的客商以及日用品、糧食、建材等商品從中國進入時，工作人員都要先將適用于中國軌距的車輪卸下，更換上適用于蒙古寬軌的車輪。而在回程的火車上，礦產、畜牧業制品等蒙方貨物也會裝滿車廂。

夜色中的扎門烏德火車站，就像中國北方最為普通的一個小站，一點兒也不起眼。“火車站已經是扎門烏德最漂亮的建筑了。上世紀80年代，扎門烏德比咱們二連浩特好得多。可如今，它像是比二連浩特落后四五十年。”一名二連浩特市民對記者說。盡管蒙古實行對外開放已有近20年，但這里的基礎設施建設卻與中國相去甚遠，即便是首都烏蘭巴托，城市風貌也更像是一座停留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中國北方城市。

“蒙古人用的衣服鞋帽、日用商品、建材等，80％以上都是從二連浩特運過去的。”二連浩特市商務局副局長劉志明告訴《環球時報》記者。2008年，中國已經連續第10年成為蒙古最大的貿易伙伴國。1990年時，中蒙貿易額僅為3360萬美元；而到2008年，這一數字已達到28億美元，增加82倍。目前，蒙古60％以上的貨物都銷往中國，來自中國的商品占到蒙古進口總量的1/3。在吸引外資領域，中國對蒙投資也占到了蒙古外資總額的半壁江山。2008年，約有80萬人次蒙古人前往中國經商、旅游、購物、求醫，目前還有2300多名蒙古國大學生在中國求學。中蒙經濟交往的加深，帶動了當地漢語熱。在烏蘭巴托有近40家中小學開設了中文課，周末的漢語補習課也常安排得滿滿當當。

目前，中國人已經是蒙古最大的外國人群體。但人數上的優勢，并沒有讓中國人感到格外的友善。剛來烏蘭巴托沒多久，當地華人就好心叮囑記者：“不要自己一個人出門，萬一有人罵你，你就當沒聽見。在外面少說漢語，省得酒鬼找你麻煩。”這種朦朦朧朧的不安全感，成了記者在蒙古一周多時間里最深的感觸。事實上，在蒙古針對華人的惡性事件每年都有幾十起，中國人在烏蘭巴托街頭無端被罵的事件也常有耳聞。美國《時代》周刊今年7月就曾專門刊登蒙古“新納粹”威脅中國人的報道。某些人對中國人懷有敵意，在蒙古并不是一個新問題。蒙古科學院國際問題研究所副所長旭日夫告訴《環球時報》記者，在過去的200多年里，蒙古人一直認為滿清是侵略者，因此對中國懷有敵意。

烏蘭巴托街頭還能尋到中國印記

烏蘭巴托市三面環山，美麗的圖拉河從城南部蜿蜒而過。蒙古270萬人口中，有100多萬人都生活在這里。漫步在烏蘭巴托街頭，往昔濃重的蘇聯痕跡已逐漸淡去。除了用俄文字母拼寫的新蒙文和街頭常見的蘇式建筑外，人們已經很難在這里找到俄羅斯的影子。如果細心尋找，人們還能在烏蘭巴托街頭看到中國印記。“和平橋”是烏蘭巴托唯一的立交橋，它是上世紀50年代中國援建的；烏蘭巴托百貨大樓則是按照北京王府井百貨大樓的圖紙原樣翻建的；在著名的博格達汗宮博物館，宮門和牌樓都是典型的中式建筑，門廊上還刻著中國傳統的寶瓶、錢眼等造型。

旭日夫介紹，新中國成立后，同屬社會主義陣營的中國與蒙古的關系逐漸親密起來，中國的援助也源源不斷地進入蒙古。“那時，我們曾有個說法：蒙古有兩個哥哥，一個是蘇聯哥哥，另一個是中國哥哥。”上世紀60年代中蘇關系交惡后，與“蘇聯哥哥”更為親密的蒙古選擇了疏遠中國，兩國的民間關系也立刻冷淡下來。旅蒙華僑協會會長白雙占對此感受頗深。1959年，只有8個月大的白雙占隨父母移居到蒙古投奔伯父，一住便是50年。他告訴記者，由于沒有蒙古學校愿意接收中國孩子，他小時候只能就讀華僑學校。而華僑學校無法頒發政府承認的畢業證書，華僑子弟因此很難進入大學學習。到建筑工地當一名工人，成了那一代年輕華僑的主要出路。盡管當時華僑的待遇并不好，但和那時的中國相比，蒙古吃喝不缺，華僑還能給國內親屬郵寄糧食和糖，因此仍有許多華人前往蒙古定居。人數最多時，蒙古的華僑達到了將近一萬人。然而，1983年的排華事件迫使不少居住在烏蘭巴托的華僑向農村轉移，一些華僑因此回國。一年后蒙古的華僑只剩下1700多人。

從上世紀90年代初開始，前往蒙古闖蕩的中國人再次激增。在當地生活的中國人告訴記者，從二連浩特口岸坐火車到烏蘭巴托，最便宜的火車票只需要兩三百塊錢，“一些人懷里揣著500塊錢，就敢來蒙古闖一趟”。大量擁入的中國商販帶來了琳瑯滿目的便宜商品，大大豐富了當地市場，但也帶來了大量假冒偽劣商品。一位長期從事中蒙貿易的中國商人告訴記者，改革開放初期，很多中國“倒爺”都是通過賣價廉質低的日用商品賺第一桶金的。

現在與中國的大城市相比，蒙古人的收入并不高，物價也不算貴。生活用品里最貴的要數蔬菜水果，一個進口蘋果能賣到六七元人民幣；而牛羊肉價格非常便宜，一只羊也就一兩百元人民幣。在蒙古開礦的中國商人告訴記者，在礦上工作的蒙古人一個月賺1000多元人民幣，“這在蒙古來說，還算一個不錯的工作”。

