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新和
當孫紹振的學生至今已有30年了,時間太長了,感覺變得多少有點麻木、遲鈍。可以述說的實在太多了,生怕漏失了什么,也擔心無法寫出先生的神韻,弄得自己無從下筆。同時又擔心筆下會有所偏頗或溢美,在顧慮重重下勉強提筆,老是有言不達意、力不從心之感。
孫紹振先生的形象是很“洋派”的。鼻梁上架一副碩大的玳瑁眼鏡,貝雷帽、西裝,風度翩翩,舉止瀟灑,屬于一見面就能讓人感受到大學教授氣派的那種。由于他的專業主要是“文藝理論”(說“主要是”,是因為他涉及的領域太多了,先教寫作,然后研究文藝理論、現當代文學,后來還成為外國文學與比較文學的導師),而中國當代的“文藝理論”基本是“舶來品”,所以作為這個專業的教師也就多少沾上了點洋氣。而且他有多次國外游歷、講學的經歷,眼界開闊。更重要的是,他的思想始終是很前衛的。
但他“骨子”里是很“中國”的。他待人誠懇、熱情,天生具有親和力。對老師、同學、朋友,他都很念情誼。他的一位小學老師生活拮據,他得知后每年都記得寄一筆錢過去,希望老師晚年能過得寬裕些。在得知一位老同學病逝了,并留下累累債務時,他寄去了兩萬元。在錢的問題上他是很灑脫的,稱得上“知足常樂”。面對晚輩和學生,他是仁厚親切的父親、兄長、朋友,不論是誰在生活上還是工作上有困難,他總是有求必應,哪怕辦不到他也會竭盡全力。無論是與他過往密切的還是和他偶有接觸的人,無不受到他學識和人格雙重魅力的吸引,感受到他的仁愛與溫情。但是嫉惡如仇的他對自己所不屑的人也是絲毫不留情面的,可謂“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也。
有一種人,經過歲月精心地鏤刻磋磨,愈老愈顯得優雅、雍容、爽朗,先生就是這種人。他年逾古稀心理上依然年輕、俊逸、豪邁。我與他相處了幾十年,都沒怎么見他發愁,也罕見他發怒,他總是樂呵著、悠然著。他心胸豁達、精神矍鑠、頭腦機敏。和他在一起,總有聊不完的話。他從不缺乏聽眾,因為和他聊天是快樂的。他是一個演說家,談話高手,往往一聊起來就停不住:思維催逼著語言,雄辯簇擁著思想,幽默文飾著機智,口若懸河、滔滔湯湯、一泄千里。他即使活到一百歲也不會老的。
先生原來只是我們的先生,而今已然成為全中國語文老師的先生了。多數語文老師認識孫紹振,始于20世紀90年代后期。1998年,先生以一篇《炮轟全國統一高考體制》,發教育改革、高考改革之先聲。與此同時,那場曠日持久的“語文教育大討論”,揭露出語文教育存在的種種積弊,其影響遠遠超越了語文學科,引起了全社會的震驚和關注。就是從那時起,孫紹振成了這一語文改革大潮的風云人物,他和北京大學的錢理群教授遙相呼應,成為語文界矚目的焦點。人們開始把眼光投向這位大學教授。轉眼十多年過去了,現在熱衷于語文課改的中學老師而不知道孫紹振的,估計為數不多;將他視為老師和知音的則不計其數。
孫紹振祖籍福建長樂。1960年畢業于北京大學中文系,在北大中文系工作一年,由于“反右”時期曾為“右派”辯護之舊賬,被重新分配到福建華僑大學中文系。“文革”時期被下放,1973年被調至福建師范大學,現任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領域橫跨寫作學、美學、文藝學、現當代文學,為當代學者所罕見;博聞強記、才華橫溢、機智雄辯,令學界同仁折服,有報刊贊曰——奇才!
