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東振
2009年6月28日,洪都拉斯發生政變,民選總統曼努埃爾?塞拉亞被軍方扣押,并被強行轉移到鄰國哥斯達黎加。隨后塞拉亞被最高法院罷免,國民議會議長羅伯托?米切萊蒂出任臨時總統。洪都拉斯“6?28”事件引起拉美乃至世界范圍的關注。這是該國自1981年實現民主化以來的首次政變,也是冷戰結束后中美洲地區的首次政變;更為重要的是,這場政變會對拉美政治進程和民主化進程產生重要影響,喚起了人們對拉美軍人干政傳統、傳統政治文化、政黨體制等問題的重新思考。
拉美軍人干政和政變的傳統
在拉美歷史上,素有軍人干政的傳統,軍事政變頻繁發生。但隨著民主化進程的推進和社會轉型的實現,軍人政變的傳統日行漸遠,軍人日益淡出拉美政壇,拉美的民主政治已具有更深厚的社會和經濟基礎。但是,軍人干政和政變傳統的影響遠未徹底消除,洪都拉斯“6?28政變”就是這一傳統影響的再現。
一、軍人干政是拉美傳統的政治現象
拉美國家軍隊初創于19世紀初獨立戰爭期間,從一開始就介入了政治,并在國家政治生活中獲得和充當了仲裁者和調節者的角色。獨立后,軍隊成為國家政治生活中首要和十分活躍的政治勢力,有時是某些“考迪羅”個人的工具,有時又是政黨的一部分,成為各政黨爭權奪利的主要工具,在國家政治生活中日益成為具有仲裁作用的力量。軍隊雖不反對文人統治,但當文人統治出現危機,不能有效行使權力時,就會接管政權。
軍人干政現象在拉美雖較普遍,但各國軍隊對政治的干預程度差異很大。二戰以后,少數國家的軍人已經基本不干預政治,如墨西哥和哥斯達黎加。有些國家軍人曾對政治實行有限干預,如委內瑞拉、哥倫比亞、多米尼加、海地、厄瓜多爾等;除委內瑞拉、哥倫比亞兩國在經歷軍人專制后建立了較穩固的文人統治外,其他國家軍人和文人交替執政,但文人政府執政時間較長。許多國家的軍人積極干政并參與權力角逐,如巴西、阿根廷、秘魯、玻利維亞、烏拉圭、智利、洪都拉斯、巴拉圭、薩爾瓦多、危地馬拉和巴拿馬等;戰后這些國家軍人執政時間均超過10年。
值得指出的是,拉美國家軍隊干政通常在合法外衣下進行。拉美國家憲法賦予軍隊極大的政治權力,把保衛國家、維護國內秩序、防止內部動亂等至高無上的權力交給軍隊;軍隊堪稱繼行政、立法和司法機構之后的第四個國家機構。在拉美,軍隊對國家政治的干預并不一定被譴責為違憲行為。軍隊干政時,通常把自己說成憲法的保護者,而不是權力的掠奪者,因為軍隊對政治的干預可以在憲法上找到合法依據。在許多情況下,軍人干政并不一定采用建立軍政權的方式,而是通過與文人政府達成默契或聯合的形式保持對政府決策和國家政治生活的影響。“6?28”政變發生后,洪都拉斯國內軍隊以及許多人認為,軍方是依照最高法院保衛憲法的指令采取行動,政變“是一場民主運動”,不會對憲法秩序造成破壞,只是把一個“破壞法律并侵犯憲法的總統”趕下臺。
二、軍人政變是拉美國家的政治傳統
早在19世紀上半葉,許多拉美國家獨立后雖制定了具有資產階級民主特點的憲法,但也培育出軍人政變和軍人干政的傳統,政府時常被軍人政變所推翻。政變在拉美國家政治進程中周期性地出現,在經濟波動和危機期間頻率更高。據統計,從獨立到第一次世界大戰,拉美共發生115次成功的軍事政變,未遂政變不計其數。自1925年獨立到20世紀80年代,玻利維亞共出現政變180多次;洪都拉斯在1821—1978年的157年中,共有139次。
軍人政變不僅成為拉美政治進程的“正常”和“常規”組成部分,而且成為拉美國家政治文化的重要特征。戰后以來,除墨西哥和哥斯達黎加外,其他國家的軍隊都程度不同地干預政治,甚至還積極干預國家政治生活,參與權力的角逐。
二戰結束之初,許多拉美國家建立了民主形式的政府,但好景不長,不少國家的軍人借“冷戰”形勢,通過政變奪取政權。20世紀50年代中期,在當時20個拉美國家中,14個由軍人統治。到50年代末,在民主化潮流推動下,專制統治紛紛垮臺,民主政府相繼建立,全地區只剩下4個獨裁政權。當時,不少觀察家樂觀地認為,專制統治在拉美行將結束。但歷史并沒有按照人們的主觀意志而轉移,以1964年巴西政變為開端,拉美又掀起新一輪軍人政變和干政高潮。到70年代中期,拉美絕大多數國家建立了軍人統治,只有4個國家保持著資產階級文人政權。僅在20世紀70年代,洪都拉斯就于1972、1975和1978年連續發生政變,建立了3屆軍政府。
