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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歷五月(節選)

2009-10-09 09:56:24裘山山
小說界 2009年3期

[編者按]

2008年汶川大地震后,作家裘山山第一時間前往災區采訪,前后十余次,走遍了汶川、北川、青川、都江堰、映秀、綿竹、安縣、平武、什邡等幾乎所有的重災區,她把所見所聞詳細地記錄下來,完成了37萬字的長篇紀實作品《親歷五月》。本刊選摘了一部分以饗讀者,并以此紀念那個震撼人心的五月。

第九章:戰斗在擂鼓鎮

再到北川

盡管5月19日夜,是在遍及全城的恐慌中入睡的,但第二天早上6點我還是按時醒來。說按時,是自地震后,我的生物鐘就調整到了早上6點醒,在此之前,我會睡到7點半甚至8點。

我鉆出帳篷,匆匆忙忙送走兩位老人,看上去兩位老人根本沒休息好,先生說得想辦法給他們找個穩當點兒的安置地。這么折騰兩個八十歲的人怎么受得了。他開車送他們回去,找家里人商量。

我仍是洗了個冷水澡,然后簡單吃了點兒東西,就在電腦前坐下,趕稿子。我一邊寫一邊考慮,恐怕還得下去采訪才行。因為要寫一本書的話,肯定需要大量的素材。網上都是泛泛的資料,且不夠準確。

再說,我還想到一點,與其待在家里躲余震,惶惶不安,還不如去災區投入到工作里,反而踏實。就目前的狀況看,一時半會兒,我們的生活是無法走上正軌的。那就索性徹底些吧。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忽然就想到這句我們這一代人耳熟能詳的高爾基語錄了。正在這個時候電話響了,號碼陌生。接起來,竟是我的師弟,某師政委高偉的電話。我孤陋寡聞,不知他也率部隊從云南趕到四川災區來執行抗震救災任務了。而且就在北川。難怪用了個新手機號。

高偉是我大學師弟,年紀輕輕,已經是駐滇某野戰師政委了。用過去電影上的詞兒叫少壯派。高偉熱情洋溢地說,師姐,到我們師來看看吧。我們這兒有太多太多感人的事跡了!我還來不及說什么,他就滔滔不絕地給我講了他們師此次參與救災的幾個特點:一是行程1700公里,是戰區內機動最遠的部隊;二是兵力多,是惟一一支全建制出動的野戰師;三是出動速度快,摩托化開進加火車開進,到15號凌晨,所有部隊均到達了指定地點并開始救災;四是任務重,戰線長,從震區最南端到震區最北端都有我們的部隊,擔負了5個縣的救災任務。

這個政委,上任才三個月,已經愛師如家了。

我高興地說,好啊,什么時候去?他說你什么時候方便?我說任何時候都方便。他說包括今天?我說對啊。他不相信似地說:那我下午派車來接你了哦?我說沒問題。他非常高興,說我派“勇士”來接你,我們師的新勇士哦,那個勇士就配給你用了,另外還可以給你提供單間帳篷。

我當時沒聽明白“勇士”是什么,但聽明白單間帳篷了。在災區,住單間帳篷的待遇相當高。我說別給你們添麻煩了,我可以和其他人同住的,比如你們衛生隊的女兵。我不是客氣,是真心話。他說沒問題,給師姐的單間還是有的。

放下電話,我馬上通知王龍,叫他做好去北川的準備。我正考慮著再叫個人,王棵就來電話了,請求和我們一起去。我說你的眼睛沒問題嗎?他說沒事,好了。我說好,那就我們三個人一起去。

本來也想叫王甜的,可是考慮到她孩子太小,而且丈夫從3月份起就外出執行任務了,一直不在家,前些日子又和部隊一起轉戰到抗震救災戰場震中汶川,不忍再叫她了。(沒想到我們走后,她還是去災區了。且很多次。)我讓王棵趕緊去買個錄音筆,采訪任務這么重,裝備得跟上。王棵今年3月份剛剛從海軍調到我們編輯部,成都的地皮還沒踩熱呢,就遇到那么大的事。我們開他玩笑,說他在海軍發生海嘯,到四川發生地震,要是到空軍還不知會如何。王棵說,那我還是老老實實待在成都吧。王棵寫小說是高手,寫報告文學卻是新課題。但那種時候他也沒推脫,沒發牢騷,只是想著和大家一起去完成任務。編輯部的每一個同志都讓我感動。

下午,高偉果真派了他們師剛剛裝備的“勇士”越野車來接我們,車牌都還沒掛上。

我第一次見識“勇士”,車子看上去笨重結實,對于要走很多塌方路段的人來說,這樣的車有安全感。駕駛員小劉是個老兵,笑瞇瞇的,也讓我們有安全感。我們迅速出發。

又一次去北川,我心里沒有第一次那么忐忑不安了。雖然,沉著依舊。這個大禹的故鄉,羌人的聚集地,遭到如此毀滅性的打擊,無論怎么想,都難以從悲痛中解脫。

從報紙上看到,這一天的北川縣封城了。我腦海里立即浮現出前些天看到的北川城的景象,兩山滑坡,掩埋了大片房屋,城內所有樓房粉碎垮塌,廢墟連著廢墟,曾經清澈美麗的河水截斷干涸。我也知道封城是必須的,為防止次生災害,為了更多人的安全。我聽羅健說,他們待在那里,空氣中已經有很濃的氣味了。最高氣溫已接近30度。但不知怎么心里還是很難過。這意味著,那些遇難者,將永遠葬身于廢墟之下。

不過,腦海里在浮現出縣城慘狀的同時,也浮現出救援大軍的身影。從19日起救災大軍已開始進村入戶了,轉移疏散因受災而被困在危險區域的群眾。同時,防疫工作也全面展開。

徒悲傷沒有任何意義。對每個去災區的人來說,你都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從成都到北川,先要經綿陽,再過安縣,再到北川,路上需要四個多小時。雖然疲倦,在車上也無法睡覺,我就不停地發短信。這樣的狀況在那個時期是常態。

先給老媽。告訴她我在家趕稿子,一切都好,不跟她通電話了。

然后給那個導演。昨晚我想了半天,為了能全心全意的完成上級交給的寫書任務,得下決心了斷電影劇本的事。有那么多部隊要采訪,時間又那么緊。不可能再寫其他了。我發短信告訴那位導演我的意思。他很快回復表示了謝意。其實我知道,他在找我的同時,也在和其他編劇談。并不是非我不可。確定退出后,我心里一陣輕松。

然后我接到我們編輯部駕駛員劉成的短信,告訴我他今天返回成都,提前10天。我很高興。雖然我知道他是因為父親住院才回老家探親的,但看到他要回來還是很高興,因為關鍵時刻他這個司機不在我們很不方便,上哪兒都要別人派車。劉成是地震那天離開成都回湖北探親的,在火車上聽說了汶川地震的消息。我想每天在電視上看到四川的情形,也待不住了。

剛回復了劉成,又連續收到幾條短信,有來自災區的,有來自成都的,主題鮮明而又統一:今天下午3點到4點,將有較大余震,請注意安全。

我想昨天晚上剛鬧騰過,今天還要鬧騰啊?不過這樣讓人心神不寧的短信,從13日起差不多每天都要收到幾條。管他那么多,反正我也出來了,我想,再說,先生今天上午也已經把兩位老人送到郊區大姐家的平房了。愛震不震。

但我還是習慣性地把這個短信轉給了親友。萬一……呢,我總是這樣想。警惕點兒沒壞處。反正我不轉,也有人轉。

那段時間,也就是地震后的最初7天,四川共發生4級以上較大的余震155次,就是說,平均每天20次以上!其中4.0—4.9級地震131次,5.0-5.9級地震20次,6.0-6.9

級地震4次(據中國地震臺網中心測定)。也難怪人們惶恐。

我們基本上是在搖晃中過日子,搖晃中寫作。

到現在,我坐在電腦前,常常感到在搖晃。下意識地回頭看窗臺上的花,有沒有花枝亂顫。

一路上,依然看到大量的救災車輛拉著救災物資往那個方向開去。路過收費站,防疫工作已經開始了,車輛依次消毒。感覺救災工作逐漸有序,各個行業都投入進來了。

每每看到這些,心情激動。真的,感覺到我們的社會呈現出了最美好的時刻。

“決死雄風”

下午4點的樣子,我們到達北川,不是北川縣城,而是距北川數公里的擂鼓鎮建新村。尚未到達,就看到停放在路邊的軍車,逶迤數里,頗為壯觀。一看就知道是高偉他們部隊的:駐滇某集團軍鐵血40師。

我們的車拐下山谷,我一眼看到了山谷里的一大片迷彩軍用帳篷。雖然滿地泥漿,但營區內井然有序,兩名女兵正守候在路口為進入的車輛和人員消毒。這一景象,讓我連日來產生的疲憊和混亂,一下子消失殆盡了,忽然感到一種久違的踏實和平靜。

站在高處往下看,整個山洼儼然正規的兵營。我暗暗感嘆,野戰部隊就是野戰部隊,每到一地,都能迅速將那個地方變成一個像樣的營區。指揮部,機關,食堂,宿舍,小路,排水溝,臨時廁所,應有盡有,而且依然是直線加方塊。讓人一看就是長期作戰的姿態。若不是地震,我還真沒機會看到這支被人們稱為鐵血40師的野戰部隊拉出來的壯觀景象。

我注意到,他們沒有豎那種巨大的標語牌,沒有打出“××部隊和災區人民心連心的”的口號。很樸實。(當然,事隔一個多月我再去北川40師時,標語終于亮出來了,很大很氣派。與時俱進吧。這樣的變化也令我感慨。)

據我了解,40師是山西抗日決死隊的后輩,又是當年南疆作戰的英雄部隊。所以他們部隊的口號是“決死雄風今猶在,老山精神傳萬代”。很牛很強大。

在后來的日子里,我們漸漸地感受到了這個口號的內涵。

我下車,高偉迎上來,一身迷彩,很精干的樣子,他上來就說感謝師姐,你真的說來就來啊。我說,實話告訴你吧,你不叫我我也得來,采訪你們這些救災英雄是我們的職責啊。我和高偉都是川師(現為四川師范大學)中文系學生,只是我高他兩個年級,而且由于先當兵后上大學,更是年長數歲,所以高偉從來都叫我師姐,恭恭敬敬的,從在機關干部部當干事,當處長,到下部隊當旅政委,到總部當副局長,再到今天任師政委,從沒改過口。高偉雖然是中文系畢業的,卻一點兒也不像文學青年,性格上很像行伍世家出身的,率性,甚至有點兒魯莽。用王龍的話說,有點兒匪氣(王龍說誰匪氣,那就是夸獎)。高偉在機關待了十來年,走時留下些軼聞趣事,從他的軼聞趣事就可以看出他的性格。在我所認識的軍官里,他算是發展比較順利的。讓我感覺到,并不是四平八穩的人才能走仕途。有點兒個性也無妨。當然,你得有好的素質墊底,再加上好的環境和機遇(純屬廢話)。

高偉先帶我去參觀為我準備的“豪華單間”帳篷,果然是單間,除了兩張鋼絲床,空空蕩蕩的,也干干凈凈的。但是,一股極為濃烈的瀝青味道彌漫在帳篷里,讓我贊揚的話沒能說出口。原來他們為了防潮,趕在我來之前,新鋪了一層瀝青板,熏得我,一分鐘也不敢停留,我想起有一年去西藏一部隊采訪,給我安排的房間旁邊,堆滿了汽油桶,整整一夜,我都在汽油的熏陶中無法入睡,以至于后來一想起那個部隊,就先想起汽油。

我趕緊離開我的單間,開始采訪工作。高偉在他的“私人官邸”(帳篷)里接受我們的采訪。政治處的陳主任陪同,還有一個宣傳干事小蒲。陳主任和小蒲給我們找來一些材料,高偉親自介紹情況。讓我感覺采訪待遇很高。

男兒有淚

地震發生時,高偉正在昆明執行任務。突然接到女兒電話,背景異常嘈雜,還有很多孩子的哭聲尖叫聲。女兒在電話里驚慌地喊,爸爸,地震了,我們學校有的房子垮了……接著就斷了,高偉再打過去怎么也打不通了。當時他的任務尚未完成,不能離開。想到剛剛出院的老父親,想到妻子兒女,他心急如焚,但也只能鎮靜著,繼續工作。后來,大概兩小時后,女兒再次把電話打過來了,總算有了消息,妻子女兒都安全,老父親也沒事。

盡管如此,高偉的那根弦也緊緊地繃住了。憑著軍人的敏銳和責任感,他和曲師長都馬上意識到形勢嚴峻,部隊將會有重大任務。于是在完成任務后的第一時間,他們就迅速趕回了駐地。先向部隊作了簡要通報,然后讓其中兩個團作好出發的準備。

我們當時沒想到會那么嚴重,以為兩個團就夠了。高偉這樣說。

果然,當晚21點,他們接到集團軍命令,不是兩個團,而是全師成建制出動,可見情況非常嚴重。他們以最快的速度作了布置,部隊以最快的速度多梯隊漸次出發:

第一梯隊在接到命令后的40分鐘就離開了營區,又3個多小時后(13日凌晨1點40分)就登上了火車。接著是第二梯隊,第三梯隊……到13日凌晨6點,全師所有部隊已出動完畢。全師部隊由師長曲新勇,政委高偉,副師長劉黔生、劉清泉,副政委龐龍,政治部主任陳國朝各率一部,分五路經摩托化開進、鐵路輸送和徒步行軍,徑直撲向四川地震重災區。官兵們心急如焚,解放牌卡車竟然跑出了120公里的時速。當車隊浩浩蕩蕩地一路飛馳,艱難地挺進災區時,路邊的群眾由衷地激動地高呼“解放軍萬歲”,官兵們的責任感和自豪感油然而生。

這是后來我在網上看到的報道。作為政委,高偉在出發前向部隊作了簡短動員,簡短到只有三句話:第一,我們要對得起自己的職責,堅決完成上級交給我們的任務;第二,我們要對得起災區人民,盡最大努力將他們解救出來;第三,我們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再過十年二十年,當我們回首這段往事時,可以驕傲地告訴我們的后代,災難來臨時,我們沖鋒在前。

說得好!我忍不住稱贊。

現在,全師八千人分布在五個重災區。北川,綿竹,安縣,青川,平武。救災工作已全面有序地展開。

高偉說,部隊戰線拉長了,最頭疼的就是通信聯絡。

我深有同感。這次跑災區部隊采訪,深深感到通信聯絡帶來的困難。很多重災縣的通信中斷,什么電話都打不通,我們還好,無非就是不能與家人聯絡,可部隊問題就嚴重了,各部隊之間、上下級之間,常常無法溝通,往往派出去一個部隊就“失蹤”一個部隊。上傳下達又回到了原始狀態,靠口信。

為了解“麾下”五個梯隊的到達展開情況,高偉只能逐一地跑點,他帶了兩個司機,換人不換車,晝夜兼程,在第一時間將五個梯隊的所有點位都跑了一遍,將所有部隊的情況了然于胸,這才放心。三天時間里,他們跑了3000公里,車上吃車上睡,還歷險無數。“有一次路上遇到塌方,我們被堵到一個很危險的地段,前面過不去,上面隨時還要再塌,我那個駕駛員就叫我下去到前面探路,我曉得他是想保護我,讓我離開那個車。但我沒

有下去,一來我想我不可能那么倒霉哦,偏偏被石頭砸中;二來,咱也丟不起那個人啊。怎么能把兵丟在車上自己跑哦。”高偉嬉笑著跟我說這段經歷。

我完全能想象出他當時的心情。他歷來有英雄主義情結,又很自尊。看來二十多年的軍旅生涯,已經把這位昔日的中文系大學生,鍛造成一名合格的野戰軍指揮員了。

高偉很喜歡說笑,一些驚險的事也常常被他當玩笑說。但那天講著講著,講到幾個戰士負傷時他忽然落淚了,哽咽著講不下去。我們三個一時不知怎么勸慰他,只有默默地等待他平靜下來。

后來我知道,在長達百日的救災中,高偉四次落淚。

第一次是在第一時間進入平武南壩小學的時候,一眼看到那個慘景,實在控制不住自己了,淚如泉涌。

第二次,就是我們看到的這次,說到幾個戰士負傷時,他一下子哽咽著說不下去了;第三次,是6月中旬,他率車隊去給處于孤島的璇坪鄉送補給,當他們扛著物品徒步跋涉到那里,一眼看到官兵們在雨中列隊等候時,他頓時熱淚盈眶,上前和每個戰士握手。那次送補給他去了13個鄉,看望了每一個點上的每一個連隊。作為師政委,他和每個戰士都握了手,握了大概有八百次左右。