他確實天資聰穎,過目成誦,早年讀過的詩文,至今還能背得瑯瑯上口。讀中學時,有一次他和幾個自認為聰明的朋友比賽,在考生物以前,只許看一遍書,看完后大家一起去玩,結果他考了99分,據老師說那1分是因為字跡潦草而被扣掉的。他現在還能流暢地用中學時修的俄語背誦普希金的詩歌。他在“文革”期間靠讀英文版的《毛澤東選集》自學了英文,后來居然在美國大學用英文向美國學生講授中國文學。他才思敏捷,寫作速度驚人。家中經常高朋滿座,朋友、學生都喜歡和他聊天;他還常被外聘講學,時常出差,難得閑暇。盡管如此,他一點沒少發表文章,書是一本接一本地出版。他每年的研究成果,不論數量還是質量,在同行中都名列前茅。
他從不以“才氣”自矜,而且對一些晚輩或學生,如顏純鈞、王光明、南帆、舒婷、陳仲義、陳曉明、謝有順、陳希……稱贊不已,說他們的天分都比自己高,他們的才華是他無法企及的,他自己只能算比較聰明一點的,他總是更多地看到他們身上的優點。認為唯一讓自己感到自豪的是“識才”,能一眼看出初露鋒芒的晚輩的才華。他曾不止一次說起對他們才能的欽羨,總是不遺余力地贊揚和提攜他們。他在南帆剛開始寫散文時,就發現了這位個性風格鮮明的散文大家。后來他花了整整兩個月的時間讀南帆的著作,寫了《當代智性散文的局限與南帆的突破》《審智散文:遲到的藝術流派——評南帆在當代散文藝術發展上的意義》等論文,對南帆的“智性”和“冷峻”大加推崇;他對文學界新星謝有順的關愛也是無微不至,學業、事業上的扶持不必待言,謝有順剛畢業時曾經遇到過一些波折,單為他找工作單位孫老師就不知費了多少心思。每次說到謝有順,他眼里就滿溢著慈愛。
在學術上,他是一個桀驁不馴的批判家、挑戰者。20世紀80年代初的大學的中文系學生大約都還記得,孫紹振以一篇《新的美學原則在崛起》(《詩刊》1981年3月號)橫空出世,該文論述了新詩潮的哲學基礎和美學特征,對“權威和傳統的神圣性”發起了挑戰。孫紹振認為這批年輕詩人的詩歌所代表的是一種新的美學原則,這一原則與傳統美學原則的分歧在于“人的價值標準的分歧”,“在年輕的革新者看來,個人在社會中應該有一種更高的地位,……當社會、階級、時代逐漸不再成為個人的統治力量的時候,在詩歌中所謂個人的情感、個人的悲歡、個人的心靈世界便自然會提高其存在的價值。社會走出野蠻,使人性復歸,自然會導致藝術中的人性復歸”,進而概括了這批“朦朧詩”的三個美學原則,即“不屑于作時代精神的傳聲筒”,“不屑于表現自我情感世界以外的豐功偉績”,“回避寫那些我們習慣了的人物的經歷、英勇的斗爭和忘我的勞動場面。”他的文章和北京大學謝冕的《在新的崛起面前》、吉林大學徐敬亞的《崛起的詩群》(后來合稱為“三個崛起”)一道,吹響了文學理論革新的號角。為此,他挨了批判,吃了不少苦頭。《新的美學原則在崛起》這篇閃爍著犀利的思想鋒芒和充滿生命激情的新美學宣言,現已載入中國當代文學史、詩歌史和當代文藝思潮史。其手稿已經為現代文學館所收藏。
80年代中期以后他進入了學術的黃金期,創作一發不可收:《文學創作論》《論變異》《美的結構》《孫紹振如是說》《當代中國文學的藝術探險》《審美價值與情感邏輯》《挑剔文壇》《幽默邏輯揭秘》《未來的文化空間》《文學性演講錄》等10多部美學、文學學術著作,奠定了他的學術地位。他的研究和一般“文藝美學”研究有著很大的不同,因為他從一開始就走上了一條與傳統的從理論到理論的路子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年輕時熱愛文學,熱衷創作,原以為老師會講出“文藝理論”這門課許多有趣的藝術奧秘,使人的感覺精致起來,學會欣賞藝術,甚至提高創作水平,結果卻非常失望。他不滿于傳統的“文藝理論”課一上來就講藝術的起源——不是起源于游戲,而是起源于勞動,講來講去,始終沒有講到形象究竟是怎么回事。接著講文學是生活的反映,這更令他感到沮喪。對當時流行的一個權威命題,即車爾尼雪夫斯基的“美是生活”,他認為這是廢話。他想,如果反過來說,美不是生活,難道就沒有道理?這種理論實在太讓人厭煩了。他覺得傳統的文藝理論似乎都是與人的審美閱讀經驗(和文學創作經驗)為敵的。另一種嚴重的不滿來自于國內在20世紀80年代以后引進的五花八門的理論,這些理論有的只有純理論的價值、歷史的價值,用它們來解讀文本,尤其是經典文本,常常是無效的,是文不對題的,硬要用一下也是削足適履。