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桐

光陰對我們意味著什么?
比如:10年?20年?30年?
“耐得寂寞,偏不寂寞;耐不得寂寞,偏偏寂寞。”這是曾經一度十分喜歡的一句話,屢屢寫在自己的新筆記本扉頁上,開合一次本子,念上一遍,每每讀后口齒似有特別的意味。
這句話是誰說的?徐悲鴻?張大千?齊白石?
有的話很簡單,可是你會記憶一生。盡管,似乎你的人生和那話的意境并未有所關聯,有的人見面未必多,聯系未必頻繁,但你可能也仍然會記憶一生。原因很簡單,因為那些話,那些人接近你或者進入你的生活時,你剛好在經歷一些特別的人生過程,假如他們可以帶給你美好,你就不會忘記。
我常想,我一定是個自私的人,因為無論想起什么,我總是先想到自己,比如我喜歡的一首歌曲,一首詩歌,一個地方,一個人等等,所感所念的都是經由這個非我聯想到自我,他們的存在對我而言似乎是為了證實,證實我確實存在著并且正在存在著。
而實際上,每個人,所過的都是自己的人生,我不過是一個直白和坦率的人而已,其實,誰記憶別人僅是為了別人呢?當你想到某個人的時候,迎面呼嘯而來的是你生活過、經歷過的那些歲月,經由這個人啟動,那個時代的影像、味道、格調、品位、故事……闖過歲月的距離,掀開時間沉沉的霧幔向你走來……
我認識一個畫畫的人,他四歲開始跟隨父親學習國畫,據說,當時他看到父親在作畫,而他趁著父親忙碌的空檔自己在一張宣紙上畫了一條大鯉魚,結果,他的人生從此結束了自由自在的日子,這條魚雖然沒有畫上釣線,沒有實質釣線的魚卻有著透明的“釣線”——這條魚的嘴上結結實實的系著有著天才兒子的“父親的希望”,于是“父親的希望”成為最為結實與悠長的線索,一直牽引了35年,當他也養兒生子成為父親之后,這條線索依然沒有絲毫松懈,并且日益收緊起來。
也許,該提起釣竿看看,期待已久的成果究竟是飛天的龍還是一條體輕貌不端的野草鯉?
我記得他,因為他就是告訴我:“耐得寂寞,偏不寂寞;耐不得寂寞,偏偏寂寞”的人。這句話是寫在他送給我的一本書《徐悲鴻傳》的扉頁上的。
我記得他,是因為,作為一個除了煮餃子之外不會任何炊事料理的人那唯一的“炊事本事”——煮餃子訣竅:“開鍋煮皮,閉鍋煮餡,出鍋前點水”是他教的。我記得他,是因為他是那種無論去哪里都會啰哩啰嗦寫信并且在信里偷偷放顆自以為“很帥很英俊”的小石子讓郵局投遞員捏著惶惑半晌十分期待收到信的人馬上打開,看看這硬硬的一粒究竟是個什么的人。
我記得他,是因為,他似乎為了繪畫而生,他不喜歡說話,所以你很難看得出他是不是生氣或者情緒激動了。他表達情感的方式很奇特,他會跑到一個安靜的地方,劃拉出一堆宣紙,然后整幅整幅的在上面畫,畫完了掛滿墻,等到整個房間墻壁無可再掛時,就躺在床上發呆,時間可長可短,人不理,飯不吃,如同聾子啞巴。
我記得他,是因為他很熱心,一次是我抱怨掌握不好背景光線冷暖調子,話音未落,他“咻”的跑掉了,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怎么忽然消失了,他又興沖沖地帶著一本相冊回來了,里面是他以前的色彩習作照片,然后不等你張口,就一張一張的給你講解那些顏色,光影,冷暖的關系;另外一次是有關英文,我不過隨口說英文缺資料,他就又消失了,然后帶了一大堆足以令我心驚膽戰的資料扔在我的面前,同時出現的還有一個據他介紹“十分有才”的同學給我做英文補習老師。
我記得他,是因為他和另外一個學醫的同學帶走我生病的白兔子,說用針灸給兔子退燒,結果兔子一去不歸。