三、軍隊逐漸淡出政治舞臺,但軍人干政的影響仍未根除
20世紀70年代末以后,迫于不利的政治、經濟和國際環境,拉美軍政府開始“還政于民”。到90年代初,這一進程基本完成,軍隊逐漸淡出政治舞臺;此后,幾乎所有國家都由民選的文人政府掌權。拉美民主政治已經具有更為深厚的社會和經濟基礎,軍事獨裁和軍人干政的環境和條件已不復存在,軍人干政和政變的傳統難以回歸。
但是,軍人干政這一傳統的影響遠未消除,“6?28政變”就是這種歷史傳統影響的再現。事實上,在洪都拉斯政變之前的數年間,海地、厄瓜多爾、委內瑞拉等國家也曾發生過政變。盡管這些國家出現的政變企圖尚不能從根本上改變整個地區政治民主的版圖和主流趨勢,但對政治民主化進程的影響是消極的,充分暴露了拉美民主體制的脆弱性和不成熟性。在軍人干政傳統較深遠、軍事政變曾頻繁出現的拉美地區,民主體制的穩固是一個相對較長的歷程;在這一過程中,體制的缺陷不僅存在,而且會進一步暴露,還會產生各種各樣的社會矛盾和沖突,各利益集團不可避免地會產生碰撞和摩擦,軍人干政的現象仍有可能在一些國家出現。
拉美政變的“模仿效應”和“傳染效應”
一、拉美曾流行政變的“模仿效應”和“傳染效應”
在拉美政治發展進程中,模仿行為曾經十分流行,政變也成為一種模仿行為。當一個國家發生政變后,政變的效應會傳導或“傳染”到其他國家,這些國家通常也會緊接著發生政變。例如繼多米尼加1902—1916年政變和軍人干政后,巴拉圭(1908—1912)、海地(1908—1915)、智利(1924—1932)隨后都出現政變和軍人統治。20世紀50年代末,軍人政變和軍事獨裁的“模仿”和“傳染”效應擴展到多數拉美國家,當時只有6個國家免受軍人的統治。20世紀六七十年代,“模仿”和“傳染”效應更加強烈。1964年巴西政變后,“傳染效應”擴展到除哥斯達黎加、哥倫比亞、委內瑞拉和墨西哥以外的絕大多數國家。
20世紀70年代末以后,隨著“拉美進入長期的民主統治時期”,軍事政變頻仍、軍人和文人交替統治的歷史周期被打破,政治民主化的基礎更加堅實。經過數十年工業化和現代化發展,拉美國家生產力有較大提高,社會結構和階級結構發生明顯變化,工會和各種社會組織的力量獲得增長,中間階層壯大,利益集團日益多樣化,促使人們進一步要求政治生活的民主化,要求更廣泛的政治參與。國際和地區環境也日益有利于抑制軍事政變的發生。美國從自身利益出發積極在拉美推銷民主和人權等價值觀念;美洲國家組織成員國2001年簽署《美洲民主憲章》,主張對軍事政變等違反民主的行為采取集體行動;這在客觀上也有助于拉美政治民主的鞏固。
二、洪都拉斯“6?28政變”的“模仿效應”和“傳染效應”
隨著政治民主化進程的深入,拉美國家軍人政變的“模仿”和“傳染”效應基本消退。然而,洪都拉斯“6?28政變”的發生,重新喚起人們對歷史上盛行的軍人政變“傳染”和“模仿”效應的擔憂。政變發生后,古巴共產黨領導人菲德爾?卡斯特羅在7月10日撰文指出,如果被推翻的洪都拉斯總統塞拉亞無法恢復權力,類似的政變或許會在拉美國家引起“模仿效應”;一些國家的右翼勢力或許會參照洪都拉斯的方式,策劃推翻政府的軍事行動,通過政變方式解決政治分歧,屆時“一股政變浪潮將席卷許多拉美國家”。與此同時,委內瑞拉總統查韋斯和玻利維亞總統莫拉萊斯也預言,中美洲涌動著政變的潮流。查韋斯在7月11日表示,在危地馬拉、薩爾瓦多和尼加拉瓜,有和洪都拉斯相同和類似的政變企圖和計劃。莫拉萊斯甚至向危地馬拉總統發去專門信息,表示支持他粉碎政變的企圖。即使卡斯特羅等人所預言的政變“模仿效應”不會在拉美重演,但此次政變對拉美民主化進程、對美洲國家組織所倡導的維護民主的集體機制,都會產生重要影響,其后果值得關注和思考。
拉美多黨體制下“左”“右”政黨的輪替
一、左翼和右翼政黨的爭斗為軍人干政提供了機會