“師姐我告訴你,這八百雙手,沒有一雙是白凈的,沒有一雙是光滑的。戰士們太感人了,他們已經做到了我們要求的一切。當時6連在璇坪,因為補給困難,一個月的時間,70多個官兵只吃了500斤米啊,經常都是在喝稀飯。干的都是體力活兒啊。”

第四次,就是一百天后離開北川時,看到百姓們十里相送,鼻子發酸,眼眶發熱。“但這回眼淚沒掉下來哈,我和曲師長站在北川路牌下合了個影,我們兩個約好了,老了以后再一起重返北川。曲師長說,你估計那個時候我們會怎么樣,我說會抱頭痛哭。”

個個都是好樣的

高偉講到最后,很認真地檢討說,我們師8千官兵投入救災8天了,報紙上一個字都沒有,這都是我這個當政委的失職啊。我很意外,問怎么回事。

他說顧不上啊,部隊從那么遠的地方拉過來,抵達5個點,每個點的任務都很重,第一天師長奔北川,我奔平武,其他幾個常委也分別去了青川,綿竹,安縣。布置安排妥當又奔下一個點。曲師長一直在北川一線營救幸存者,出發前他就說,我們就別打什么旗號了,也少喊些口號,我們到災區就是去實實在在做點兒事情。我也贊成師長的想法。我也一直在各個點跑,等每個點跑完回到師部,這不八天就過去了。

老實說,聽他這樣講我很欣慰,如果一來就先宣傳后救災,那才討厭。

高偉又說,我們云南部隊的官兵歷來有三實,踏實,老實,樸實。不太注重宣傳。可是我一個政委不把他們宣傳出來,就對不起他們的“三實”了。

我說,這是我們的職責,我們會盡力的。師政治部陳主任在一旁一直微笑著沒有說話。我想政委檢討新聞報道滯后,主任肯定得承擔責任吧?一問,他也很“無辜”哪。原來陳主任第一時間就率高炮團去青川了,一直在青川一線救災。直到昨天才奉命回到師部。難怪高偉自己檢討。

高偉說前幾天他就叫陳主任回師部來主持政治部的工作,可他直到昨天才趕過來。身在一線走不開。

但這樣的滯后,在我看來是可敬的。我注意到政治部主任在,宣傳科長卻不在。我還沒問,高政委就解釋說,宣傳科長巫榮安昨天率小分隊去北川山里執行任務去了。我很奇怪,為什么讓他去?

高偉說,我要求所有師機關干部都要到一線去一次,一來了解部隊情況,二來鍛煉自己,三來也是給他們一個建功立業的機會。后來得知,巫科長還真的被好好地鍛煉了一下。

那天巫榮安科長的任務,是率一支10人搜救小分隊,背著救命干糧和水,去往北川小蘭村,把那里6個無人照看的老人背下山來。原計劃當天返回的,因為下雨,他們單程就走了8個半小時,冒著不斷下滑的滾石,橫跨過海拔2000米的高山,其中有10米80度滑坡斷面,這一走就走了兩天。夜里,也果真像他們政委說的,找個避雨的地方躲一下,天亮了又接著走。當他們背著老人走在危險重重的山路上時,老人的眼淚吧嗒吧嗒的掉在了戰士們的背上。有個婆婆哽咽著說,我那牛高馬大的娃兒,都沒有這樣的孝心,想著把我背下山啊……

高偉告訴我,在那支小分隊里,有位不穿軍裝的勇士,他就是《光明日報》記者練玉春。地震發生時,練玉春正在綿陽采訪,他當即決定不回北京了,直接加入救災大軍,他只身跑到北川采訪,起初報社叫他回去,他不肯離去,后來領導被他的精神感動了,索性委派他為抗震救災一線記者。練玉春在采訪中與40師相遇并結緣,師里的很多救災行動他都參加了進去,真正的戰地記者。

高偉說起練玉春很贊賞:非常好的一個人,我們已經成了朋友。

我就問高偉師里來了幾個女兵。高偉頗自豪地說,這次執行抗震救災任務,我們師僅有的12個女兵全部出動了,前些日子,在最佳救援時間內,她們和其他男兵一起冒著余震在北川縣城的廢墟里參加援救,吃苦耐勞,表現出色,沒有一個哭哭啼啼的。

我完全相信,咱當兵的人(含女)就是不一樣。更不要說各個醫療隊的女醫生女護士了,她們的身影在慘烈的廢墟上如天使一般,給災區人民帶去溫暖、帶去愛。

我為我的軍中姐妹感到驕傲。更讓我吃驚和感動的是蒲干事后來的故事。6月中旬,高偉政委率部分機關干部,組織了一個12輛車的車隊,去給璇坪鄉、禹里鄉等偏遠鄉村的部隊官兵和受災群眾送糧,還有藥品和文化用品,這些鄉村因為堰塞湖而成為孤島。蒲干事聽說了主動要求參加。高政委說,去可以,這一路不知會遇到什么,不許哭鼻子啊。蒲干事說,我保證不哭。這一去,前后5天時間,先是繞道700多公里(從茂縣),走了兩天時間,到達靠近禹里的地方后再也不能開車了,他們就開始步行,又從禹里鄉徒步4個半小時到璇坪鄉,再從璇坪到白泥,再從白泥到都壩,全部靠兩條腿,最長的一次,他們走了11個小時,而且全部是“無人區”。作為那支分隊惟一的女同志,蒲干事竟堅持下來了,當然,最終還是哭了一回鼻子。能哭著走下來,也很了不起啊。難怪高偉說,個個都是好樣的。

雨夜擂鼓鎮

我們走出帳篷,發現天色已暗,部隊開飯了。

我看到一些戰士打好了飯,就站在稀泥地里吃。很艱苦的生活啊。看得出他們都很疲憊,目光依然那么淳樸。

兩個月后,我在網上看到一組記者拍攝的40師戰士的特寫照片,很震撼,每一張臉龐都黝黑,粗糙,淌著汗滴,每一雙眼睛都透著淳樸和堅毅,看了真讓人感慨萬千。

什么也不說,祖國知道我。但在今天,還是需要說啊。你不說,就會被別的聲音淹沒。尤其作為一個領導,你不是為自己說,是為所有的官兵說。高偉說他的不及時宣傳已經挨了批,領導說,踏踏實實為百姓做事是對的,但不注重宣傳你能對得起全師出生入死、千辛萬苦的官兵嗎?高偉覺得領導說的很對,他應該為全師官兵著想,為全師官

兵樹碑立傳。

我第二次到40師時,他們已經搬離了此地,因為堰塞湖的影響,搬到了比較高的一個地點去了。但營區依然整潔,戰士們依然面龐黧黑,踏踏實實的在為老百姓重建家園,包括割麥子。惟一不同的是營區有了巨幅標語牌,40師和災區人民心連心。這也算是高政委改進自己工作的一個舉措吧。我很理解。

我問蒲干事這些日子發稿子的情況,她很靦腆地告訴我,已經在軍報和《戰旗報》發表了幾篇,有的還在等待。

我們從外面回到帳篷時,我的雙腳已如千斤重:兩個腳底都沾滿了厚厚的黏性很好的黃泥巴。

高偉馬上叫一個兵拿個鏟子過來,一點點幫我鏟掉。

站在旁邊的政治處陳主任說,我們一天要鏟好幾次。我一看他腳上的皮鞋,已經變形了。我說,你怎么穿這么雙鞋子來踩廢墟啊?他說走得太匆忙,根本來不及換,也沒帶預備的。他又解釋說,我這本來是一雙高級皮鞋呢。這下徹底報銷了。我們都樂。

高偉倒是穿了雙很結實的靴子,一副有備而來的樣子。

通訊員跑來叫我們吃晚飯了,我們走進帳篷里,好歹有桌子有凳子,這時曲師長終于出現了,一瘸一拐的,一只腳在皮鞋里,另一只腳在大雨靴里,我很意外。

高偉說,他鉆到廢墟下去探情況,結果不小心被釘子劃破了腳,現在腫得穿不進鞋了,只好套雨靴。

我吃了一驚,說那可是要打破傷風的針才行哦。

高偉說已經打了,腫厲害了又輸液。今天他還想上,被我按住了。我說你作為指揮員,就待在指揮員的位置上。

在高偉說這些的時候,曲師長始終不好意思的在笑。臉龐黑糊糊的,跟戰士們差不多。我已經不記得在擂鼓鎮那晚上吃的什么了,好像還是有幾個菜。我當時的注意力在曲師長身上,我知道他忙,想利用吃飯時間跟他聊聊。哪知才問了兩句話,值班員又來報告有情況,曲師長放下碗匆匆離開。

我們接著跟高偉和陳主任聊,高偉總是把話題轉到師長身上,說他們師長身先士卒,一直在第一線,“他太拼命了,一直在最靠前的地方,他一個人就救出好幾個幸存者。”我半開玩笑地說,你不是也有很多可歌可泣的事跡嗎?

他馬上來了個“No”的手勢,說,千萬別寫我,就寫我們師長,寫我們部隊。真的,我才上任三個月,有什么可寫的?我們師長帶兵有方,這次來一直沖在第一線。

我點頭,腦子里冒出個想法,我估摸著問他,曲師長是不是屬虎啊?高偉說,對,屬虎。老虎師長。

我說,你們倆搭檔能這么齊心協力,帶部隊肯定沒問題。

高偉說,是,我跟曲師長一起共事很愉快。晚飯后高偉也甩下我們“消失”了。我們只好耐心等待。又下雨了,淅淅瀝瀝的。我發現手機沒信號了,這次有備而來,出發前買了一個聯通卡的,我打開聯通那個,竟然有信號。沒有白預備。于是發短信報平安。

一直到晚上10點多,曲師長才有空,雨仍在下,我們就在夜雨聲中,聽他給我們講述進入災區的日子。

我根據此次采訪,寫出了報告文學《老虎師長的四天四夜》,發表在《文匯報》上,后被《作家文摘》轉載。

報告文學:《老虎師長的四天四夜》曲新勇,屬虎,像虎。我雖不認識他,卻早聞大名。不是從報紙上,而是從他搭檔高偉的嘴里。高偉到該師上任不久就和我在電話里聊過曲新勇:我們師長很優秀,能力強,素質好,雖然是干部子弟,卻吃苦耐勞,人也耿直,我跟他一起工作心情很愉快。高偉輕易不贊揚人,他這樣說,我想這個師長一定非常出色。于是我答應高偉,下半年一定去云南開遠采訪,見識見識他的師長,見識見識他任職的部隊——鐵血40師。

沒想到日子提前了,地點也變更了。我們在戰場相見——難道不是戰場嗎?不過一見之下,曲師長并不像我想的那樣英姿勃發,而是動作略顯遲緩,有些不利索。

高偉上來就說,曲師長已經幾天幾夜沒睡了,腳也受了傷。

我好奇,一個師級指揮官,怎么會把自己搞得那么辛苦?

曲師長笑笑,沒有更多言語,和我們打過招呼就進指揮所忙去了。于是我從高政委嘴里,政治處陳主任嘴里,還有宣傳干事的嘴里,聽到了曲師長這只猛虎沖進救災前線后所經歷的日子。

5月13日,在指揮所有部隊出發后,曲新勇和高偉迅速改乘火車前往成都。在火車上,他們領受到了集團軍下達的明確任務。于是迅速分析災情,察看地形,思考方案。曲師長曾于10余年前的1996年,參加過麗江的抗震救災,有一些救援經驗,他把可能想到的問題和困難一一列出,向所有開進中的部隊提出要求,布置任務,徹夜未眠。

5月14日晚上9點到達成都后,曲師長一刻不停驅車飛奔。雖然夜色降臨,他仍以近百碼的速度,超過開進中的大部隊,率先到達了北川縣城。

夜里23點30分,他就站在了北川縣城的廢墟上。

此時的他,已經三天兩夜沒合眼了。夜色中,震后的北川一片死寂,如同一座死城。夜幕里仿佛有無數的魂靈在游蕩,在呻吟,七拱八翹的廢墟凄厲猙獰,從不知道什么是恐懼的曲新勇在那一刻居然感到了心驚,心情沉重,非常難過。照理說,他在執行1996年麗江抗震搶險時,已見識過了地震,可眼前的景象仍讓他震驚不已。

一想到還有那么多可能挽回的生命,曲新勇一刻也不想耽誤了,他立即要進入縣城勘查災情,以便第二天大部隊到達后能迅速有效地展開救援。

隨行的參謀試圖阻攔他,誰都知道,黑夜進入震后的廢墟是非常危險的,且不說那種慘狀的可怕瘆人,余震隨時都在發生,新的坍塌隨時都可能出現。參謀說他們下去,回來給他匯報。

曲新勇說,不行,我必須自己去走一遭,眼見為實。

曲新勇一行四五人,打著電筒穿行在廢墟里,很多地方須手腳并用地攀爬,從12點到凌晨2點,他用了兩個小時的時間,將北川的新老縣城走了一遍。漆黑的夜里,他不時地聽到呼救聲,也不時地看到倒在街邊房下的尸體。心情無比焦慮。

曲新勇意識到,15號的搜救將是非常重要的一天,這一天如果開展有力,還可以多救出更多的生命。同時,這一天也必須將暴露的尸體及時處理掩埋,這對于以后的預防次生災害,也是非常重要的一步。

5月15日。凌晨2點40分,曲新勇來到北川中學,這里的慘狀更是讓他大吃一驚。他顧不得多感慨,立即找到縣領導臨時指揮所,向當地領導匯報了他剛剛偵到的災情,向指揮部提出兩點建議:第一,抓緊時間營救生者,搬運處理尸體;第二,召開會議,協調整合救災力量。

此時,第一梯隊的1500兵力已機動到位,曲師長命令全體官兵放下行李,馬上出發進入縣城,立即奔赴縣城開展救援工作。他在下達命令時強調說,先救活人,先救學生和孩子。15日早上6點,天剛亮,曲新勇就親自帶領工兵連進入到縣城開展救援工作,他們直奔幼兒園,這個工兵連是個比較專業的地震救援隊。一天之內,他們就救出了12名幸存者。

整整一天,他和官兵們在廢墟里從早上6點干到晚上10點,吃干糧喝涼水,頂著太陽和

刺鼻的氣味兒,一步沒有離開北川縣城。直到天黑透了實在無法作業了他們才返回。當時的營區,還沒有像我看到的那么規范整齊,他們只能在簡易的棚子里打個盹,等待天亮。

這已經是曲師長的第四個不眠之夜了。下午3點多鐘,當曲新勇他們走到北川縣勞動局和政協之間的一座倒塌的5層樓時,忽然聽到從里面傳來兩個女子求救的呼喊。當時曲新勇正在百米之外的另一座樓上搜救,聽到呼救,不顧一切地從廢墟上跳下來,一腳踩到了木板上一根兩寸長的釘子,一陣鉆心的疼痛讓他忍不住齜了齜嘴,但他沒顧上看一眼,就沖到了那兩個呼救的女子的廢墟旁。

這是一座倒塌的五層高樓房,兩個女子被壓在第三層,曲新勇馬上判斷,要營救出這兩個女性,從廢墟上面行動幾乎是不可能的,必須想出特殊的辦法。他把工兵連長鄧聲群喊過來商量說,是不是從廢墟下面打洞營救,更容易接近目標?鄧連長同意他的看法。于是,緊張的作業開始了。一批官兵迅速搬運著能夠移得動的預制板,另一批用攜帶的手提專業工具開始打洞。

為了便于作業,也為了安全著想,曲新勇只允許兩個戰士進入廢墟下的通道打洞。盡管戰士們非常用力,但速度還是慢。曲新勇十分焦急,決定親自鉆進洞中看一看。旁邊的官兵紛紛阻攔,但曲新勇主意已定,毫不猶豫地鉆了進去,就在他鉆進去的時候,戰士們發現他們的師長腳上已滲出鮮血。

曲新勇鉆進通道,借著手電筒的光亮一看,原來打進去的道路被一個扭扁的鋁合金窗戶擋住了。若要打開,必須要用鋸子鋸斷鋁合金。接著,他看到了那兩個被壓住的女性,她們的眼里充滿了求生的渴望。曲新勇讓戰士遞水給她們,安撫鼓勵了她們。