我記得他,是因為有次我說外面街道上的白色夾竹桃花開的好美啊,第二天我還沒睡醒,他就揪了滿滿一懷盛開的夾竹桃神情慌張地出現在門口,然后我說沒有花瓶插啊,第二個周日,他從學校帶了幾個高高的綠色“花瓶”來,仔細一看,是用啤酒瓶加工的,可是,卻無用了,因為聽說夾竹桃有毒,早就扔掉了。
我記得他,是因為他總是提及一個雕塑系的揚州妹妹如何如何美麗可愛活潑大方,那瞬,他手拿香煙、眼神迷離、口水潺潺滿是憧憬……
生命是一種美好的東西,生命又是一種可怕的東西,說美好是因為沒有什么比一個人在有限的生命內創造出無限的美更打動人,說可怕是因為生命原本比死亡更為恐怖,死亡是終止,而生命可以無限制的延續下去變得更壞更壞,比當初想象中最為不堪的境界還要壞……
所以李白在《將進酒》中說: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鐘鼓饌玉不足貴,但愿長醉不復醒。古來圣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藝術是什么?
李白的詩總是將人帶入奔放奇特絢麗的詩境中,這是藝術之美,美在感同身受的思想共鳴,無論任何時代,人類對美對藝術的追求不僅僅源自于觀感視覺上的刺激,那些流傳至今的文化名篇或者藝術名作莫不更多的是因為精神的共鳴,李白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更多的渴望則是希求“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的知音。
理想和社會現實之間的反差并非李白一人“獨享”,而能將這復雜情感表達的如此真實、直接、打動人心、富有魅力的只有李白。
“古來圣賢皆寂寞”也正是在佐證“耐得寂寞,偏不寂寞;耐不得寂寞,偏偏寂寞”的箴言吧!?
王朔在《千歲寒》中高聲叫囂:誰沒年輕過,你老過嗎?“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光陰的殘酷之處在于,我們還沒有察覺就已經老去了,年輕固然是一種新鮮和美好,可是“老”卻讓我們得到生活的積淀、情感的沉積、知識的積累、感悟的疊加、意義的感悟、人生的參詳。

這些“老”的含義成為一種“資本”,一種藝術創作中醞釀精品的“原料”。
這個在青蔥時代就被認定色彩感覺天分極佳的人;這個用繪畫抒發情緒的人;這個有著35年畫齡的人;這個被諸如我這種尖酸刻薄刁蠻跋扈沒人性的人欺負了只會忍讓和瘋狂畫畫的人,其實他并沒有老到王朔那么嘮叨,他依舊沉默少言,不喜歡熱鬧瑣雜的俗世俗務。他人生的快樂都來自于筆墨紙張的交流,他唯一喜歡的事情依然是把自己關在畫室衣不解帶、食不甘味、晨昏無知的——作畫,他用這種方式表達自己對自然的理解,對生活的理解,對情感的理解……
盡管,在人生的旅途中,我們記不清到底經歷了多少次別離。
對故人,我們一次一次揮起手,微笑著或者憂傷地互道珍重。有一些別離,說再見,卻是永訣。
我們走在自己人生的路上,并非總是有人陪伴,總是有些時候要一個人走陌生的路,看陌生的風景,聽陌生的歌。
我和他之間有20年的距離。
他躲藏在自己的世界中,好像一個方外修行的隱士;但他分明又是一個典型的“好色之人”。游走在四方景色清秀山色宜人的空間中尋找“驚鴻一瞬”的絢麗。
他是否依然敏感?
是否依然保持著強烈的感悟能力?
是否依然對美的探索孜孜不倦?
是否仍然保有強烈色彩天分和藝術領悟能力?
這份“成績單”能否說明他的成長?