他認為學習理論的目的是解讀作品——我們經常見到的或經典性的作品。同時,他還希望文學理論有一點操作性,不僅是解讀的操作性,而且是創作的操作性。文學理論的最高任務應該是培養進行文學創作的人——這就是他的一切理論的邏輯起點。他認為這與以往的理論主要有兩點不同,一是根本理念不一樣。以往的理論關注的是認識價值,或狹隘的功利價值,而他關注的是超越功利的審美價值。突破了認識價值的“真”,確立了藝術假定的審美價值,以假定論取代傳統的真實論。二是方法論的不同。傳統的方法論要求研究形象和對象的一致性,而他恰恰相反,要研究事物對象和藝術形象之間的矛盾,把矛盾揭示出來,抓住原來的與想象出來的藝術形象之間的差異不放,進行分析。由此建構起了以真、善、美價值錯位理論與形象的生活、情感、形式三維結構為核心的文學審美和創作理論體系,并進而將審美判斷深化到“審智”的范疇。他為文本細讀和文學創作實踐敞開了堂奧。他“取得了無愧于本土先賢也絕不遜色于當下西方權威的文化理論所達到的成就”①。
他還是一個詩人、散文家,早年寫過詩歌,出過詩集。在研究之余寫些散文以自娛,居然輯成好幾本:《面對陌生人》《滿臉蒼蠅》《美女危險論》《靈魂的喜劇》等,他的散文清新、活潑、幽默、深邃,開辟了智性幽默散文一途。有學者這樣評價:孫紹振的散文,追求平凡生活中的心靈波動。從容曠達,瀟灑自如,詼諧調侃,自我嘲諷……從他的文字中能讀出大超脫,大悲憫和含淚的微笑。
孫紹振在文學藝術甚至政治經濟等諸多領域,都騁言高論。本色行當的“文學”宏論自不待言,雕塑、繪畫他也能騁言高論。“業余”的“經濟形勢報告”之叫座,居然甚于正宗經濟學家,約請者應接不暇,他還是電視臺嘉賓座上的常客……但是,有一天他毅然宣稱,要將語文教育當作自己今生最重要的事業。“育人”之誠溢于言表,讓所有人驚異而感動,足見其把生命交付之心跡。真不知是語文教育選擇了孫紹振,還是孫紹振選擇了語文教育。花開花落,云卷云舒,仿佛一切都自然而然、順理成章。
他以學者、智者之博大深厚,義無返顧地投入到教育和語文教育改革之中。他發表的《炮轟全國統一高考體制》《高考語文試卷批判》等數十篇文章,出版的語文教育改革著作《直諫中學語文教學》《名作細讀》《對話語文》(與錢理群合著)《孫紹振如是解讀作品》,策劃參編的《作文大革命——頂級作家教作文》,掀起了一波接一波的教改巨浪。
他從一開始就意識到,光從宏觀理論上批判是不能解決問題的。一個理論家,如果一味以破壞、炮轟為滿足,而不知正面建設,缺乏把哲學美學的方法和觀念轉化為操作性程序的能耐,充其量只是跛足的理論家。于是,他開始編教材,寫教參,寫教學輔導書,甚至還親自到中學開課,給中學教師作示范。現今,他擔任教育部實驗教材初中《語文》(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版)主編,立志編一部讓全中國的孩子都喜歡學的語文教材。他把自己對語文教育的憂思,變成了投身于教育改革的動力。他主編的教材中的每一篇課文,都是經過反復比較篩選出來的,每一道思考與練習題都凝聚著他的智慧和心血,他為六冊教材中的每一篇課文寫“主編導讀”。目前這部教材已在全國發行,被認為是最具競爭力的語文教材之一。為了使教師們使用好這套教材,他不辭辛勞,奔波于甘肅、山東、山西、河南……進行教學培訓,傾聽實驗區教師們的反映,以便修訂教材,使之更加完善。他還給中學生講《背影》《荷塘月色》《別了,司徒雷登》……
他認識到,不論在中學還是在大學課堂上,經典文本的微觀解讀都是難點,也是弱點。多數語文教師所做的就是蒙混,把已知當作未知,視未知如不存在,反復在文本以外打游擊,反復嘮叨人所共知的、無需理解力的、沒有生命的知識,甚至人為地制造難點,迷惑學生。許多學者可以在宏觀上將文學理論、文學史講得頭頭是道,但是,有多少人能夠進入文本的內部結構,揭示其深層的奧秘呢?基于這種現狀,他兼收并蓄當代各家解讀理論,提出了具有較強操作性的“還原”和“比較”的方法,并將其運用于文本解讀實踐。在《直諫中學語文教學》進行文本分析的基礎上,又親自分析了數百篇文本,輯成《名作細讀》《孫紹振如是解讀作品》等書,以期語文教師從中取法。他立下宏愿,要把所有名作都分析個遍,讓語文老師和學生們都學會分析文本。