在烏蘭巴托，傳統而較貧困的人們至今還生活在郊外的蒙古包區。他們用木頭柵欄圍出自己的院落，白色的蒙古包佇立在院子的一隅。經濟條件稍好的人則在市內的住宅小區里購置了公寓。中國在蒙投資企業“中華總商會”建筑建材商會會長陳建華告訴記者，烏蘭巴托現在到處都是工地，中國商人是這里最大的房地產建設開發商，工地上的技術工人也大多來自中國。僅去年一年，就有3萬多中國工人經過二連浩特口岸來到蒙古。然而，由于蒙古對外國勞工的限制嚴格，不少中國工人其實是“黑”在當地的“黑工”。

蒙古人擔心本國經濟安全

如今，中國商人在蒙古涉足的領域，已經從最初的小商品開始向建材、礦產業轉移。經貿交往的不斷加深加劇了蒙古人對中國的擔憂。蒙古人特別講究血統的純正，因此不愿意本國女孩與外國人交往，而大量中國人來到蒙古后，與當地女子相戀、結婚的現象不少，也有嫖妓、包二奶等情況發生。“過去跟中國人同居的蒙古女孩，會被當地的極端分子剃成光頭。”一位當地人告訴記者。這樣的心態其實也不難理解：在一個只有270萬人口的國家，任何外國的大量移民或通婚都可能引起本民族血統的淡化。采訪中，一位蒙古人還反問記者，“在你們中國，是不是還有很多人認為蒙古其實是中國的一部分？”旭日夫說，不管中蒙政府間的關系如何變化，蒙古百姓對中國的這種擔憂長期存在。

隨著市場化的發展，蒙古人對中國的擔憂現在更多地轉向了經濟安全領域。旭日夫告訴記者：“社會主義時期，蘇聯掠奪了蒙古的資源。現在更多的國家來蒙古開發礦產，蒙古該怎么面對這種局面？首先一點，就是不能像以前依賴蘇聯那樣，再實行‘一邊倒的政策。蒙古要吸取過去的歷史教訓，尋求‘多支點。”為了不局限于地理上的鄰國——中國與俄羅斯的限制，近年來，蒙古國內出現了“第三鄰國”的提法，它跨越了地理界限，直接將大洋彼岸的美國稱為“第三鄰國”，并且廣泛地與日本、韓國、加拿大以及歐洲國家交往。而蒙古特殊的地理位置，也使它受到青睞。最近幾年，美國、俄羅斯、卡塔爾、韓國等國家都與蒙古舉行了聯合軍演，各國和國際組織對蒙古的經濟援助也絡繹不絕。

盡管美國被蒙古稱為“第三鄰國”，但截至目前，當地人生活里的美國痕跡并不明顯。相比之下，日本和韓國的影響力在蒙古更為明顯。上下班高峰時期，日本和韓國產的汽車會將烏蘭巴托的馬路堵得水泄不通。日本是蒙古最大的援助國，蒙古著名的“戈壁”羊絨衫廠就是上世紀70年代日本無償援建的。如今，日本不僅每年給予蒙古大量無償援助，還設立了多個環境保護項目。日本的對蒙援助非常細致，不僅挨家挨戶地給人們發放米面、日用品，還會在援蒙物資上也印上“日蒙友好”等標語。由于蒙古著名相撲選手朝青龍在日本很有人氣，日本的相撲文化也在蒙古很受歡迎，朝青龍成了很多蒙古年輕人的偶像。此外，由于蒙古還有數萬人在韓國打工，每年都能匯回數億美元的外匯，這也讓不少蒙古人對韓國心生好感。在烏蘭巴托著名景點蒙古人民革命紀念碑不遠處，一個巨大的金色佛像非常醒目。“蒙古的傳統宗教是藏傳佛教，這個佛像就是韓國人幫忙修建的。”當地華人告訴記者。

中國對蒙礦業開發落后西方

盡管蒙古實行多元的外交政策，但蒙古人也非常明白，經濟的真正發展還必須依靠中國。受地理位置所限，蒙古的礦產資源大部分只能運往相鄰的中國和俄羅斯。而俄羅斯本身就是資源大國，本國礦產豐富，運輸也方便，對蒙古的礦產需求量并不大。因此，無論哪國企業開發蒙古礦產，最終消費市場往往都指向了中國。

然而，在剛剛起步的蒙古礦產開發中，中國企業數量雖多，卻沒有俄羅斯、加拿大、澳大利亞等國企業開發得那么成熟、深入。一位在蒙從事礦產開發的中國商人告訴記者，蒙古擁有稀缺的鈾礦資源，而如今它的鈾礦礦權主要掌握在俄羅斯企業手中。奧尤陶勒蓋銅金礦是世界上已探明又未開發的最有價值的礦藏，距離中蒙邊界線僅80公里。今年10月6日，蒙古政府與加拿大艾芬豪、澳大利亞力拓公司經過談判，正式簽署了相關的開采協議。“蒙古國的礦業才剛剛開始發展，我們來得不晚，但是開發得不夠。”他以亞洲最大的銅礦額爾登特銅礦舉例說，這個曾支撐起蒙古經濟三分天下的大礦90%以上的銅礦石都出口到中國，但至今沒有一家中國企業能從這里得到第一手的合同。

旭日夫告訴記者，大量外國企業的到來給蒙古帶來了很多社會隱患，比如它們炒作當地礦權、破壞礦區環境等。對于礦業開發，蒙古也是摸著石頭過河，“蒙古人需要先進的技術和管理經驗，而在這些方面，中國企業跟西方企業還有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