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 華
上世紀70年代的農村,雞蛋是什么?
雞蛋就是能流通的貨幣。雞蛋能換來一家老少的油鹽,雞蛋能換來家中的零用,家中的老母雞就是母親們的銀行。這么說吧,沒有雞蛋,好多人家就打不回來油,稱不回來鹽,只能一口口地咽白飯了。
但上級說,養家禽家畜,是資本主義尾巴,會助長資產階級思想,于是常常組織各大隊的基干民兵,背著火藥槍攆雞。什么是雞飛狗跳?只要在那個苦難歲月生活過的人,都會有著不堪回首的記憶。
但農民們離不了雞蛋,尤其那時節農村生了小孩子,幾乎沒有什么滋補身體的,最多供應兩斤紅糖,許多人家還拿不出錢來買,肉更不用奢望了,只能吃點雞蛋。因此當地的女人生了小孩子,娘家得送點雞蛋去,多的三四千顆,少的也得一兩千顆。但一戶人家按規定只能養三五只雞,也就是上級所說的“一人一頭豬,一人一只雞”,多余的則被背著火藥槍的民兵們捉去下酒了。誰家有了事,一下哪能拿出那么多雞蛋?雖然有親朋好友相送,一家也就幾十個吧,杯水車薪。況且那時家家都窮,想送也送不起,你得了也于心不忍,說不定那家人為了送禮得吃半月白飯。為了救急,農民們想出了傳統的辦法——起會,這就是當時川西農村很流行的雞蛋會。
雞蛋會很簡單,比如說,你家有事了,入會的每戶拿100個雞蛋來,這樣雞蛋很鮮。接會的也就是收雞蛋的人家,得辦一餐飯,一般都是樸素的豆花飯,因為收蛋的人家不是女兒生小孩子,就是媳婦生小孩子,大家有朝賀的意思。假設有20戶入會,這一下就能收到2000之數的雞蛋,大約能解決問題了。下一次,誰家再接會,你就得還105個雞蛋。農村人是講究公平的,都非常認真地將雞蛋提來提去,而且盡量選新鮮的,個大的,沒有半絲馬虎。
雞蛋會解決了好些人家暫時的困難,在我兒時的記憶中,幾乎家家都入了雞蛋會。這會一般是一月或兩月一次,采取抽簽的方式決定由誰家接會。當然,如果你家剛好有事,可直接跟會長說,大伙就不抽簽了,讓你。這權掌握在會長手里。所謂會長,不外乎是在當地年齡較大、腦子比較活、有一定威信的人。會長既無特權,更無補助,所以沒有人去爭這來當。
大約在1974年,突然刮來一股風,就是在農村清理階級隊伍,說白了就是進行好人壞人的排隊。說實話,在家家窮得舔灰的年代,要找幾個壞分子還真不容易,最后大隊完不成任務,居然把我們黑水凼雞蛋會的會長楊少蘭抓到公社辦學習班,說他搞雞蛋會,是打著幌子進行破壞活動,跟農村“農業學大寨”對著干。楊少蘭百口莫辯,在公社學了兩月,回家后大病一場。
雞蛋會辦不下去了,農民們的日子更加艱難。
后來,農村土地下戶,再沒有雞蛋會這玩意了,雞蛋會也就恐怕只有40歲以上的人才有淡淡的記憶,在他們的腦中,雞蛋不一定永遠是清香的,更多的時候是苦的、澀的。
(責編 李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