他是一個理論家、學者,也是一個實干家、實踐家。他和一般的大學教授不同,今天的許多學者,在做學問的時候,雖然大張著眼睛,卻往往對現實中的問題視而不見,甚至以此為榮。而當孫先生在理論話語中遨游的時候,他的心從未離開過現實的土壤。他總是和當下的現實問題保持著密切的聯系,總是試圖去解決這些問題。他有著一個公共知識分子的博大情懷,他關心與他的學術領域密切相關的實踐領域,總是試圖將理論放到實踐中去發揮效能。他使用的方法主要是歸納法,是自下而上的,而不是自上而下或高高在上的。他從不搞“玄學”,他的學問做得很實在。他的研究方法就是他樸實、踏實性格的折射。他憑著《文學創作論》起家,說創作上的道理,讓作家信服。而今,他又憑著《名作細讀》《孫紹振如是解讀作品》,將一篇篇文本分析給大家看,讓教師、學生佩服。
他是一個仁義、盡責、曠達的人。
中國語文教育的悲劇成全了他,這一場前所未有的語文革命選擇了他——也許連他自己也始料未及。作為當代有影響的理論家、批判家,對語文教育現狀的深沉憂思和對民族未來的匹夫之責,驅使他撇開自己的專業,闖進語文教育這個是非之地,愈陷愈深,不可自拔,終于,全身心撲進了語文課改之中。
他既是高瞻遠矚、深謀遠慮的智者,又是一員高舉戰旗、搶關奪隘、沖鋒陷陣的驍將。他領風氣之先,視野開闊,思想敏銳,析理透辟,舉重若輕。批判與建構、理論與實踐并駕齊驅、應付自如。不但他的語文教育觀得到理論界、教育界、語文界的廣泛嘉許,而且,他親臨中學執教取得的成績,也得到了一線教師們的普遍認可和嘆服。
誠如北京大學教授曹文軒所言:“孫紹振先生……作為這場驚天動地的語文革命的核心人物,對中國的語文教育與作文教育,他的深思熟慮是常人所難以達到的。他既有宏觀性的把握,又有微觀性的探究;他發表的關于寫作的言論,一般都在道與術之間;他對中國語文教育與作文教育的弊端,有著很確切的診斷,對其背后的原因也有很確切的揭示。不僅如此,他還有許多良方與行之有效的具體對策,有一套治療寫作痼疾和重新回到健康寫作的路線與章法。那些不免有些操作主義的寫作途徑,也許最容易形成新的寫作實踐。……這里既有術,又有道,并且是大道:民主與自由乃是先驗與天性,貫穿于天地萬物。”②這無疑是對孫先生語文教育探索的最為精辟的概括。
他這樣評述自己的研究特點,認為自己與錢理群先生的方法不同:“我跟錢老師不同,他更加喜歡‘形而上:生命啊,精神家園啊,終極關懷什么的,我有時也想想,但是,我想的更多的是這個國家的教育資源本來就很稀缺,可我們卻把它揮霍掉了。我這個人在文藝方面比較浪漫,教書方面則比較‘形而下。我就是要把高度抽象的方法轉化為具有‘操作性的分析,我不但解讀,我還要告訴你操作的程序,哪怕機械一點,我都無所謂。這是我的價值觀念。雖然有缺點,但是我想辦法,把這個作品解讀的方法提供給你參考——你要認真地用的話,大部分是可能有些用處的。一般地講,你說把生命價值、審美價值、終極關懷、‘詩意地棲居這些西方語言弄來,中學老師還是感覺不到。我的目標是不單單讓你理解,而且要讓你感覺到。不單讓你感覺到我的目標、我的理想,而且讓你有一套辦法去做,去分析文本。不是給你一條魚,而是提供一種打魚的方法、門道。這種辦法也許不是很完善,但是,那是我的辦法,那里有我的個性。你愿意接受,對你有好處;你不接受,推動你去思考,也是一種貢獻。”③不論是“形而上”還是“形而下”,都有其長處和短處,“形而上”的優點是具有宏觀的指導性,不足是與實踐有隔膜,需要進行適當的轉換,這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形而下”的長處是能具體落實在實踐中,具有較強的操作性,但是,可能失之于瑣碎,見木不見林,未能在宏觀上駕馭整體。在高校教師中,偏于形而上的多,偏于形而下的少,形而下的似乎更難些。總的來說這兩方面是互補的,最好的研究方法是兩者的結合。
孫先生的研究方法也是很獨特、自我的。他不滿足于運用得十分嫻熟自如的辯證法,“力圖用‘三分來改善‘二分”,同時又試圖突破“三分”法的邏輯局限,在“交叉重合”中尋求突破,由此獲得了理論的創新。他進而又認識到“三分”法也存在“操作法”上的缺陷,于是又回到了“二分”法,而他的“二分”法也是經過了改造過的“立體”的“二分”法:“結構立體層次”。他追求的是“邏輯的與歷史的統一”。這就是不拒絕規范也絕不循規蹈矩的孫紹振。