上來后,曲新勇立即命令戰士鋸開鋁合金,再將其他搶救點的重型液壓擴張鉗和開縫器抬來使用,眼看就要打開的時候,一陣余震突然來臨,廢墟猛烈晃動。忽然,五樓傳來了孩子的哭聲。班長段永剛說了一聲“我上”,就迅速向五樓爬去。他打破窗戶,在房間中看到一個滿身是血的中年婦女,她朝前躬著身體,緊緊地抱著一個小女孩。顯然,在災難來臨的時候,這個瘦弱的女人用偉大的母愛保護住了孩子。段永剛使了很大的勁兒,才從她的手里將孩子抱出來。孩子拼命地哭著,段永剛抱著她從五樓的窗戶上爬出來,曲新勇迅速帶著士兵們排列出一條生命線,將孩子一一傳遞下來。

這個孩子,就是后來胡錦濤主席來災區看望群眾時抱起來的那個3歲的小女孩,她的名字叫羅夢夕。她被母親保護得很好,幾乎沒有受什么外傷,只是身體太虛,戰士們忙取出一些食物和礦泉水,給小女孩補充水分。接下來,他們繼續營救那兩位女性。雖然下面的通道已經打開,但不斷來臨的余震讓曲新勇感覺到危險隨時可能發生,他讓戰士們加快速度,搶在死神前面。在戰士們緊張而有序的努力下,兩名女子終于被營救出來了,他們剛剛離開,大樓的剩余部分就轟然坍塌了。5月16日天一亮,曲新勇不顧受傷的腳已經紅腫,又率部隊沖進縣城廢墟展開營救。曲新勇始終走在前面,冒著余震在廢墟中穿行,和戰士們一起用手在一堆堆廢墟砂石中刨,一層層地清除水泥石塊,臉被鐵絲劃傷,手套磨破了三雙。受傷的腳已經腫得發亮,平時穿40碼鞋子的他,此刻穿著42碼還覺緊,他悄悄地用剪刀剪開鞋幫。廢墟、危樓、滑坡段,處處可以看見曲新勇和他的工兵救援小分隊的身影,他們用生命挽救生命。

晚上7點,疲憊不已的曲新勇正想喘口氣,忽然又接到一位村民的求救,說她的母親被埋在一處廢墟下,請求救援。曲新勇二話不說,立即趕到村民所說的地點,當他正要鉆進廢墟洞隙察看時,余震忽然襲來,一塊懸吊的斷梁滑落在洞口,險些砸到他的身上。身邊的鄧連長擔心地說,師長,還是讓我進去吧。不,我進去!曲新勇不容商量。他將繩子綁在腰間,一寸一寸往里挪。終于發現了那位老人。官兵們沖到洞口,協力將受傷的老人從廢墟中救出。官兵們又冒著漆黑的夜色不斷的余震,踏著腳下崎嶇不平的道路,抬起擔架連奔帶跑,終于將受傷的老人送上了急救車。5天里,曲新勇和工兵連累計行程200多公里,從山里轉移出受困群眾23000多名。曲新勇說,能親手救出廢墟下的人是最有成就感的。再苦再累也不覺得。

我問,你為什么要親自參加救援而不是指揮下屬?

曲新勇說,我們的官兵也是第一次執行這樣的任務,第一次遇見這樣的災難。說老實話,很多戰士才十八九歲,我想我應該身先士卒,給他們勇氣和力量。再說,作為一個指揮員,也應該在最前沿掌握情況,不能只聽匯報。

5月17日,應該是曲新勇非常難忘的一天。這一天,他們歷經20多個小時營救的一名婦女,沒能生還。

曲新勇沉重地說,我們是從16日早上7點開始救她的,持續到16日晚上10點,她的身上壓了無數層預制板,情形復雜,只能小心地一層層地掀開。后來天黑無法照明,我們害怕再次傷著她,她的親屬也叫我們第二天再說。我就留了一個副連長和兩個班長陪親屬一起守著那個婦女。

當天夜里,我想著那個壓在下面的婦女,心里很不踏實,迷迷糊糊了幾個小時,天一亮又趕過去營救,從早上6點到下午3點,我們的官兵一刻也沒休息,起碼掀開了五六層預制板,運走了大量殘磚廢碴,好不容易才把那位婦女從廢墟中救出來,可她已經遇難了。當時她的親屬情緒激動,開始罵我們,說我們營救不得力。我們的戰士都非常難過,但誰也沒說話,默默地收拾好工具,離開現場。

我在一旁看著,心里很沉重。我對戰士們說,你們不要難過,你們盡力了,你們也不要怪親屬,要理解他們的心情。戰士們聽到我的話,忍不住眼淚涌出。那么多日子,再苦再累再危險,他們都沒有落淚過。

曲新勇說,我真的很心疼我們的戰士。說到這里,這位老虎師長的眼圈兒也紅了,我不知道那是因為連續數日的熬夜,還是因為心疼。

沒有寫進報告文學的故事

在5月20日之后,我又兩次到北川,40師仍堅守在北川擂鼓鎮,我一次次和高偉、曲新勇聊天,一次次聽到新的故事。

就在17日那天的黃昏,部隊忽然接到撤退的通知,因為有苦竹壩水庫將決堤的消息傳來。曲新勇很焦急,救援隊如果撤離,廢墟下的幸存者誰來營救?可是水庫到底是什么情形,誰也不敢冒險滯留,部隊戰士的性命,也是他這個師長必須負責的。曲新勇決定親自去實地察看。

18日早上8點,曲新勇挑了6個戰士,走山路、爬廢墟,與原來駐守在苦竹壩水庫的兩名該部隊觀察員會合后,繼續前進。他們走過縣城的廢墟,穿過龍尾隧道,涉過橋梁塌陷的河流,穿越重重關隘。途經的山兩側均發生了嚴重的滑坡,不時可看到桌子那么大的巨石從山坡上往下滾落。苦竹壩水庫位于半山腰,他們艱難地爬了上去。水庫之下是堤壩,而堤壩下則是懸崖。水庫下的發電站已經被山體滑坡完全掩埋了,發電站下方,形成了一個縱深約150米的堰塞湖。被認為有決堤之險的,正是這個堰塞湖。

曲新勇帶著官兵爬上山頂觀察堰塞湖,他在堤壩上來來回回觀察了一個多小時,判斷后得出一個結果:堰塞湖目前水深20米左右,距離水庫大壩上線還有七八米,湖的周圍都是地震發生后落下的巨大、堅固的巖石。即使水庫決堤往下灌,堰塞湖也能承受,最壞的后果是水從堰塞湖溢出來。但只要不出現暴雨或者連續下雨,北川縣城至少在半個月之內都是安全的。

曲新勇返回后,趕到位于北川中學的抗震救災指揮部,將勘測結果及時報告給指揮部,警報暫時解除了,救援人員再度展開搶險搜救工作。為營救北川縣城里的生還者贏得了寶貴的時間。這個故事,曲師長不知是忘了講,還是覺得沒必要講,我還是從其他人的口中聽說的。聽說后,我覺得有必要補上。這個故事,可以說明太多的問題。

我們都知道,一支部隊的士氣,往往與其主帥有直接的關系。作為師長的曲新勇,從救災第一天起就一馬當先,戰斗在第一線,他的身影極大鼓舞了全師官兵的斗志,投入救災5天,他們師共搶救群眾297人,搬運掩埋尸體1166具,疏散群眾29166人,創建了赫赫戰功,不負“決死雄風”的口號。

就在我們那天離開后,曲師長又帶領160名官兵,每人負重50斤,前往北川的璇坪鄉,瘸著他的左腳,整整翻了4座大山,步行31公里的路程,把三五噸大米、面條、罐頭和油等食品挨家挨戶送到受災群眾家里。

一個拿到救命糧的北川高山百姓“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下。

曲師長扶起他,說了一句:我也是農民的兒子,轉身離去。

其實,曲師長是將門之后。

深夜采訪

在我們采訪的時候,大地不停地晃動,余震依然持續活躍。天黑后還下起了雨,雨聲嘩嘩嘩的,讓人憂慮,想到震區的那些災民,住得那么簡陋,不知是否漏雨?還想到救災的官兵,他們背著干糧和水進村入戶,遠走深山,更是沒個溫暖的居所。

我問高偉,今天去山里搜救百姓的那些戰士,晚上能回來嗎?

高偉說,肯定回不來,太遠了。我說那他們怎么過夜啊?

高偉說,只能找個可以避雨的地方稍事休息,因為明天還要繼續向里面搜救。當他回答我這些問題時,簡單干脆,顯得有些“無情”。

我知道他只能這樣,無論是否有余震,無論是否有危險,無論是否遭遇暴雨,無論是否疲憊不堪,也無論是否負傷生病,他們都將繼續戰斗。可我也知道,從他們14日夜里抵達,直到我們去的那個晚上,已經連續的超大強度地奮戰一周了,雖然后期的保障工作慢慢跟了上來,可也是極度疲乏啊。畢竟不是鐵打的。我也知道我這樣的擔憂毫無意義。卻無法控制。

高偉說,他也擔心戰士們的身體到了極限,但也只能以輪換的方式稍作調整。比如休息半天,或者一兩個小時。畢竟有那么多的任務。

我只能默默祈禱著老天爺,不要再下雨了,不要再有余震了。但我的祈禱沒什么作用,那一夜,雨始終沒停。

采訪完曲師長,已經是夜里11點多了,我回到我的“豪華單間”,蒲干事在等我,應我的請求她來和我一起住,和我一起分享瀝青的味道。蒲干事小聲地打了個電話,然后就安靜地入睡了。

我整理了一下筆記,看著12點多了,也趕快躺倒。鋼絲床很窄,吱吱呀呀的響,我不敢多翻身,想想這床,是他們從遙遠的云南拉來的,能睡上已經很不容易了。疲倦不堪,我很快在雨聲和瀝青的味道中入睡。

第二天一早我起來時,高偉和陳主任已經一身戎裝地站在院子里了。而曲師長則坐在指揮部帳篷里埋頭簽署著電文,因為天陰,帳篷里很暗,點著燈。雖然不到7點,他們一天的工作已經開始了。

我發現陳主任換了一雙高幫雨靴。問他,他高興地說,終于找到一雙合腳的。不過我猜想,天氣一旦晴了,他那個雨靴穿起來不會舒服的,肯定還得繼續穿他變形的皮鞋。在災區,一雙結實的好鞋直接影響到戰斗力。由于不斷踩踏在廢墟上,不斷行走在泥石流淹沒的道路上,很多人的鞋都快速報銷了。

我走了好幾個部隊的野外駐扎地,每次看到戰士們晾曬在那里的靴子都無限感慨,沒有一雙靴子不是傷痕累累,沒有一雙靴子不是沾滿泥濘,沒有一雙靴子不寫滿他們的故事,還有他們的心情。

經過一夜的雨,地面更加爛濕。雖然戰士們鋪了磚路,但磚頭有限,大多數地方仍是泥巴。我走了一趟,雙腳又變得死沉死沉了。我這雙運動鞋,從映秀走出來后,怎么也洗不干凈了,黃泥絲絲縷縷滲進了纖維里。我想也好,索性把它當成采訪鞋,專門到災區穿。王棵學著高偉的樣子,拿鏟子幫我鏟泥巴,王龍順手就給我照了兩張。我們也算是體驗了一下戰地生活。

和師首長一起共進早餐,確定了當天的采訪計劃:蒲干事陪我們一起前往平武,采訪正在那里救災的119團。

曲師長說,他今天不能再待在指揮部了,必須進村入戶,就是瘸腿,也得帶官兵們去給那些困在山里的災民送糧食。

高偉說,要去也是我去,你再休息兩天。我顧不上他們的爭執,我們要趕緊去平武。十幾天后我在軍區《戰旗報》上看到一條新聞,講高政委怎樣率領官兵排除炸藥險情,我就打電話給高偉,我說這么英勇的事跡,你怎么不告訴我啊?他說我正郁悶哪,好不容易上一回報紙,卻搞成了假新聞,不敢跟師姐說。我嚇了一跳,問到底怎么回事。

他就把“假新聞”的來龍去脈告訴我。原來我們走后不久,他們師指揮部接到群眾報告,說北川金焰煤礦的廢墟里有很多炸藥無人看管,非常危險,希望解放軍去解除危險。

高偉沒有猶豫,立即率一支小分隊前去排險。到煤礦后,發現一座六層高的樓房已經成了危房,里面空無一人,要么死了,要么跑了。來報告的人也不知炸藥在哪里,只知道在這個大樓里。環境如此危險,高偉稍一思考,便讓大家在外面等著,他先進去看看。“師姐,實話告訴你,我進去的時候,背上全是冷汗。”

當然,房子搖搖欲墜,里面還有炸藥,誰進去身上不出冷汗啊。能冒著冷汗進去就不容易了。

高偉一間屋子一間屋子找,終于找到了放炸藥的屋子,一桶一桶的硝氨擺滿了房間。他想,有炸藥必有雷管,雷管更危險,他又接著找,很快在另一間屋子里找到了雷管,有兩千多枚。情況查清楚了,高偉立即與當地公安機關聯系,找到了存放地點,然后指揮戰士將炸藥和雷管都轉移過去,妥善安置好。

處理完事情后,政治處就給報紙寫了一篇稿子,可是寫稿的人把炸藥的數量寫錯了,1噸寫成了500噸。他們看到滿屋子的炸藥,估計應該有那么多。高偉說的“假”就是這個假,數字不準確。

高偉說,具體數字應該是炸藥1000公斤,雷管2450枚。唉,本政委好不容易上一回報紙,就搞成假新聞了,太霉了。不要再提這件事了。我也大笑。看來高偉還是很有定力的,一旦發現夸大了,馬上糾正,澄清。不似某些人,明知不屬實,也將計就計,獲得鮮花和掌聲……不知這樣的人心里有沒有愧?有沒有不安?有沒有在夜里醒來無法入睡?

如果無愧,我沒話可說。

戰士們太好了

那次在擂鼓鎮采訪40師,政治部陳國朝主任剛從青川過來。也許是高偉政委的謙虛,使得他也很低調,在我們采訪時,他完全沒提自己在青川一線救災的事。直到三個月后,他調入了政治部機關,我才有機會聽他說他的青川記憶。

我們坐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隨著他的講述回到那些非常的日子里。其間不時的有干事來找他請示工作,即使如此,一種的特殊氛圍也在辦公室出現。我相信無論過去多久,當我們說起那個5月,都會心情異常。

口述親歷之十七

講述者:陳國朝,原駐滇某師政治處主任地震發生后,我和我們部隊一起,從云南一家伙拉到四川。14日下午部隊下了火車,片刻不停就上了汽車,直奔青川,到青川的竹園鎮,是晚上7點的樣子。因為竹園鎮緊靠高速路,相對好走一些。從竹園鎮到縣城還有80公里。

我們顧不上吃飯繼續往前開進。沒想到這80公里的路,竟那么難走,那么恐怖。成為我回憶中最驚心動魄的經歷,堪稱死亡之旅:由于地震,道路完全毀壞了,路基塌陷,路面亂石成堆,有不少山峰都被削平了。最關鍵的是,路邊的山崖上還在不停地滾石頭。我親眼看見前面一輛地方車被滾石砸入山谷。但不能停下來,必須往前走,而且要以最快的速度到達縣城,投入救災。

我是帶著高炮團一起走的,我和高炮團的團長政委一起,指揮大家邊開進邊搶修,有些路段滾石堆滿了,就下來搬石頭;搬石頭時,路兩頭都派上觀察哨,隨時注意響動。有一次一塊石頭險些砸著我們的車。天黑,余震不斷,我們仿佛走在槍林彈雨里。緊張的、謹慎的、又是勇敢的往前行進。

老實說,我自己的安危都顧不上了,最怕的是傷著戰士。心都揪緊了,不斷囑咐小心、小心。就那80公里路,我們走了整整4個小時!要放平時,還不是個把小時的事啊。到達青川縣城時已經是夜里11點多了,根本顧不上休息,馬上到縣城指揮部報到,領受任務。

青川當時受災最嚴重的有三處:一個是縣城,縣城又以農貿市場為重;一個是木魚鎮,又以木魚中學為重;一個是紅光鄉,由于山體滑坡,一下子掩埋掉了十幾戶人家。指揮部馬上把這三處最重最險的任務都交給了我們。我們立即把部隊分成若干個小分隊,撒向所有受災點。

我帶指揮連去了木魚鎮。木魚鎮最慘重的是木魚中學。我們到時,營救工作已經基本結束,剩下的就是安置掩埋遺體了。由于遇難者數量很大,掩埋尸體和防疫消毒工作就顯得非常重要,也非常艱巨。我們指揮連的官兵承擔了這個繁重的任務。