拉美是最早產生政黨的發展中地區,比亞洲、非洲至少早半個世紀。19世紀初拉美國家獨立后不久,各國統治集團內部逐步形成了保守與改良兩大政治勢力,并先后建立了保守黨和自由黨(有的用其他名稱),出現了政黨組織。起初政黨只是寡頭集團政治斗爭的工具,群眾基礎薄弱。第一次世界大戰特別是二戰以后,拉美政黨發展逐漸多樣化,出現了大量民眾主義和民族主義政黨。僅20世紀四五十年代,拉美新成立的政黨約40個,相當于獨立后一百多年所建政黨數量的總和。20世紀末、21世紀初,拉美共有較大的政黨300多個,小黨數目難以統計。
在傳統上,拉美國家左翼政黨和右翼政黨之間的分野較明顯。拉美地區政黨的政治取向復雜,囊括了世界上所有政黨的類型,資產階級政黨、無產階級政黨、小資產階級政黨一應俱全,左翼、右翼和中間立場的政黨各領風騷。在拉美歷史上,政黨的意識形態色彩濃烈,不同類型政黨的理論主張、政治傾向、政策策略、執政理念和手段等差異較大,政黨之間的斗爭較激烈,有時甚至有意借助軍人的力量。這無疑是對軍人干政的刺激和鼓勵,在很多情況下增加了軍人干政的機會,加大了軍事政變發生的幾率。
二、拉美政黨的新變化有助于化解軍人干政的風險
隨著政黨體制的不斷成熟,拉美國家的政黨發展近些年出現一些新變化,降低或化解了軍人政變和軍人干政的風險。
首先,各類政黨的政策主張出現趨同傾向。各類政黨都對自己的傳統政策主張做了重大調整,相互之間的分歧縮小,共同點越來越多。左翼政黨極力淡化左派的主張和意識形態色彩,有意識地向中間的政治立場靠近,以爭取更廣泛社會階層的支持;左翼政黨基本放棄了武裝奪取政權的傳統理念和立場,試圖在既有的資產階級政權框架內,通過選舉參與國家政治和社會進程;一些左翼政黨執政后,沒有選擇打破現有體制,而是試圖在這些體制的框架內推進改革。多數右翼政黨也不再堅持極端立場,對傳統執政理念和執政方針不斷進行調整和修補,對社會公平、中下層民眾利益表現出越來越多的關切,基本政治理念也日益接近中間立場。
其次,各種類型的政黨出現聯合的趨勢。這種聯合不僅出現在意識形態接近的政黨之間,也出現在意識形態相左的政黨之間。各種不同政治傾向的政黨在民主體制框架下積極參加大選,尋求執政;政黨聯盟現象比較普遍,左右翼政黨聯合競選,獲勝后聯合執政的現象也很常見。
顯而易見,無論是各類政黨政策的趨同,還是不同類型政黨之間的聯合,都有助于消除軍人干政的風險,可以避免通過政變手段爭奪權力的現象再現。
三、“左”“右”紛爭和交替的風險依然存在
拉美國家政黨制度的固有缺陷還沒有完全消除,“左”和“右”的分野依然存在,左右翼紛爭、左右交替、政策多變的現象在一定時期內仍會頻繁出現。
拉美國家的左翼和右翼仍有不同的理念和政策取向:右翼偏好“精英主義”,左翼則傾向“民眾主義”;左翼贊成實行社會變革,右翼則主張維護現存社會秩序,盡量避免社會變革,或把變革減少到最低限度;左翼主張國家干預經濟,右翼則贊成自由放任的經濟政策;左翼主張社會公平優先的社會政策取向,右翼則傾向于增長優于公平;左翼主張或接受社會主義的意識形態,右翼則不接受甚至反對。可以想象,在一些國家的一定階段,出現“左”“右”紛爭甚至是激烈斗爭,進而導致軍人干政的可能性還不能完全排除,洪都拉斯事件就是最好的明證。
洪都拉斯總統塞拉亞2006年1月執政后,在國內進行溫和改革,在對外政策上逐漸靠近古巴、委內瑞拉、尼加拉瓜等左翼執政的國家,并于2008年8月加入這些國家倡導的“美洲玻利瓦爾替代計劃”,以及查韋斯倡導的“加勒比石油計劃”。塞拉亞的政策在國內缺乏共識,雖得到中下層民眾的支持,卻受到右翼勢力的強烈反對。此次政變的發生,從本質上說是右翼勢力對塞拉亞政策不滿的總爆發,與2002年4月委內瑞拉發生的反對查韋斯未遂政變驚人地相似。
總之,洪都拉斯政變在一定程度上體現出拉美政治傳統的影響依然存在。透過“6?28政變”,人們有可能對拉美國家政變傳統、拉美國家政黨制度、左右翼政黨的紛爭、拉美政治民主化等重大理論和現實問題進行深入的思索,也有助于對這些重大問題的認識。
(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拉丁美洲研究所研究員、政治室主任)
(責任編輯:李瑞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