我覺得與孫先生理論研究同樣值得關注的是他的文本細讀實踐。他的文本解讀實踐是最具個人獨創性的,是充滿才氣和生命氣息的,達到了當代文本解讀的極致。這不是幾條干巴巴的解讀方法所能昭示的。甚至也不是他自己總結的“比較還原法”所能昭示的(我們都很清楚,即便根據這些方法我們還是沒法像他那樣解讀文本)。從他的文本解讀實踐中深刻地領悟、昭示他的方法(千萬別用西方解讀學理論去套),這才是最有價值的。
孫紹振在文本細讀理論與實踐上做出的貢獻,達到了時代的高度。在這個領域,少有能與之比肩而立的。尤其可貴的是,他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這一才華奉獻給了語文教育事業。他年逾古稀,仍潛心于古今中外數百篇經典文本的分析,希望所有的語文教師能從中學會文本分析的方法,使學生能從閱讀教學中真正受惠。閱讀,是一個民族才智的重要指標,一個不會閱讀的民族,是沒有希望的民族。孫紹振的文本細讀法,勢必在提升民族的基本文化素養和未來的語文教育實踐中發揮重要作用。他的閱讀法將對閱讀教學產生深刻而長遠的影響。這種影響不是短時間內所能奏效的,也許需要30年或50年,我們才能看出它對一個民族的文化素養的影響。
孫紹振在批判與建構的統一中,重于建構;在人與文的統一中,重于人;在道與術的統一中,重于術。批判與建構,他都成就斐然。他首先是以批判家的姿態引起人們的關注的,他以批判為先導,他的攻擊性、破壞性、摧毀性是很強大的,他言辭犀利、凌厲、尖刻、汪洋恣肆、銳不可擋,往往使批判對象在還沒有清醒過來時,就已一敗涂地。但這不是他的目的,他的目的是建構,他花費十倍、百倍的精力致力于理論與實踐的重新建構,這時的他,旁征博引、言必有據、字斟句酌、條分縷析,觀點新異,精見迭出,令人心悅誠服。他的主要學術成果,都是建設性、開拓性的。他很清楚,“破”是為了“立”,“立”才是根本。對人與文的關系處理也很得當。他比一般人更為關注“文”,清醒地認識到審美形式對客體和主體的規范作用是十分強大的,是不應該被忽略的;文本分析是他的拿手好戲,也是他在教學中經常強調的。他批評空言義理,重視言語品味。但是,他關注的焦點仍是人。在讀、寫活動中,他關注的是學生精神、心靈、情感、感覺的培育,在人與文、生活與心靈的關系上,他倡導“去蔽”,使學生從現成話語中解放出來,取得作為言語主體的人的精神自由。他對道與術的關系的認識也是辯證的。他擅長于對經驗的歸納與抽象,沒有人比他更注重經驗,但他絕不陷于經驗主義,他思維的邏輯起點是經驗與事實,很少作從理論到理論的演繹,他嫻熟于對經驗作普遍性的解釋和揭示,所以,他的理論總是十分鮮活而生動,具體而深入的。他從不停留在“道”上,他總是能化“道”為“術”。他不喜歡將理論成果束之高閣的學院式、書齋式的研究,看重理論對實踐的指導價值,對“可操作性”的追求,賦予理論實踐性品格,是他的學術研究的一個特色。在這方面,他的《文學創作論》《挑剔文壇》《名作細讀》《孫紹振如是解讀作品》等著作堪稱樣榜,這些著作以不同的方式和形態將理論轉換到實踐層面,訴諸于讀者的感性直觀,使之直接獲益。他的研究個性和風格可使那些為理論所困的高校學者有所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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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①吳勵生、葉勤:《解構孫紹振》,福建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1頁。
②曹文軒:《寫作的意義》,孫紹振、葉衛平總策劃:《作文大革命·序》,福建文藝音像出版社,2004年版。
③錢理群、孫紹振:《對話語文》,福建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33頁。
[作者通聯: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