這任務說起來是一句話,做起來卻很具體:官兵們每天要給等待認領的尸體噴藥,每次噴的時候都要翻動尸體,把前后都噴灑到,每隔半小時要噴一次,一天就要噴二三十次!想想看,這是多么大的工作量。

后來的幾天,氣溫漸升,尸體的氣味已經濃到戴兩層口罩都難以阻擋了。可是官兵們仍是在這樣的氣味中工作,吃飯,睡覺……有的戰士手和臉被藥水腐蝕了,有的戰士出現嘔吐拉肚子等病狀,這樣的工作狀態,持續了一個多星期!防疫站的工作人員感動得不行,一再跟我說,你們部隊的戰士太好了,太能吃苦了。但我心里很心疼那些戰士,他們畢竟都才十八九歲,需要多么堅強的意志才能承擔這樣的工作啊。我們的很多戰士,都是一邊嘔吐一邊工作的,靠著非凡的意志完成任務。(我在采訪中了解到,關于遺體的掩埋,還出現一個問題,政府雖然在幾天后頒布了一個意見,可是震后頭三天是處理遺體的高峰期。有的地方頭幾天已將遺體掩埋了,規定出臺后發現不符合要求,又挖掘出來重新掩埋,且不說增加了很大的工作量,對死者是一種折磨,就是對生者也是一種極大的折磨。我認識一個參加了這項工作的年輕軍官,由于帶領戰士們連續數日參加這一工作,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陰影,直到兩個月后,他仍無法一個人獨處,晚上睡覺必須和其他人在一起,如果不得已要自己獨處的話,他就把電視開著,開一夜。即使如此,也常常噩夢連綿。他是個中尉,尚且如此,那么更年輕的戰士呢?但愿部隊領導能給他們安排心理輔導。這對他們來說,太有必要了。)

到青川的第三天,師里叫我回機關主持政治處工作,可是我不敢走,因為派到紅光鄉的救援分隊,一直沒有消息。

當時去往重災點紅光鄉的,是高炮團一營。那個時候災情最不清楚的就是紅光鄉,只知道山體塌方掩埋了很多戶人家,且堰塞湖水位上漲很快,具體情況如何卻不甚清楚。沒有人進去也沒有人出來。于是由青川縣一位副縣長帶路,一營就連夜趕過去了。

可是這一去,就三天三夜沒有消息。到16日,我實在不放心,就帶了一個排長和一個戰士進去找他們。車子到了前進鄉就不能再走了,我們就下車步行,走了很長時間都沒有遇見人,那個時候的感覺很奇怪,好像我們走到一個無人區似的。我的心里很不安,但還是堅持往前走,走了5個多小時后,終于遇到了我們一營的官兵了,他們正抬著傷員在往外走。我連忙上前詢問情況,才得知他們已在紅光鄉展開救災了,因為通訊中斷,無法報告,我這才放心。

紅光鄉(就是我前面寫到的小青的家鄉)是青川縣的重災區,昔日相距百米的兩座大山移位合為一座大山,坍塌的山石掩埋了兩個村莊,形成了一個堰塞湖,被困2000多名群眾亟待轉移。而每轉移一人都要趟過一條水流較急的小河,翻越兩座大山,耗費兩個多小時。

我一看這個情況,于是馬上向指揮部報告,請求增加兵力,加大紅光鄉的救災力度。在紅光鄉,除了我們部隊的官兵和民兵,我見到的僅有的從外面進去的人,是新華社的兩位記者,云南分社的。很遺憾我忘了他們的名字了,他們倆冒著危險進入紅光鄉,就是為了把里面的災情報道出去。真讓人感動。

還有一支隊伍也讓我很感動,就是我們軍區總醫院的醫療分隊,由高國民副院長帶隊,從都江堰轉戰到青川,他們在安樂寺鄉搭建起一所臨時急救所,成為那一帶惟一的一個醫療所。我們一營的官兵把紅光鄉的傷員都送到他們那里去的。這個醫療分隊不光救治傷員,還抓防疫,對帳篷、垃圾等進行消毒處理,對我們救災部隊的營區也都進行了檢測、消毒,還對一些因地震出現恐慌、焦慮、害怕等癥狀的救援人員進行心理疏導,真是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那些日子,我感覺每一個人都在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為災區人民做事,無論是部隊官兵,還是醫療防疫人員,還是志愿者。我常常被他們感動。尤其我們的戰士,真是太可愛了。

第十二章:青川記憶

大余震終于來了

我感覺大余震像是我盼來的,或者說大家盼來的。

5月25日是震后我印象最深的日子,因為就在這天下午,人們提心吊膽多日的強烈余震終于發生了,為6.4級,震中在青川。如果沒有一個8級地震在前面放著,6.4級的地震應該是比較厲害的地震了。

大余震發生時,我仍坐在電腦前,下午4點多,正是寫作的時候。我突然感到晃得特別

厲害。我回頭,看到窗臺上花枝亂顫。還好時間不長。我正考慮要不要下樓,它就停了。我站起來,看見窗下站滿了人,同時伴隨著此起彼伏的狗叫。我想了一下,沒有下樓。反正已經震過了。

到后來,我差不多成了余震專家,震過后馬上可以測出震級。有一天我們正在十樓開會,突然搖起來,大家一下不說話了,有人已經做出了躲避的姿勢。我喊了一聲:今天肯定5級以上!后來一看,果然是5.4級。

我忽然想起李鑫,他可是住在招待所的八樓。我連忙給他打個電話,關心一下外地的同志。李鑫前個時期一直和我們一起去災區采訪的,后來軍報來了其他同志他就歸隊了。李鑫在電話里說,余震的時候他正一個人在房間趕稿,因為是8樓,晃得非常厲害。房間里的東西已經往下掉了。想想8樓往下跑是不現實的,他迅速抱了個枕頭躲到了兩個床之間(賓館的床是沒法鉆的),忽然覺得應該拿瓶水,又沖到桌前拿瓶水,忽然想到手機,又沖出去拿手機,他感覺生命到了最后一刻,連忙撥通了妻子的電話。他和妻子感情很好,在災區的日子,只要有信號,他每天都和妻子通電話。他緊張地告訴妻子:又震了,好厲害啊。原指望妻子緊張的驚叫,好歹也是個安慰,哪知妻子火冒三丈地說:活該!

李鑫一下被打悶了。他當然知道妻子為什么發火。地震一發生他就主動要求來災區采訪,妻子覺得他年齡不小了,又不是記者,身體也不好,就希望他采訪幾天趕緊回去,可催了他幾次,他就是不回去,還一趟趟地往災區跑,妻子又擔心又生氣,于是聽說他遭遇大余震,就忍不住發火了。

但即使如此,李鑫還是一直待到6月3日才離開。在災區跑了整整20天。他跟我說,也許我有災難情結吧,不到現場我心神不寧。回到北京后,他很長時間無法適應舒適的生活,腦海里總是浮現出災區現場的種種景象,心情抑郁。

晚上去招待所看望總政藝術家采訪團。其實是我們政治部領導去看望,宣傳部讓我也過去一起被看望一下。我見到了老朋友王海鸰、燕燕,導演話劇《我在天堂等你》的導演黃定山,我們軍區走出去的作家柳建偉,還有總政軍樂團歌舞團的幾位作曲家,帶隊的是總政藝術局局長汪守德,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他們見到我,馬上跟我談起了下午的余震,當時他們正在陸航團采訪,晃得那么厲害,可是好好感受了一下。畢竟,別人怎么描述都無法體驗,6.4級,差不多可以感受一下了。

領導見到我又問書的進展,我說正抓緊在寫。但是還需要一段時間。領導要我加油。我說我一定盡力。也許我應該說,堅決完成任務。可是,我還是只能說,我盡力。從招待所回到家,我重返帳篷過夜。25日的大余震,不僅讓災區再次遭受創傷,也讓成都人再度驚慌不已。很多已經回家住的,又一次離家,重新住進了帳篷,包括我。我回到帳篷里,老老實實待了三天。那些天我的生活狀態是這樣的:每天晚上寫到11點左右,關了電腦,提個大紙袋牽著狗狗下樓。紙袋里裝著:手機兩個,電筒一把,收音機一個,U盤一個(每天寫的東西拷在上面),采訪本一個(害怕萬一進不了房間了需要繼續采訪),花露水一瓶(帳篷里已經有蚊子了),純凈水兩瓶,餅干一包,紙巾一包以及鑰匙、錢包等。另外我把我的手提電腦、移動硬盤、照相機等,鎖在車的后備箱里,也是預防萬一進不了門,還能繼續寫東西。

每次帶狗狗進帳篷,它都不得安寧。我的帳篷搭在路邊的自行車棚里,只要有人過它必大叫,它把自己的勢力范圍一下子擴大到樓底下了。所以不到深夜,我是沒法入睡的。我躺在帳篷里聽廣播,直到睡意襲來。這樣特別的日子,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體驗啊。

走近青川

5月25日之后,5月27日,青川再次發生較大余震,為5.4級。

這兩次大余震,讓青川從眾多的受災地區中一躍成為主角,引起了廣泛的關注。一些傳聞說,青川那里已經裂開了一個大口子,如大峽谷一般。我當時想,如果真有這么條大峽谷,來釋放大地震之后的剩余能量,也好啊,免得震在人口聚集的地方,造成新的傷害。一直到半年后,青川仍在發生5級以上較大余震。8月5日,青川再次發生6.1級地震,8月6日,國家地震局到達青川,專門調查研究余震情況。(12月10日,青川又發生5級余震。)青川已經成為“余震中心”。由于一直余震,很多已經修繕的房屋又倒塌了。給援建安置工作帶來很大的困難。

我第一次聽到青川的情況,是在40師,高偉介紹的,他們的高炮團在青川救災,他去過現場,告訴我青川的災情很嚴重。本打算去采訪的,可是當時的路斷了,沒去成。一直感到遺憾。直到7月初我才“補”去了一次。

地震前我對青川的了解非常有限,只知道它是廣元下屬的一個縣。在廣元出差時,看到滿街賣的都是青川木耳。一見之下感覺很清爽,想象著那里風景也應該很清爽。

后來我對青川這個名字越來越注意了,首先,它是余震發生最多的一個縣,截止到9月27日,汶川地震共發生4級以上的余震265次,其中青川有63次,占了四分之一;6級以上余震8次,青川有3次,占了三分之一還強。仿佛震中轉移到青川去了似的。

其次我關注到青川,是因為它是我家鄉浙江省對口支援的受災縣。我7月曾在杭州待了兩天,每天在報紙上都能看到青川這兩個字。一會兒是一千張課桌送往青川,一會兒是由浙江某企業捐助的活動板房多少已經落成。我的父親母親也因此很關心青川。

震后一個月內,浙江源源不斷的將救災物資運往青川,其中有帳篷2.4萬頂,被子9.5萬床,藥品1000多件。還有450名浙江的醫療衛生防疫人員先后奔赴青川,分布在18個鄉鎮做防疫工作;100多名交通搶修隊員分成三組,在青川搶修道路和橋梁。200多名公安特警隊員在廣元至青川一線維護社會治安。4100多名從浙江各地趕來的工人,在青川搭建白墻藍頂的活動板房。

與此同時,北京對口什邡;上海對口都江堰;山東對口汶川;廣東對口北川;江蘇對口綿竹,等等,這些過去相距遙遠的地方,如今緊密相連。5月27日,國務院明確提出:實行一省幫一重災縣,幾省幫一重災市(州),舉全國之力,加快恢復重建。要求對口援建的各省,須拿出財政收入的百分之一。這不是小數目。應該能夠起到很大的作用。可是余震不斷,給青川的災后安置和重建工作帶來很大的困難。

我關注到青川,還因為一個叫小青的女孩兒。

認識小青,是源于朋友徐貴祥。

徐貴祥6月到青川他的老部隊去采訪,就是那個旗號為“猛虎師”的部隊。這個本來很平常,卻沒想到他在目睹了青川的災情后,毅然捐出20萬稿費,用以資助青川的貧困學生。這是我所知道捐款額最高并落到實處的作家。我在報上看到消息:

7月1日,在解放軍某部同青川縣聯合舉辦的抗震救災文藝演出會上,正在這支部隊體驗生活的軍旅作家徐貴祥,以該部老戰士的名義,宣布捐款人民幣20萬元,用于扶持“5·12”大地震重災區青川縣的教育事業。

隨后,徐貴祥同四川省青川縣教育基金分會簽訂協議,該項經費委托青川縣教育基金分會管理實施,每年獎勵青川縣高考文科和理科狀元各一名,獎金各一萬元;每年資助四名貧困大學生,資助費用為每人五千元。獎勵和資助從合同簽訂之日生效,2008年參加高考的青川學子,將有2人獲得獎勵,4人獲得資助。

看到消息后我問他詳情,他發給我一個電子文檔,是一份很詳細的協議書,分甲方責任和乙方責任,甲方是他,乙方是青川縣教育局。具體怎么操作都寫到了。但徐貴祥說,真正實施起來,還是比他預想的麻煩。

正因為徐貴祥,我認識了青川的女大學生小青(化名)。

這是個勇敢的女孩子,得知有個作家資助青川高考生,她就到教育局去咨詢,發現資助協議規定的受資助人是當年高考生,便主動與徐貴祥聯系(協議上有他的手機號),申訴自己的困難。她覺得像她這樣已經考上大學的受災大學生,也應該得到幫助。

徐貴祥遠在北京,光靠短信無法了解詳情,便委派我與她見面。我和小青面談了一次后,發現這個女孩子很好強,家里也確實困難,房子全都垮了,父母離開家鄉,借住在別處,還有個弟弟也在讀書。我便代表徐貴祥同意給她幫助。

那個時候徐貴祥已經將20萬打給了青川縣教育局,若幫助小青得另外付出。于是我想由我來幫助小青,但徐貴祥不同意,他認為他是委托我的,不能讓我承擔,他又把我付給小青的錢寄給了我。

因為徐貴祥和小青,我對青川更多了一份了解和關注。

一家人在路上抱頭痛哭

口述親歷之二十

講述者:小青(化名)成都某大學大二學生地震發生時,我正在成都某大學上課,我是我們班上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大喊了一聲“地震了,快跑!”便第一個跑出教室沖到了操場上,因為太慌張,手機也跑掉了。后來我看同學們都跑出來了,平穩一些了,我又回到我們教室去清查人數,看有沒有遺漏的。我是班長,回教室的時候,我揀回四五部同學們跑掉的手機。

可是拿到手機也沒用,都打不通。我想打回青川家里問情況,也完全不通。那天夜里,我和同學們都坐在操場上,坐了個通宵,一夜擔驚受怕。

第二天,我就跑到人民公園的獻血站去獻血,感覺這樣做心里好過一些。我是O型血,聽說獻血站最需要這個血型了,我就一下子獻了400毫升。

到三天,還是和家里聯系不上,什么消息也沒有,從廣播電視里聽到,北川很嚴重,想到青川離北川也不遠啊,真是憂心如焚。這個時候我認識的一個朋友問我想不想參加志愿者?我馬上說,想!我想幫助災區的人等于幫助自己家里人啊。

我參加了一個7人志愿者小分隊,里面就我一個女生,其他都是男生。我的性格本來也不是特別女性化那種。14日那天我們7個人來到都江堰。我有幾個高中同學在都江堰的四川農大分院讀書,我找到他們,得知他們安全后,馬上就和他們一起參加了農大分院旁邊一所小學(我沒問校名)的營救。

我們去的時候,很多消防官兵在那里救援,還有很多農大的學生也在那里救援,我看見一個男生正使勁兒刨著廢墟,好像認識,就喊了一聲他的名字,他回過頭來,果然是我一個同學。我就跑過去和他一起干。我們主要是協助消防官兵清理廢墟。那天我親眼看見在消防官兵打出的一個通道里,爬出一個7歲左右的男孩子。那個男孩子一出來就大聲地說,叔叔,阿姨,我要活著!