先后兩次獲全國美展優秀獎。
先后入選全國美展兩次。
十余次獲得省市級特、一、二等獎。
多幅作品被選入《首屆全國水彩畫寫生精品集》、《全國首屆小幅水彩畫作品集》、《中國寫生作品選集》、《中國水彩》、《中國西部水彩畫集》、《中國中西部青年美術家畫集》等大型畫冊。
曾被授予“水彩畫優秀藝術家”榮譽稱號。
2006年個人簡歷收錄于陜西省文化廳編纂的《陜西文化名人大詞典》。
2008年10月被西安市文聯授予第四屆“德藝雙馨”優秀文藝工作者稱號。
2009年水彩畫作品《白夜》獲中國美協舉辦的“倡導綠色生活共建生態文明”優秀獎(最高獎)。
……
天分并非成功的主要條件,每個人內心都有很多寶藏,例如毅力和韌性,毅力和韌性并非所有人都擁有,所以不是所有人都能有所成就。當天分、勤奮、毅力、韌性相加的時候,也許還需要一點點機遇,成功像一個喜歡捉迷藏的頑皮孩子,當明天變成了今天成為了昨天,最后成為記憶里不再重要的某一天,我們突然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被時間推著向前走,這不是靜止火車里與相鄰列車交錯時,仿佛自己在前進的錯覺,而是我們真實的在成長,在這件事里成了另一個自己。成功就在你身邊,在你行走過的路程中日益收集的那些東西里,積少成多到了一定規模,你感到負累和沉重的時候才發現,原來已經成功未必比尋找成功輕松。
一朵花,一莖草,或者一粒沙里可能包容著人類所有的情感和智慧。似乎,我們生活的寄托就是一朵花、一莖草或者一粒沙;似乎,花不僅僅是花,草不僅僅是草,沙也不僅僅是沙。而其實,花就是花,草就是草,沙粒就是沙粒。自然的容貌遠比想象的要精彩和富有個性,人類的貪婪推動了歷史的進步和科技的發展,所以生活在肥濃的物質享受中失去了固有的清香和柔美,對物質權欲無限的追求使得整個時代“奴性十足”,奴性的根本則是我們失去了發現美的眼睛,目及之處唯有利益。
所幸,有一種人,他單純而聰慧,執著而穩健,以理想主義的精神尋求純粹的生活之美;
所幸,他有這樣一種天分,天生對色彩的良好感受能力使得他能從紛繁復雜的無章中萃取精致震撼的視覺表現;
所幸,他有這樣一種技能,以35年的中國畫功力,調和透明水性繪畫顏料,以西方水彩畫技巧結合中國傳統國畫意境,表現人與自然除去雜質的精美。
盡管李白高呼:“古來圣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誰又能否認其酒仙之外詩仙的真實?季羨林老人生前說:“我在這里昭告天下:請從我頭頂上把“國寶”的桂冠摘下來。三頂桂冠一摘,還了我一個自由自在身。身上的泡沫洗掉了,露出了真面目,皆大歡喜。”
自由身、真面目才是治學為師的根本,虛浮和泡沫只能妨礙真美、真性情的表達。懂得才慈悲,懂得才欣賞,懂得才珍惜,當我們看到那些色彩的縱橫、光影的捭闔、筆觸的扛鼎之力、線條的鬼斧神工,充滿著浪漫主義色彩、豐富想象力、夸張又真實的豪情從紙張上噴薄而出的時候,也許才能真正體會“大道至簡,大音希聲”所蘊含的道理。
“耐得寂寞,偏不寂寞;耐不得寂寞,偏偏寂寞。”透過20年歲月的紗縵,似乎,仍能看到往昔那個頭發烏黑,臉色蒼白,身材頎長的青年盡管被風吹迷了雙眼,吹亂了頭發,卻依然倔強的迎風而立的身影。
他叫田軍, 35年畫齡,他不老,今年剛剛39歲,現任陜西省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協會藝術專業委員會常務副主席、西安水彩畫學會副會長兼秘書長,西安文理學院藝術設計系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