在場的很多人一邊鼓掌,一邊掉眼淚。我們在都江堰待了兩天,哪里需要幫忙就上哪里去。16日,我聽說到青川的路通了,馬上約了三個男生回鄉。

我們班同學知道我家里遭災了,給我捐助了一千塊錢,我拿這一千元錢買了兩頂帳篷,一些塑料布,還買了200塊錢的饅頭和礦泉水,打成背囊,我們四個人就背著這些東西上路了。汽車到了緊挨高速路的青川縣竹園鎮,又斷了,他們就下來步行。走了8個小時,走到了青川縣城。一眼看到許多驚惶失措面黃肌瘦的災民,很可憐,我就拿出饅頭來給他們吃,他們感激地說,你真是個好女子啊,你從哪里帶來的饅頭啊。

到了縣城,我和家里還是聯系不上。聽說我們紅光鄉山體滑坡埋了很多戶人家,我的感覺很糟糕。在江蘇上大學的弟弟每次給我打電話都哭個不停,他說姐姐,爸爸媽媽一定是遇難了。我一邊流淚一邊勸慰弟弟,我不愿意相信我爸爸媽媽遇難了。

在縣城我和三個男生分手,各回各的家。我翻山越嶺,往我們紅光鄉走。一路上聽到的全是壞消息,都說我們家那一片全部被埋掉了。

走到一個山頂的時候,我眼前忽然出現了爸爸媽媽。我簡直是驚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的的確確,是爸爸媽媽!他們也發現了我,喊著我的名字撲了過來。

原來地震發生的時候,爸爸媽媽正在外面干活,沒在屋子里,所以幸免于難。房屋全倒了,一切的一切都沒有了,但總算人在。爸爸媽媽也一直在擔心我,他們聽人說成都很厲害,就打算徒步到成都去找我。沒想到在路上遇到了。

我們一家人在山頂上抱在一起痛哭。看到家鄉災情那么嚴重,我下決心要把父母帶出青川去,我的想法很簡單,救出一個算一個。我當時覺得青川已經是個非常不安全的地方了。要讓他們到成都去。

幾個和我父母一起逃出來的鄰居聽說我要帶父母去成都,都要跟著走,我不能拒絕,全部都答應了,人數一下增加到9個。

我就帶著這9個人,沿途搭那些救災的車,一直搭到成都昭覺寺車站。到了那里無法再走了。10個人又饑又寒。情急之下,我就打110求救。我跟110說,我帶了9個從青川跑出來的災民,現在沒有著落,沒吃沒喝沒地方住,希望能得到幫助。

110被我打動了,派了兩輛車把9個人拉到了成都城東體育館的災民臨時安置點。這下9個人都有了住處,有了飯吃,還給發了衣服和洗漱用具。我這才放心。

我安置好父母后,又去做志愿者了。我的父母和鄰居在那個安置點住了一個月,現在他們已經返回青川了。

袁仕聰的幾個瞬間

寫到青川,有一個人不能忽略。他就是青川人武部部長袁仕聰。

雖然我沒能親自采訪到他,但依然想寫寫他。因為太多的人和我講到他:他在震后第一時間去救群眾,失去了母親和侄女。也許在今天,這樣的事跡會讓一些人聽著反感,人們會說,母親和侄女不是人嗎,她們也是群眾中的一員啊,為什么不救呢?是的,如果不了解具體情況,可能會感到不理解,但了解了當時的情況,就無法對袁仕聰有絲毫的責怪,只能是感動。說說袁仕聰讓我感動的幾個瞬間。

第一瞬間是,地震發生后的那一刻,他反應快,迅速將附近數十名群眾轉移到安全地帶,然后集合人武部干部職工和正在縣城參加集訓的專武干部80人,組成搶險突擊隊,兵分三路趕赴縣城不同方向實施救援。當時災情最嚴重的是青川山珍市場,5層大樓整體塌陷,很多人被掩埋在下面,場面混亂。袁仕聰站在高處大聲喊,大家不要慌,聽我指揮!沉著勇敢,表現出作為一名武裝部長的良好素質。其

實在跑向山珍市場時,他想到了母親和侄女的,但對講機里不停傳來災情報告,到處都是需要救援的群眾,實在是分身無術啊,于是他抱著僥幸心理想,也許侄女上班去了,母親出門散步了……

第二個瞬間是,當有人告訴他,聽到他侄女在廢墟下呼救時,他立即和幾個民兵趕了過去,原來,是縣公安局的搜救隊在廢墟中發現了還活著的侄女袁婭。侄女在廢墟中傳出的微弱呼救聲讓他心急如焚,他用手在瓦礫堆中拼命地刨著。可沒有工具,根本沒辦法挪開壓在她們身上沉重的水泥板。即使手刨斷了也是徒勞的。有人提醒他,袁部長,把山珍市場的挖掘機調過來吧!只要你寫個條子就行。袁仕聰想都沒想就說,不行,全縣城就一臺挖掘機,那邊需要營救的人更多,我怎么能為了自己的家人把機器調過來?

第三個瞬間是,當他還在想辦法營救母親時,突然接到縣委傳來的緊急命令,要他火速帶兵前往縣城8公里外的大溝村喬莊河堰塞湖現場,疏通因山體滑坡引起的河道堵塞,確保縣城3萬名群眾安全!袁仕聰別無選擇,他趴在瓦礫堆上,使勁把手伸進碎磚瓦中,一把抓住侄女的手,用顫抖的嗓音說:幺爸有緊急任務,你挺住,幺爸一會兒來救你!然后他含淚下達了命令,留下10個人繼續營救,其余人跟我走!就這樣,袁仕聰承受著巨大的煎熬,火速趕到大溝村堰塞湖,帶領80名民兵和100余名村民挖溝泄洪,苦戰4小時,終于挖出一道2米寬、1.5米深、20多米長的泄洪口,排除了險情,保障了全縣人民的安全。當袁仕聰火速返回縣城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他再次來到母親和侄女被掩埋的廢墟旁,兩位親人仍未救出,作為青川第一支搶險隊的隊長,他不得不再次離開……

晚上十一點多,侄女被救了出來。這個可愛的姑娘,一句埋怨的話也沒對她幺爸說,反而叫幺爸搶險的時候注意自己的安全。袁仕聰為侄女撿回一條命松口氣,又去忙碌了。卻怎么也沒想到,在他離開后,13日凌晨2點,失血過多的侄女還是離開了人世。而袁仕聰的母親,直到14日才找到,老人家早已遇難。

袁仕聰失去母親和侄女后,有兩個領導對他說“對不住”。一個是廣元軍分區司令王太平。他說,老袁,對不住你。原來,袁仕聰母親的身體一直不大好,震前在老家醫院治療。袁仕聰專門休假回去照顧母親。可是因為分區要組織民兵應急分隊考核,他不得不提前結束休假回來工作。袁仕聰是個孝順兒子,就把母親帶到了青川,想一邊工作一邊照顧母親。他租了一間屋子,讓在青川人民醫院工作的侄女與母親同住。沒想到竟發生了這樣的不幸。王司令覺得,如果不是分區讓他停止休假,他的母親就不會跟著他到青川,也就不會在大地震中罹難。面對軍分區領導的歉意和安慰,袁仕聰反倒說,我是部長,組織民兵應急分隊迎接省軍區的考核,是我的職責。

青川縣委書記李浩生見到袁仕聰也說,我們對不住你,老袁!袁仕聰明白,李書記說的“對不住”,是覺得那天如果不是縣委的“傳令紙條”,讓他帶民兵去挖掘堰塞湖,他就有機會和時間去營救廢墟中的母親和侄女。袁仕聰說,世上沒有如果。再說挖掘堰塞湖的任務那么緊急,關系到全縣人民的生命安全,我應該去。而袁仕聰的“對不住”,是面對蒼天說給母親和侄女的。袁仕聰在母親和侄女罹難后痛哭了好幾場,每每提起淚流滿面。但不管多內疚多難過,袁仕聰仍認為自己那天的選擇是必然的。他說,如果再來一次的話,我還會那么做。因為我穿著這身軍裝。

“對不住,我來晚了,你受苦了。”最后一個對袁仕聰說對不住的,是到青川指導抗震救災的四川省軍區司令員夏國富,夏將軍迎著跑步過來的袁仕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夏司令員說:這個軍禮,是代表我一個老兵對你的敬重。我被這個細節深深打動,為袁仕聰,也為夏司令。

袁仕聰在青川人武部已經工作五年了,因為青川年年有災,洪災,他便年年救災,五年里他兩次榮立三等功;2004年被省軍區評為優秀黨務工作者,2005年被省評為抗洪搶險先進個人;他所領導的青川人武部,連續5年被評為五好人武部。由此可見,袁仕聰在關鍵時刻的表現,是有著深厚的基礎的。

8月5日,青川再次發生6.1級地震,我在網上看到,災情發生后,正在姚渡鎮搶險救災的袁仕聰和二百余名武警官兵、民兵預備人員迅速投入到搶險救災之中。

袁仕聰依然戰斗在抗震救災第一線。

管政委的青川記憶

其實第一個跟我說青川的,是巴中軍分區政委管嚴。

管政委不僅是我的多年老友,比較特別的是,他曾經和我父親在一個團服役:鐵道兵29團。當然那個時候他是新兵,我父親已經是個很老的兵了。后來鐵道兵撤銷,他轉戰成都軍區。在他任通信團政委的時候我們認識了,他對我們編輯部的工作一直很支持。我也常參加他召集的“老鐵”戰友聚會,代表我爹。去年他到巴中軍分區任政委,我們就不大有機會見面了。

此次抗震救災,管政委從5月13日上午帶領民兵出發,奔赴青川救災,在青川堅守了近三個月,他知道我忙,一直沒和我聯系,直到7月初,我們的書出了,我才得以去青川看望老戰友。

5月13日上午,來自紅色老區巴中軍分區的300名民兵,在司令員和政委的親自率領下,組成抗震救災突擊隊摩托化開進,于13日晚19時齊裝滿員抵達目的地,成為最早進入川北重災區青川的救援力量之一——這是我看到的媒體報道。

管政委說,從巴中到青川,本來路途不太遠,但由于地震,一路上都是地震造成的障礙,必須邊走邊排障,速度很慢。他的車子在遇到一根橫倒在路上的電線桿時,險些造成事故。他們必須小心排險才能前行。故上午出發,走了十多個小時,晚上才到達青川。

他們到達青川時,天色已暗,整個青川縣城如死城一般,除了遇難的,其他人都差不多跑完了。后來看到解放軍來了,一些群眾才陸續返回。

管政委給我講了一個細節,可以見出當時的慘狀:他們的車子在路邊停下來,他下車想看看情況,差點兒就踏到一具尸體!

青川縣搶險指揮部看到來這么多部隊,很激動,好幾個鄉鎮都希望他們去。按照指揮部的指令,管政委將民兵分成5支小分隊,星夜趕赴木魚鎮、涼水鎮、關莊鎮、沙州鎮和紅光鄉等災情嚴重的地方實施救援。

管政委告訴我,5月14日早晨6點,趕到木魚鎮玻璃廠的一支突擊隊,得知在垮塌的職工宿舍里還有32名群眾沒有逃出來,馬上展開營救。沒有機械,他們就用工兵鍬、十字鎬和雙手,一塊一塊地搬走堆積如山的水泥板、磚塊、瓦礫、鋼筋和木料,一點一點地接近廢墟下的人。盡管戴著手套,很多民兵的手還是被扎破磨破,鮮血滲出染紅了手套。但沒有人停下來包扎,害怕耽誤時間,他們一口氣救出10名群眾。剛想停下來喝口水,忽然又聽到廢墟中傳來微弱的呼救聲。他們俯下身去看,是一位老人,他被卡在兩塊水泥板形成的“人”字形空間。旁邊的人告訴他們,這位老人是一位參加過抗美援朝的老戰士,78歲了。民兵一

聽,又趕緊去營救。可赤手空拳的,進展很慢。眼看老人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真是心急如焚。分隊長魏軍組織民兵們輪班作業,一分一秒也不停止,經過一個多小時的努力,才終于扒出一個小孔,看到老人的臉。衛生員趕緊拿來葡萄糖水和一根小吸管,讓老人先補充些能量,再繼續挖……經過十幾個小時的奮力營救,民兵們終于在夜里12點將老人救了出來。當救護車載著老人呼嘯而去時,參加救援的67名突擊隊員全部累癱在了地上。

管政委隨另一支突擊隊去了形勢最嚴峻的木魚鎮中學。(又是學校!又是學生!)木魚中學的一座學生宿舍垮塌了,一瞬間掩埋了很多正在午休的學生。這所初中學校是那一帶比較好的學校,四鄰八鄉的農村學生都到這里來上課,大多數都住校。地震的那一刻,住校生正在宿舍午休,剛好要起床,大多數學生來不及跑出宿舍,被壓在了里面,有很多甚至跑出了宿舍,又被倒塌的圍墻壓住,情景很慘。雖然救援人員趕去盡全力營救,指揮部還把青川惟一的一輛吊車派到了木魚中學救援,但大部分學生都已經遇難了。

我沒有找到木魚中學遇難的具體數字,一個說法是,四百多學生,兩百多遇難,還有一些受傷;還有個說法是一百多人遇難。后來有在現場處理尸體的一位軍官告訴我,僅僅是無人認領的遺體(父母有可能遇難或者沒趕過來)就有50具。另一位軍官告訴我,光他們掩埋的女生的尸體,就不止200具。

在管政委的記憶里,有兩個場面始終無法抹掉,一個是學校的廢墟上,官兵們抬一個學生出來,醫務人員就上前檢查一個,如果已經遇難,醫生就擺一下手,抬到一邊去;如果還有救,醫生會立即展開搶救。可多數時候,醫生都只是擺一下手……他看到醫生面色凝重,不停地擺手。

另一個場面是,在通往學校的那條路上,進去的家長,雖然焦急,卻懷著希望,走得很急很快;可是離開的時候,一個個的神情是那樣的絕望,步子沉重得拖在地下,許多做母親的根本走不動了,靠丈夫扶著,甚至是背著出來,好多夫妻坐在那里發呆,久久的,眼神空洞茫然。讓人不忍看。那些日子,悲凄號啕的哭聲從早到晚不絕于耳。

按當地習俗,死去的兒子是要背回家住一夜,再行安葬,女兒就不再背回去了,就地掩埋。所以,除了一時無人認領的遺體外,管政委所帶領的民兵預備役官兵,還有高炮團的官兵,在木魚中學協助清理和掩埋的學生遺體,大多是女生,十四五歲,正是花季的年齡。我總在想,這樣的經歷,會不會給年輕的戰士留下陰影?

管政委的講述讓我感到非常壓抑和難過,惟一讓我們的談話有些亮色的,就是他說到了自己的老本行。

由于出身鐵道兵,管政委對野外搭建帳篷以及使用大型機械之類輕車熟路,這次救災,便發揮了閑置多年的特長。指揮使用挖掘機和吊車都很熟練,搭帳篷更不用說了。讓他自豪的是,有一天突然刮大風,恐怕有七八級之猛烈,很多部隊搭建的帳篷都被刮倒了,唯有他們分區的帳篷穩穩地立著。

那是有訣竅的。管政委自豪地說。

白酒洗手

我一直到7月3日才來到青川,那個時候我們集體寫作完成的報告文學《重兵汶川》已經出版了,我和編輯部同仁想讓救災部隊早些看到書,就一一去部隊贈送,第三日,就去了青川。

去青川的路比我想象的好走,從綿廣高速路下去,兩個多小時就到了。但到了我才知道,只是到青川竹園鎮的路好走,從竹園鎮到縣城還有80公里,那80公里就非常難走了。我采訪過的陳國朝主任說,當時他率高炮團開進時,有經歷槍林彈雨的感覺。

我們先送書到巴中軍分區在竹園鎮的指揮部,管政委和分區的鄭濤副司令在這里。鄭副司令也是一位臨近退休的老同志了,和管政委一樣,從13日起就戰斗在青川。

管政委堅持要搞一個贈書儀式。當在家輪休的部分民兵集合起來時,我發現這支隊伍比起正規軍來,的確有很大差距,一是都不再年輕了;二是高矮胖瘦不一,有的民兵已經有啤酒肚了。可是你一想到恰是他們,不顧一切地丟下工作和家人,一直戰斗在災區,你就會有別樣的感動。

管政委給我介紹了他們中的一位,是個老板,名叫李貴東,他既是救災突擊隊的分隊長,也是管道制造公司的總經理。在接到分區的緊急命令后,這位曾參加過云南邊境作戰的退伍軍人,在第一時間就帶領本單位的3名應急民兵加入到了抗震救災隊伍中。須知他走的時候,正是他所在公司參加工程招標的時候。震區通訊恢復后,工程業主幾次打電話催他回去競標,妻子還托人告訴他,公司又來了4份新訂單,就等他回去拍板了。但他硬是沒走,他說我是老板,但我也是個黨員,不可能在國家有難的時候離開。我既然來了就要干到底。這個老板民兵,毅然放棄了即將到手的350萬元工程和100多萬元的訂單,繼續在青川參加抗震救災,救人,挖掘尸體,疏散村民,運送和分發救災物資,搭建帳篷,幫助群眾收割莊稼……全是實實在在地為災區群眾服務的事情。

聽了管政委的介紹,再重新打量站在隊列里的民兵,感覺他們每一個都是好樣的。難怪管政委說起民兵來那么自豪。

管政委十幾年來一直是政工干部,從政治處主任干到團政委,然后是分區政委,具有政治敏銳性。在地震發生后的第一時間,就以分區黨委的名義向上級遞交了請戰書,是全區部隊第一個遞交請戰書的師級單位。他們的請戰書很快被轉發到了全區部隊。投入救災后,他將他率領的這支民兵隊伍打出了“紅軍傳人”的旗號。因為巴中是革命老區,大多數民兵的確都是紅軍后代。在青川,隨處可以看到“紅軍后代突擊隊”的鮮艷旗幟。

經過近20天的艱苦奮戰,到6月初,這支紅軍傳人突擊隊,搶救出幸存者162人,背運重傷員156人,搶修道路35公里;搶救糧食3萬多公斤;上交從廢墟中挖掘出的現金12.57萬元、黃金約14公斤、首飾243件;卸載分發救災物資800余噸;為災民搭建帳篷500余頂……這些數字,每一項都飽含著汗水和犧牲。

我們坐在帳篷外采訪,很快就圍過來七八個孩子,笑嘻嘻的,很好奇的樣子。還有一兩個孩子趴到了鄭副司令的背上,跟鄭爺爺鬧著玩兒,一看就知道他們彼此之間已經很熟悉了。

這時,又來了裝卸物資任務,民兵出發了。管政委說,前兩天他們在卸載救災物資時,還發生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那天的物資是來自歐洲某國的援助。當汽車開到竹園鎮堆放物資的地點時,有一棵樹擋住了路,使卡車無法靠近堆放點。帶車的老外提出把那棵樹砍了,以便車子靠近好卸貨。大概在他眼里,中國人從來都不注重環保的,一棵樹算什么。沒想到在場的管政委堅決反對。管政委說,不能砍樹,寧可我們多走些路把物資背過去,也不能砍樹。大地震已經毀壞了我們的河山,我們現在更需要好好保護環境了。那位老外非常意外。當他看到民兵們為了保留那棵樹,硬是從遠處將東西靠人力一點點的背到抬到堆放地點時,不由得露出了贊美的笑容,對中國軍人刮目相看了。走的時候使勁

兒和管政委握手。

管政委說,他是不是把我們中國軍人當成沒有文化沒教養的綠林莽漢了?

我很贊成他的行為。現在我們的部隊在注重環保上,的確有了非常大的進步。我在映秀,也親眼看到紅軍師的戰士,將宿營后的垃圾一一揀拾起來,統一處理。

我們在青川的帳篷里吃了一次戰地午餐,值得一說的是,我們洗手用的是白酒。這是管政委的發明。頭幾天在青川,特別是在木魚鎮執行任務時,他們每天都在彌漫著濃烈氣味的環境中生活,每天除了吃飯,連睡覺都戴著口罩。于是管政委就發明了用便宜白酒洗手消毒的辦法。他說,現在已經沒有味道了,前半個月,每天一覺醒來,最先讓我們意識到在災區的,就是空氣中的氣味。時間長了頭發暈。我無法想象。

我也用白酒洗了手,不是為了消毒,而是為了體驗揣摩管政委他們在災區的艱苦生活,那是一種誰都無法有意去體驗的生活。也是我祈求永不再來的生活。

偶遇心理學教授

我們吃過午飯正準備去縣城,忽然駛來一輛越野車,走下一位女大校。管政委熱情地介紹說,這位女大校是他們專門請來給民兵上心理輔導課的,叫王利群,是來自北京的心理學教授。

世上的事就那么湊巧,我們竟然在這里遇見了心理學教授。而我一直想采訪一下有關心理救援的情況。于是我們改變計劃,不去縣城了,就在竹園采訪王利群。

我們就在帳篷外的小凳子上熱烈地聊起來。

口述親歷之二十一

王利群,女,解放軍裝甲兵學院心理學教授我是5月21日從北京到四川災區的,已經快2個月了。

我到災區去的第一個點,是彭州小魚洞,給你們軍區的坦克旅官兵做心理輔導,后來又去了都江堰、平武,再后來到北川中學的臨時學校,又到安縣永安鎮安置點,再到青川,反正哪里需要我就去哪兒,已經把重災區跑得差不多了。在小魚洞,我遇見一個小戰士,才19歲,因為在挖掘遇難學生時,為了保護好遺體,很多時候他們是用手在一點點地挖,這樣的殘酷作業,讓他的心理受到創傷,他因此嘔吐、厭食,很長時間無法緩解。我去了后,他悄悄告訴我:阿姨,我難受。我什么也沒說,上前緊緊擁抱住他,輕輕拍著他的背說,你是好樣的,一切都會過去的。小戰士眼圈兒紅了。離開那個部隊后,我還是和這個小戰士保持聯系,常常發短信給他,安撫他,疏導他。現在這個小戰士的情緒已經好多了。

光靠一個個面談,是不能的,我也利用其他方式來進行疏導和撫慰,比如短信、郵件、博客等。你們看,現在我手機里已經存了4千多條短信了,都是我和輔導對象的交談。早在1994年,我就寫過一篇論文《喪親者的心理關懷》。對這個問題有一定的研究,這次到災區救援,對這個課題便有了一次深切的實踐。在為北川中學幸存學生做心理救援時,無論是對失去妻兒的校長劉亞春,還是對學校的廚師職工,無論是對勇敢救人的學生,還是對失去父母的孤兒,我都以我的笑容、我的愛和悲憫,去耐心地和他們相處,把學生當成孩子,把老師當成兄弟姐妹,走近他們,傾聽他們,撫慰他們。有的學生不愿開口說話,我就上前輕輕地擁抱他們,拍拍他們,用身體的接觸讓他們感受到我對他們的關愛,慢慢打開他們的心扉,恢復他們的生活信心。

我今天就是從綿陽過來的,因為跟管政委約好的,給巴中民兵上一堂課,這里講完再去平武。

最近我在長虹廠的北川中學臨時上課點上了三堂輔導課,一次給學生,一次給遇難者家屬,一次給長虹廠的民兵,效果都很好。我還和部隊的同志、長虹廠的同志一起,簽訂了一個心理救援的協議。三家聯合為孩子們舉辦“愛在校園”的活動。設計了一些活動來調節師生們的心態,比如做航模展示,搞文藝演出,做游戲,只要師生們能露出笑臉,我就感到很寬慰。師生們對我很認可、很信任。前不久,他們聘我為名譽校長。

對幸存者的心理輔導和對救援人員的心理輔導是不一樣的。救援人員,如解放軍官兵、民兵和志愿者,由于長期參加救災,身體疲勞,睡眠被剝奪,造成多種付出和多種傷害,也需要心理輔導。官兵的心理問題,主要表現為恐懼、焦慮、緊張和內疚。因為最早進入災區時,很多官兵眼見著埋在廢墟下的遇難者,由于缺乏工具而無力救援,便產生了內疚情緒。往往越是責任感強的官兵,越是好強的官兵,這樣的內疚情緒越重。

這些情緒不僅僅是情緒,它們導致官兵出現了很多身體狀況,比如吃不下飯,睡不著覺,還比如拉肚子,出濕疹,胃疼,甚至發青春痘、牛皮癬等。這叫精神因素軀體化。超常的心理壓力和精神疲憊造成的身體不適。

我想僅靠上課是不夠的,還需要用多種方式和官兵們進行溝通,既要做一些集體活動,也要進行個別談心疏導。我經常做的一件事,是讓官兵互相擁抱。(講到這兒王利群站起來,要和我做個擁抱示范,我們就樂呵呵地擁抱在一起。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地震后我們編輯部第一次開會時,劉燕與我的擁抱,我當時忍不住鼻子發酸。不過此刻傷感的情緒已經沒有了。我們已漸漸平靜下來。)

人與人在挫折面前互相擁抱,是緩解壓力的良好方式。

我在組織官兵互相擁抱時,有的官兵開始不太愿意,一旦擁抱在了一起,很多官兵忍不住熱淚盈眶,身體的接觸讓他們彼此安慰,彼此獲得信任和力量。肯定起到了很好的撫慰作用。

這些共患難同生死的官兵,當他們擁抱在一起時,場面非常感人。我相信,這些將在他們的生命中留下永遠的記憶。

不過,雖然到災區來的心理醫療隊很多,但對于如此廣的受災人群和如此眾多的需要輔導的救援官兵來說,我們的力量還是很不夠的。所以我在救災部隊做心理輔導時,有意識選擇那種有愛心和能力的官兵,進行短期的培訓輔導,讓他們再去幫助其他人。以便部隊的心理輔導活動能持續的廣泛的開展。

大災后的心理救援非常重要,唐山大地震后的第二年春節,自殺率就很高,一般來說,震后一個月、三個月和節假日是爆發點,需要特別的關注。

大災后災民表現出來的主要情緒是焦慮、傷心、失望,嚴重一些的是絕望、悲傷、虛妄,還有喪失感和無助感。很多人在喪失了親人和家園后,內心產生了巨大的壓力,這是一種具有破壞性的壓力,可以導致人失去生活的勇氣。

前不久我在北川遇見這樣一位中年男子,地震中全家五口人全部罹難,只剩下他和岳母。他原本就非常痛苦,又天天被岳母抱怨沒有回去救人。這使他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想以死解脫……我發現后就主動去接近他,我看他坐在巖石邊上發呆,就走過去試圖和他交談,但他一言不發。我還是一點一點去靠近他,叫他大哥,很誠懇地陪著他在巖石邊坐著,漸漸的,他終于開口了,回憶往事,痛哭流涕……我就耐心地聽他說,聽他哭喊,然后進行疏導和安撫,逐漸地幫他找回生活的勇氣。我從他的講述里知道他家生活困難,還幫他想辦法找工作,我甚至想把他和他的岳母都帶到北京去,暫時離開這個讓他們太傷心、太刺激的地方,這樣對于心理重建有好處。

你問我每天都要聽那么多的傾訴,回答那么多的問題,回復那么多的短信,會不會受不了?其實我常常從災區人民身上汲取力量。災區人的堅強、忍耐、純樸、感恩,經常感動我、支撐我,我不僅僅在幫助他們,也從他們身上獲取了力量。

心理救援也是一場戰役

王利群雖然已經到災區兩個月了,但依然神采奕奕,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我當時就想,真不愧是心理學專家,在這樣的環境里依然能保持良好的心態。

我們交談了兩個多小時。我跟她說,今天來竹園鎮最大的收獲就是遇見了你。當然,她也客氣地這樣對我說。也許因為都是女軍人吧,我們一見如故。

王利群是裝甲兵工程學院的教授,心理學博士。畢業于華西醫大和北師大,以后又出國深造。一直在心理學領域搞研究。汶川地震后,她馬上就想到了心理救援問題,一聽說上級要組織心理救援隊,她馬上就報名參加。她是四川瀘州人,可回到四川50多天了,

一次都沒有回去看父母。實在是太忙了,抽不出一點空閑。而這個期間,她的丈夫和兒子也都在災區做志愿者,他們彼此常常聯系不上。真是讓人感動的一家子啊。

我注意到她的軍褲膝蓋破了個洞,問她,她說是因為經常蹲著跪著和災區的孩子談心,磨的。從膝蓋上的這個破洞,我可以想見她在災區的工作有多么認真多么投入多么辛苦。我一下對她充滿敬意。讓我佩服的是,王利群還是女子攀登珠峰隊的副隊長兼保健醫生!難怪兩個月過去了,她依然精神煥發,笑意盈盈,絲毫沒有疲憊或者愁眉不展的樣子。可見她的身體素質和心理素質都夠好的。

這次大地震后,我們國家的心理救援工作跟進得很快。數家抗震救災心理救援專家隊迅速成立,解放軍也在很短的時間內成立了八支心理救援隊,先后抵達災區。同時總后還組織后方的專業心理救援人員,通過遠程心理輔導的方式,進行心理救援。

如果說營救幸存者是用生命挽救生命,那么,心理救援則是用心靈照亮心靈。必須有足夠的愛和毅力,才能做好這項工作。

據不完全統計,災后一周,全國至少有50支以上的心理救援隊趕赴了災區。另外,有關部門還開通了心理援助電話熱線,一些電臺也開通了心理援助專門節目,為災區群眾提供心理援助服務。救援人員還在災區發放心理健康相關材料,指導群眾開展心理自救。一本介紹災后心理自我調節的書籍也已出版,并發往災區。同時,很多醫療隊也兼顧著做了這方面的工作。

不過,有意思的是,我在救災部隊采訪時,三次問到抗震救災后部隊官兵心理問題時,得到的回答都讓我頗為意外。他們說,我們的戰士沒有心理問題。雖然場面殘酷、慘烈,但因為是群體作戰,并沒有感到膽怯和恐懼,執行完任務,心態很快就調節過來了。某紅軍師裝甲團政委時天聃提出了一個有意思的說法,他說,我認為,對于部隊來說,應該研究的是群體心理問題,而不是個體。如果是個體面對那一切,肯定會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但我們是群體面對,即使開始有些恐懼也很快調整過來了。何況軍人的責任和義務在我們心里占據了更強烈的位置,我們顧不上害怕。我想他說的有道理。對于災后心理重建,應側重在災區群眾上、災區的師生干部以及普通群眾身上。對他們來說,災難是實實在在的,一輩子的。

當我寫到這部分時,在報紙上看到了北川縣一位官員自殺的消息,很震驚。他是北川縣農辦主任董玉飛,是在國慶期間自殺的。在此次地震災難中,他痛失愛子,一直悲傷無比,但堅持工作著。9月24日,北川再次遭到暴雨襲擊,泥石流成災,活動板房沖垮,又有不少群眾失去了住房……也許面對這屢屢不絕的災難,他的心理承受能力過了極限。

我非常能理解他的心情,在那場暴雨之后,我都感到心情非常壓抑,為什么總是過不去?這地球到底怎么了?因為這樣的壓抑,我有幾天一個字沒寫。我尚且在成都,他身在災區,一定感到了一種無奈和無助,導致了絕望。

由此可見,心理救援是一項長期的工作,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有一份成都社區的調查數據顯示,本地居民中有超過九成的人存在地震后遺癥。表現為失眠、午夜驚醒和突然來臨的地震幻覺等。我想我自己也存在這樣的心理問題,比如,現在只要一看到某處在拆舊建筑,心理馬上就會很不舒服,情緒低落。

我注意到,直到今天,廣大的心理救援工作者仍在辛勤地工作著,有好幾個心理救援網站在為災區人民服務。

在我們走后,王利群教授按計劃給巴中民兵上課,然后趕往平武。她在災區一直忙碌到7月中旬,因生病才回到北京。回到北京后,她以博客和短信的方式,繼續與災區的輔導對象聯絡,仍舊在做著她的心理救援工作。我在這里向她,以及所有的心理救援工作者致敬。

第十三章:忐忑不安的日子

沒日沒夜

地震已過去半個月了。我注意到,報紙上的消息報道越來越具體和實在了,幾乎都是直接用數字說話。比如這幾條——

500萬份防病傳單抵災區

45億元訂單支援東方電氣

400部手機投放災區報疫情

100萬元婦女用品運災區

8名藝術家聯合設計地震紀念群落

5企業一對一捐建中江學校

六種方式妥善安置受災群眾

“震區吉祥鳥”安全飛行999架次

余震后起飛直升機再救21人

感覺這是一個很好的現象。無論是救災還是重建,都無法務虛,只能務實。一個數字一個數字的去完成。

而我們面前的任務,也是需要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出來,一句話一句話的寫出來。我們參與創作的6個人,都頂著壓力,邊采訪邊寫作。

四川人民出版社的副社長解偉,一次次的給我發短信,問書的情況怎樣了,我不敢回復,拖到6月初,答應見面談。解偉帶著幾個編輯來到我們辦公室,我一看,其中一位是老同學莊學君,已經多年不見了,又是地震把我們震到了一起。

解偉很熱情,表示只要我們把稿子交給他們,他們會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書編好出版。有兩個責編負責這本書。于是我們迅速簽訂了出版時間。其實我也不知道領導說的最短的時間是什么時候,我想一個月總算是短的吧?我馬上給大家發短信,要求6月2日必須交稿。6月2日大家如期交稿了,也就是說,我們只用了20天的時間,將采訪寫作一并完成。可是我把稿子通看了一遍,發現不行,有些內容重復,有些內容空缺,作為一本書,實在有缺陷。于是我開始了沒日沒夜的加工整理編輯。我大概用了三天三夜的時間,將七七八八的稿子連成一個整體,補充了一部分內容,當然只能靠材料了,采訪已經來不及。6月5日我把稿子從網上發給莊學君,她和另一個責編分頭看了一遍,說還是有很多問題,于是采取邊編輯邊修改的方式,她們編一章,我改一章,然后確定一章。

那些日子,我每天除了睡6個小時外,連吃飯都坐在電腦前。人恍恍惚惚,連續出差錯,把牙膏當洗面奶,把護發素當沐浴香波,睡覺忘記關燈,夢里全是稿子。

幸好有網絡啊,幸好有電腦啊。否則我

真無法想象怎么完成?就這樣連續干了一個星期,到6月中旬終于付印了。出版社也是加班加點,端午節周末都沒休息,于6月24日出版問市,6月27日我們在成都舉行了首發式,接著馬上帶書送往災區的救災部隊。我終于長長出了一口氣。

對我來說,此書的完成是創作生涯中的最特別的一次。與人合寫,而且趕時間。基本上就是記錄歷史的瞬間了。起初給我下任務時我很為難,覺得不可能完成。現在總算完成了任務。當然是光榮的任務。

但我依然希望,這是這輩子惟一的一次。很感謝我的同仁,也很感謝出版社。當我們送書到部隊,看到戰士們翻開書,在里面找到自己,看到辛苦了一個多月的官兵露出笑容,真是非常欣慰。

唐家山懸念

在我們沒日沒夜趕書的時候,一顆心還分出一半掛在唐家山堰塞湖上。我一邊寫,一邊點開新聞,看看那水到什么地方了。在我的記憶里,唐家山的緊張的氣氛是從24日開始的。

24日,唐家山堰塞湖的水位又上升了1.93米,達到723米的高度,距離堰頂最低處752米離堰頂只有29米了,根據天氣預報,幾日之內,唐家山堰塞湖即湔江流域,將有雷雨大風天氣,降雨量將達20至60毫米,隨著水位的升高,它越來越像懸在綿陽上方的定時炸彈,一旦潰決,后果不堪想象。到5月底6月初,唐家山堰塞湖逐漸成為抗震救災這場戰爭的主角了。抗震救災指揮部在堰塞體上布置了四個觀測點,24小時不間斷觀測。

最早進入北川救災的幾個同志告訴我,他們早就開始關注唐家山了,可以說在地震的第二天第三天就想到堰塞湖的危險了。每每地震,必出現堰塞湖,而此次地震發生在山區,大面積的山體滑坡,瞬間就形成了幾十座危險的堰塞湖。北川,安縣,青川,平武,很多地方都出現了堰塞湖。有的地方及時處理了,沒有形成太大的威脅,唐家山堰塞湖卻在人們忙于營救時,迅速發展壯大,成為強勁的對手。但我對唐家山堰塞湖的關注開始得很晚。前期忙于寫自己的東西,沒顧上想它,畢竟不是指揮部的人。偶爾想起來了,我就給在一線奮戰的幾個朋友打電話,問問情況。心里還想,有那么多人在為唐家山操心,不用我擔心。

一直到6月初,我才開始為唐家山捏一把汗。

為了寫清楚這個階段的情況,我開始翻閱那段時間的新聞,發現那些日子,電視上廣播上報紙上,每時每刻都在出現這個名詞。半個月前,恐怕百分之八十的人都還不知道堰塞湖是什么,短短幾天,全國人民都耳熟能詳了。所謂堰塞湖,按詞典上的解釋是,由火山熔巖流,冰 物或由地震活動使山體巖石崩塌下來等原因引起山崩滑坡體等堵截山谷,河谷或河床后貯水而形成的湖泊。由火山熔巖流堵截而形成的湖泊又稱為熔巖堰塞湖。

其實很好理解,一個“塞”字基本上顯示出了它的性質。

回想起來,我是見過很多堰塞湖的,在藏東南峽谷地區就有好幾處,如然烏湖,易貢錯等。當它們不再對人類產生危險時,就會成為美麗的自然景觀。

而這個讓全國人民揪心的唐家山堰塞湖,卻不是風景,而是可怕的威脅。

當然,它到底有多危險,我也只是從媒體上了解的,并沒有親臨現場。我看到過平武的堰塞湖,當時就被雷到了,想不出那么多的水是從哪里冒出來的,浩浩蕩蕩。樹在水中只冒個尖,房子在水中只剩個頂,可以想見,那里曾經是沒有水的。大自然隨便做一個動作,就讓人類手忙腳亂,疲于應對。

唐家山在地震前的海拔是2000多米,地震后差不多削去一半。巨大的堰塞體在短短2分鐘之內就將奔騰的通口河堵塞得結結實實了。塞體長803米、寬611米,高82.65米至124.4米,專家估算最大蓄水量約3.2億立方米。一旦決堤潰壩,浩浩蕩蕩之水足以將綿陽、安縣等城市徹底淹沒。

歷史上,就曾經發生過堰塞湖潰壩造成了比地震更大災難的情況。如1933年8月25日,四川茂縣發生的7.5級大地震,雖然沒有非常詳細的材料記載,但一些資料顯示,在地震后(1933年10月9日)堰塞湖潰壩中死亡的人數,比直接死于地震的人數要多得多。

這樣的情形,絕不可能讓它在今天重演。但由于道路嚴重毀損,沒有一條路能夠運載大型設備抵達唐家山堰塞體上。而且由于天氣原因,空中運輸大型機械的計劃也一直受阻。除此外,還存在一個導流槽挖掘的技術問題,它要求先淺后深,慢慢把水引出來,如果進度太快,里面的水突然涌出來,不僅威脅到施工人員的安全,甚至可能沖毀壩堤。因此,在24日,搶險指揮部決定,將以工程機械開掘引流明渠為主的方案,變為機械施工與人工爆破“雙管齊下”,并以人工爆破為主的新方案。說得通俗一點,就是炸開堤壩的口子泄洪。

可是大規模的爆破計劃很快擱淺了。一是因為開挖到一定程度后,發現堰塞體里多是土和沙,而炸藥對土和沙的爆破作用不大;二是擔心成分復雜的堰塞體經不起爆破而垮壩。于是又改變計劃,實施以挖掘為主的泄流計劃。為防不測,指揮部出臺了三套應急方案:如果唐家山堰塞湖發生1/3垮塌,將有11.3萬人需要撤離;如果發生1/2垮塌,將有64萬人需要轉移,涉及20個鄉鎮;如果全部垮塌,可能要轉移72萬人,涉及到22個鄉鎮。其實轉移疏散工作從21日就開始了。21日,在我們去北川40師采訪之后,他們第二天就奉命搬離了原駐地,到了地勢比較高的擂鼓鎮。北川抗震救災指揮部也從北川中學撤到了擂鼓鎮。北川中學操場上的受災群眾和指揮部一起撤下來。上游的璇坪鄉和禹里鄉都被淹沒,羅健告訴我,他8月底去了禹里鄉,看到的情況讓人揪心,最初大地震時禹里鄉損失并不很大,卻在堰塞湖泄洪中受到重創。很多群眾來不及轉移家里的財產就匆忙離開。洪水過后,半屋子淤泥。辛苦一輩子攢下的家產全部喪失。

撤離轉移,這四個簡單的文字里,是成千上萬的災區群眾的新的苦難,他們不得不再次流離失所,過著動蕩不安的慌亂的日子。尤其是幾個在三分之一潰壩范圍內的鄉鎮,群眾更是遭受新的折磨,有的一周內三次搬遷。為了將大型設備運進孤島唐家山,政府從俄羅斯租了一架MI-26直升飛機。后來我們每天都能在電視屏幕上看到這個空中巨無霸,為決戰唐家山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26日下午5點,空中“巨無霸”將15臺施工設備全部運到了唐家山堰塞體的大壩上。同時,徒步趕往唐家山的武警部隊和有關技術人員也都到達了堰頂,近600人,其中包括水利部的多名專家和領導。參加施工的有武警水電部隊、駐滇某集團軍老山主攻團和海軍陸戰隊等,15臺機械不間斷地施工,干到27日凌晨,形成了一個20至30米寬,40至50米長的工作面。

老天爺并不顧及人們焦急的心情,從28日晚到29日上午,一場大雨降臨到唐家山堰塞湖搶險工地。大雨給搶險突擊工作造成了很大困難,但官兵們依然冒雨施工,一夜之間開挖土石方1.9萬立方米。

5月31日,經過連續6天6夜的奮戰,唐家

山堰塞湖應急疏通工程建設任務正式完成。這條導流明渠長400米,深11米。工程總共挖10萬立方米,平均每天挖2萬立方米。

5月31日上午8時25分開始,唐家山堰塞湖壩頂搶險官兵分批乘軍用直升機撤離。6月1日12時前除了個別觀測點人員外,將全部撤離。所有施工人員晚上必須和衣而眠,便于緊急撤離。預計到6月3日以后,堰塞湖的水將會沿著導流槽緩慢流出,自然泄洪,不會立刻出現潰堤或漫堤情況。

揪心的日子

從工程情況看,唐家山戰役似乎到5月31日就結束了,而事實上,這顆懸在災區人民頭上的定時炸彈,到6月10日才排除。原先專家們預測的從6月3日開始緩慢泄洪的情形,并沒有預期出現,堰塞湖里的水位始終沒有上升到導流明渠的水位。到6月4日,堰塞湖水量已經到2億立方米以上,水頭已超過70米,并且已經出現滲水現象。這顆定時炸彈的能量越來越大了。

我正是從6月初開始關注唐家山堰塞湖的。在此之前,雖然也知道部隊一直在為排除堰塞湖危險奮戰,但腦海里對此的感覺還比較抽象,沒和自己掛上勾。

6月5日晚,江蘇作家沈國凡從北川采訪結束到達成都,我去賓館看他,從他那里,我再次了解到唐家山堰塞湖的情況,并開始揪心。沈國凡是去采訪江蘇防疫應急救援隊的,他在災區待了13天。

聽他講述我才知道,防疫工作太辛苦了,其艱苦程度大大超出我的想象。在三十多度的高溫下,穿著厚厚的防化服,背著沉重的消殺器械,穿行在殘垣斷壁、片片廢墟之間,進行消殺滅工作。因為已經到了夏天,震區里的蒼蠅、蚊子、老鼠和跳蚤驟然增多,他們每天都要冒著危險開展工作,做水源檢測,消殺害蟲,給每個自來水水箱投放殺毒劑。還進行流行病學調查、環境衛生調查等。因災區大多是山區,從一個自然村到另一個自然村就要翻越幾座大山,走上10來公里山路,但必須一家一家走到,一戶一戶宣傳到,進行飲用水消毒、糞便處理、生活垃圾處理等工作。甚至要手把手地教村民怎樣挖糞坑,怎樣埋垃圾,怎樣埋死掉的牲畜。因為,只要有一家出現疫情而沒有即時處理,所有的工作就白費了。每天晚上,隊員們都要在帳篷里,打著電筒一一登記已經完成的村子和人家,責任到人,做到一家都不遺漏。有個偏遠鄉村因為路不通,幾個隊員就被直升機投到那里,一待就是半個月,因糧食不夠,只能吃個半飽,但他們仍在那里堅持到全部工作結束。

沈國凡告訴我,這些防疫隊員大都是醫學方面的專家,或者是剛剛從醫學院畢業的碩士博士,他們來到災區,做這樣強體力的又非常艱苦的工作,那么認真盡職,真是很了不起。到災區半個月里,他們洗不上澡,很少吃到熱飯,每天睡帳篷硌得身上疼。后來領導只能讓隊員們輪流坐車到外面去休整一下,洗個澡吃個熱飯睡個好覺,然后再回到災區繼續工作。我的心里對他們產生了由衷的敬意。

聊到后來沈國凡告訴我,唐家山堰塞湖依然非常危險,潰壩的可能性依然存在。一旦潰壩,前期的防疫工作都將毀于一旦。后果不堪設想,不僅僅是淹沒城鎮的問題,將可能爆發較大規模的疫情!

也許是因為他剛從北川回來,他的講述比報紙和電視上都更讓我覺得恐怖。我忽然感到非常焦慮。

那天晚上我從賓館回家后,夜里一直無法入眠,在此之前,無論怎樣辛苦我都能按時入睡。但那天晚上那位作家的話讓我產生了很大的恐懼。因為一旦疫情爆發,不是四川的問題,而是全國的問題。我想老天爺啊,眷顧一下我們吧,不能再雪上加霜了。

想想綿陽的老百姓,那些日子惶恐不安,他們美麗的城市到處都標上了可怕的紅線,那是一旦堰塞湖決堤將被淹沒的位置,分別是三分之一決堤處,二分之一決堤處……每一根紅線都觸目驚心。不要說他們,我在電視上看到都心里打顫。

我一夜不安,第二天一早給在綿陽九州體育館做志愿者的兒子打電話,告訴他唐家山堰塞湖很危險,綿陽已經開始疏散了,要他格外小心。他樂呵呵地說,沒事的,如果這里發出警報了,我馬上就給你們打電話,你們來接我。我連忙說,不,如果發出警報了,你丟下一切東西往成都方向走,一邊走一邊和我們聯系。因為那個時候電話很有可能不通,而且成綿高速肯定堵車,我們不可能那么快趕到那里接你的。你必須在第一時間離開。他看我那么緊張,答應說好的。然后又說,你不用擔心,我爸說洪水從北川流到綿陽得兩三個小時呢,完全來得及跑。我可能會把東西丟了,但不會把人丟了。

我還是不放心,又給羅健和劉渠打電話,我想他們離得近,萬一有情況增援起來比我快。他們也都安慰我沒事的。

那幾天,我每天早上起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網,看看堰塞湖的水位到哪兒了,升到導流槽沒有。然后每隔一個小時再去看一次水位,提心吊膽的,憂心忡忡的。大自然一次又一次地戲弄著人類,或者說,報復人類?敲打人類?警告人類?我們真的該好好反思一下了。

就我這個外行來看,不理解那個導流渠為何不再挖深一些,為什么只挖10米左右,等著水位升上來再往外泄?后來看資料,得知這個尺寸不好把握,挖深了,水流如果突然外涌,把導流渠沖開了,也容易引起潰壩。當然,還關系到施工人員的安全等一系列問題。

就在這一天,溫家寶總理再次到達綿陽,乘直升機前往唐家山堰塞湖壩頂,實地考察泄洪除險情況。我當時想,看來的確很危險,連溫總理都親自去看了。

溫總理在視察時明確指出,如果說地震是難以避免的自然災害,那么排除堰塞湖險情,確保群眾安全,就是我們的責任。唐家山堰塞湖的隱患一天不消除,我們的抗震救災任務就沒有完成。晚上8時,他又在列車上組織召開了國務院抗震救災總指揮部會議,專題研究唐家山堰塞湖問題。

決戰

6月6日上午,溫總理再次乘直升機到唐家山視察險情,返回綿陽時,解放軍副總參謀長葛振峰上將對溫家寶說:我就不走了,留下來搶險吧。據江湖傳說,葛副總長半開玩笑地說,我要個官兒吧,我來當這個唐家山的總指揮。在得到溫總理“任命”后,葛振峰當即就給成都軍區副司令員范曉光中將、武警部隊副司令員息中朝中將打電話部署了任務。下午3點不到,兩位中將趕到大壩。緊跟著,武警水電部隊的官兵在政委賈方亮少將的帶領下,進入大壩施工……

大壩上,匯集了四位共和國將軍。很榮幸,四位將軍里我認識兩位,葛振鋒副總長和我們軍區的范曉光副司令員。認識葛副總長,是今年在北京開會的時候,我們在一個小組,每天一起討論;認識范副司令,當然是因為他是我們軍區領導,他的夫人吳老師曾是出版社領導,我們曾一起聊過天。那段時間,每天從電視上看到他們坐鎮唐家山,聯手出擊,指揮排危搶險,又擔心,又驕傲。關鍵時刻,還得老兵出馬啊。

在山體滑坡和落石持續不斷的響聲中,大壩壩體的最高處,有一個廢舊的集裝箱,然后是一張簡易的行軍床,上面擺放著大比例尺地圖,四位將軍席地而坐——這就是唐家山的搶

險施工指揮部了。

施工方案已經明確:拓寬、加深導流明渠,盡快提高泄洪能力。并且在現有的導流明渠附近,再增加一條泄洪渠。武警水電部隊和成都軍區某集團軍工兵團,奉命集中優勢兵力,采取機械施工和人工爆破相結合的方法加快施工。

6月6日夜晚,老天爺并沒有給堅守壩上的將軍們面子,嘩啦啦地下起了大雨。將軍們的衣服被雨水和泥水濕了個透。第二天,成都軍區某集團軍工兵團官兵攜帶82無后坐力炮、40火箭筒和高性能TNT炸藥被緊急部署到位。范曉光副司令親自指揮炮擊,幾聲巨響后,巖石被炸得粉碎。據說范副司令員把望遠鏡往地上一扔,笑道:沒想到我這個老頭小炮還玩得挺好!

范副司令平時說話就很生動,是個性格率真的人。當記者問到他排險情況時,他堅決有力地說,為了災區上百萬群眾的生命安全,我們一定會戰斗到最后一刻。萬一出現緊急情況,最后撤離的肯定是部隊,部隊中最后撤離的肯定是我們當領導的。

七八百米長的大壩,亂石嶙峋。四位年過半百的將軍每天都要走上十多個來回。早上天還沒亮就出現在導流明渠的堤岸邊上,一直到深夜官兵們都累得睡著了,他們還在工作,迷彩服濕了又干,干了又濕,后背上結上了一層白花花的鹽霜。

在將軍們奮戰唐家山時,我這個小老百姓每天能做的,就是上網看消息,看泄洪槽流水沒有。當時網上有一個即時播報泄流情況的網頁,我就隨時把它打開,寫一會兒,張望一眼。

顯然,和我一樣揪心的大有人在,成千上萬的網友們在關注著此事,熱心者還紛紛“出謀劃策”。我看到一個網友建議,用粗水管插入堰塞湖,然后往外引流。立即有網友反駁說,這也太小兒科了,你以為是你們家養金魚啊?!看到此,在最揪心的日子里我也忍不住笑起來。

6月7日早上,在人們眼巴巴的盼望中,泄流槽終于開始往外泄流了,但扭扭捏捏的,很不情愿的,每秒大概不到1立方米。看著讓人著急。但畢竟,它開始流淌了,如同遭受了巨大痛苦一直強忍著不落淚的漢子,終于憋不住的熱淚長流了。

新華社記者李宣良為此寫了一篇題為《堰塞湖,你是誰的眼淚》的通訊,很是感人。“湖泊是地球的眼淚,堰塞湖是誰的眼淚?是參加搶險施工的官兵的眼淚。是734號失事機組戰友和親人的眼淚。是數十萬離開家園的父老鄉親的眼淚。是13億中國人的眼淚。是地球的眼淚……”

中午12點左右,水流開始變大了。到晚上19時,通過導流明渠的水量已變成湍急的濁浪,水量達到每秒近10立方米了。

但這時,新的問題又出現了,隨著水流涌向出水口,越來越多的從上游被淹沒的廢墟中浮起的雜物,擠積堵塞了導流明渠的入水口。剛剛變快的水流量又慢了下來。

必須立即實施爆破!指揮部當機立斷。3噸高效能的TNT炸藥和數千枚雷管迅速運送到位。我們軍區駐滇某工兵團的官兵們承擔了爆破任務。因為這是一個技術含量很高的任務,炸藥的用量必須精確到克,既要能夠粉碎漂浮物,又不能產生太大的沖擊波,以免震動周圍的山體,造成新的滑坡。由解放軍理工大學工程兵學院院長劉建永和3名專家進行現場指導,隨著爆破聲起,導流明渠中水流的流量又逐漸加快。在爆破的同時,10多臺挖掘機、推土機仍在緊張作業。下午水流開始增加,達到了每秒4至5個立方米。且水流漸漸變清,說明導流泄洪槽的穩定性好,沒有出現大的沖刷。但進入堰塞湖的水流量為每秒115立方米,入庫的流量仍然大于出庫的流量,故堰塞湖的水位還在繼續上漲。

6月8日是端午節,由于堵塞在唐家山堰塞湖的2億多立方米洪水尚未下泄,綿陽市仍處于高度戒備和緊急避險狀態中。沒有心思過節。奮戰在壩頂的將軍們、專家們、官兵們,更是緊張地戰斗著。到6月9日上午,流量終于加大了,由剛開始的每秒10立方米增加到了每秒40多立方米。晚上18時,進一步加大到81立方米每秒。

看著滔滔涌出的湖水,所有的人終于松了一口氣。

9日下午3點多,范副司令從壩上給妻子打了最后一個電話,聲音嘶啞,但聽著很高興。他告訴妻子,戰士和相關人員都撤離了,現在只留下他們這些“老兵”了,一小時后也將撤離……

“你聽見沒有?水流洶涌啊!半座山的石頭都在滾!很危急,也很壯觀啊!”在豪邁的笑聲中,范曉光副司令員兌現了一個軍人的承諾——最后撤離唐家山!

滔滔的洪水從唐家山堰塞湖出發,以排山倒海之勢傾瀉而下,穿過北川、江油、綿陽……全過程無一人傷亡。

這柄懸在災區人民頭上的劍終于被拔除了,這塊壓在全體國人(包括我)心里的大石頭,終于被搬走了。

兒子去做志愿者

兒子在美國讀大三,地震發生后他很擔心,很著急,為自己沒能陪在我們身邊,也為自己不能為家鄉出一份力。后來他在電話里跟我們說,他要利用暑假去災區做志愿者。當時我和他父親就表示支持,并且感到由衷的高興。志愿者終于出現在我們家了。

兒子6月2號回到成都,3號收拾行李,4號一早就和約好的同學去了綿陽。帶著帳篷睡袋等,打算至少干兩個星期。到了綿陽九州體育館,就參加了一個民間志愿者組織,叫“希望九州”。白色的袖標上有個紅色的心,還寫著英文love。兒子稱那個負責人為老大,很佩服他。他說那是位從武警轉業的軍官,學心理咨詢的,地震后放下自己的工作來做這件事。我聽了也很佩服他。

兒子去的第二天,就被“組織”上派到安縣永安鎮的災民安置點了,在那里的帳篷小學輔導和陪伴二年級的孩子,同時幫助災民搭建帳篷等。他走的當天晚上下起了大雨,我很擔心,發短信問他情況如何,他回復說沒事,“我們是棚中棚”。

那些日子子正是唐家山險情頻傳的時候,我不斷地告誡他,一旦發生潰堤該怎么辦。他說你不用擔心,即使潰堤,我們也不在洪水經過的地方。總之每次打電話問他他都說很好,堅決不準我們過去看他。

十幾天后,我們終于瞞著他去了他所在的地方,卻發現條件比想象的差很多,帳篷建在田里,一下雨滿是泥濘,潮濕、悶熱,他因此長了很多濕疹,臉黑得只有眼鏡架一圈兒有白印。人一下瘦了很多。他說有一天晚上,狂風大作,暴雨傾盆,他帳篷里全濕了,“如果不是我的塊兒大壓著,帳篷就被吹跑了”,兒子這樣開玩笑。

但他的精神狀態很好,做志愿者的日子里,他思考了很多問題,和其他志愿者在一起,也學到了很多東西。看見我拿著相機拍照,他馬上皺著眉頭制止:不要照了,人家最不喜歡你們這種一來就知道照相的人。我知道他說的“人家”,就是這里的災民。他在電話里也跟我說過,一些拿著大炮筒的人跑來,咔嚓一陣就走了,讓人很反感。我只好收起來。其實我已經很注意了,沒沖著人照。只是拍了些帳篷和食堂。我問他自己為什么不拍點兒照片作紀念?他帶了相機去,卻一張也沒照。他詼諧地說,這是志愿者的素質。

我問他,這么多天,除了帶孩子,有沒有干點兒實事?他驕傲地說,當然干了。我們

搭了四百頂帳篷,每頂帳篷里要鋪200塊磚頭(當床),你說算不算實事?我說算算。還有呢?他說,那天刮大風,另一個安置點帳篷倒了一片,我們趕過去支援,幫他們重新搭。我們還去山里給困在里面的村民送藥、送食品。我問他做志愿者有什么感受?他說,最早來的那批志愿者是最了不起的,有大愛,自己背著背包和食物,翻山越嶺到重災區去幫助災民,受苦受累,毫無怨言。后來的就沒他們那么強了,包括我在內。只是覺得不來一下心里不安。還有些人,不是災區需要他們,是他們需要災區。

他甚至還總結出一個特點,志愿者里以北方人居多,比如來自河北唐山的13義士,來自河南洛陽的22人農民工搶險隊,還有那10個帶著自家煎餅,坐農用三輪車踏上救災之路的山東漢子,這說明北方人更熱心更俠義,相比之下南方人更愿意出錢,捐物資。

我想了想還真是那么回事,我知道的比較著名的,除了江蘇的陳光標,大部分都來自北方。就是跟兒子一起的那批年輕人,也是來自北京。但南方在經濟上的支援力度還是很大的。

兒子還談了很多他在災區、在安置點的感受,他對災民的看法,對媒體的看法,對目前政府安置災民的看法。不管怎么說,這十幾天對于他的鍛煉,可能超過他在學校很多年。這樣說起來,我希望他來這里做這件事,也是有私心的。

回到成都,兒子總是惦著那些還沒有回來的志愿者朋友。不斷告訴我他們的情況。有一天他對我說,我還得去。他們還需要人。原來,和他一起在永安做志愿者的幾個朋友,得知(也不知他們是怎么得知的)綿竹漢旺鎮吉祥寺還沒有建學校,那里的很多學生想上課。他們準備過去建一個帳篷學校。剛一發布消息,就有三十多個孩子報名。其中不少是初中生。他們問兒子是否還愿意參加。兒子馬上答應了。于是在家待了一個星期的兒子,又第二次奔赴災區。

我沒有反對,雖然他一年才回來一次。我和他父親給他買了一大堆他的志愿者朋友要的物品,還有給孩子們的本子、筆等文具。但我還是感到疑惑:就靠你們幾個志愿者,怎么建學校啊?一無所有啊。兒子說,確實有很大困難,目前只有一頂大帳篷。但這個學校必須建。不然那一帶的孩子該閑出問題來了。

我想了想,只得打電話給我的朋友,我前面寫到過的紅軍師副政委劉渠,他有部隊在那邊。劉副政委第二天親自開車到吉祥寺看了情況,當即決定:一、送他們一頂大帳篷;二、幫他們搭兩間活動板房;三、幫他們清理廢墟開辟場地。

這可是幫了大忙了。我發短信感謝劉副政委,不想劉副政委回復說,“應該謝謝你兒子,給了我們做好事的機會。是他們讓我感動。”他說的這個“他們”,就是這些志愿者。是的,是他們讓我們感動。我很佩服兒子那些志愿者朋友,那些來自遠方的志愿者,多數來自北京,領頭的叫馮鎮疆,是個年輕商人,才30歲。丟下自己的生意,6月初就過來了。還有一個美術老師,37歲,也停下手頭的事情,自己開車從北京到四川災區。

兒子第二次出發,還帶了他在成都“招募”到的三個男生,其中一個男生,頭天下午剛從英國回來,在網上偶然遇到兒子聽說這個消息,立即毫不猶豫地參加進來,當夜就開始收拾東西。一邊收拾一邊和反對他去的母親作斗爭,一早爬起來買了帳篷就出發。

看著兒子背著很大的背囊出門,我提出給他拍一張照片,他擺擺手一本正經地說,低調低調。

兒子在志愿者中顯得很普通,兒子在志愿者中又讓我很驕傲。

尋找尹春龍

志愿者成千上萬,優秀的很多很多,像陳巖、陳光標、唐山十三義士,可是我就想寫寫尹春龍。這個瘦瘦小小的農民,這個比我兒子還小一歲的青年,太讓我感動了。

我知道尹春龍,還是因為女友稅學勤,稅學勤是《西南電力報》記者,而尹春龍參與援救的兩個150小時以上的幸存者,都是她所在的電力系統的職工,尹春龍救完人就走了,公司領導想感謝他卻找不到他人,就指示稅學勤去尋找并采訪他。小稅在尋找和采訪過程中,聽到和看到了很多感人的故事。寫出一篇通訊《尋找尹春龍》。

生于1988年的尹春龍,15歲那年初中沒畢業就開始學種香菇,學到手藝后,和父親一起在信用社借了2萬元,東拼西湊借了幾萬元,租下4畝地創業,自2006年起,父子倆一起辛辛苦苦地干,一年下來可以收入5萬元左右,還一部分貸款,日子還算過得去。

尹春龍平時不抽煙、不喝酒、不打牌、不上網,過得很節儉,但大地震發生后的第二天,他就不聲不響的從家里取走4000多元存款,花370元打出租車去了都江堰,一到那里就開始參加到援救中,后來他聽說震中在映秀鎮,13日下午買了500元的干糧和水,徒步向映秀進發。5月14日,在經過近10個小時的跋涉后,尹春龍走進了震中映秀鎮,開始幫助抬傷員。后來鉆入廢墟,鑿洞救人。

下面這段文字是稅學勤所寫的通訊中的一部分,征得同意引用在此,非常生動:虞錦華和馬元江被埋的地方,在映電總廠辦公樓,原本7層高的樓房,震后的廢墟不到2層樓高。15日,最早開進映秀的山東、上海消防支隊的生命探測儀沒有在此探測到生命跡象,于是轉向別處。但電廠的領導和員工都不死心,他們在這一帶不停地呼喊失蹤者的名字,他們聽到了微弱的回應。

16日上午,山東消防支隊的生命探測儀在這里又進行了多次探測,終于探出了不一樣的結果:此處有生命跡象,而且顯示為一男一女。16日下午,電廠員工協助救援隊員在映電辦公樓側面挖出一條通道,跟其中的女員工虞錦華對上話,并送進了水,但幾分鐘后的一次余震震塌了通道。干了15年消防、每年參加上百次搶險救災的山東青島消防隊長馬剛說,這一次“太困難了”。

5月18日,距地震發生已經有6天6夜,人能活下來就是奇跡。這里的救援已經進行了2天,但沒有什么進展,多個方案開挖的洞穴都因為余震而前功盡棄。最后的方案是在廢墟上方打探洞,壓在虞錦華上方的水泥板被逐層打穿。探洞打到5米深的時候,消防隊員再次跟她對上話。虞錦華告訴他們,她下面還有個活人。隊員們發現,虞錦華的位置在樓梯中間,她的雙腿被水泥板壓住,頭部、胸部沒有受傷,但附近有好幾具尸體,身邊的那具已開始腐爛。在救援中,一度聽說生命探測儀又測不出生命跡象了,救援隊員跑步前進向剛來檢查的領導請示:要不要再繼續營救?此刻除了電廠的領導和職工堅持以外,一位身高1.6米的小個子站了出來,他就是志愿者尹春龍。尹春龍是18日上午到達映秀鎮的。中午1時,尹春龍第一次下到洞中。洞中出現難題,一具男尸背部彎曲,擋在虞錦華身邊,這具尸體已經僵硬、發臭,被壓得不能動彈,不移走尸體就沒法救出虞錦華。瘦小的尹春龍,既沒戴安全帽,也沒有戴口罩。他鑿寬了洞,擠過尸體,爬到里面,然后穿著那個黑色雨靴使勁把尸體往外拽。下午4時,他和救援隊員一起把尸體搬出了洞穴。一個小時前,他第一次用管子給虞錦華送了水。搬出尸體后,擋在虞錦

華身邊的是鋁合金框。到晚上8時,鋸掉鋁合金框,醫療人員進入洞中,對虞錦華進行了雙腿截肢手術。尹春龍在洞中救出了虞錦華。來不及休息,尹春龍又開始救馬元江。看不到馬元江,尹春龍就隔著斷壁喊:你一定要堅持住啊,我們已經安全把虞錦華救出去了。此刻,虞錦華被截掉的腳仍壓在石板底下,逐漸腐爛,洞內充滿刺鼻的尸體腐臭味。而專業救援隊在晚上10時就已經轉移到其他救援地方去了。尹春龍在電廠員工的協助下,下到洞里,不停地和馬元江拉著家常,安慰著他。馬元江說:兄弟,你搞快點,我想喝水。于是,一根長4米的管子被找到。尹春龍把管子在縫隙里插了進去,把管子斜起,往里滿灌礦泉水。雖然沒有喝到水,但是給了他堅持下去的信心。

在洞里,尹春龍堅持了3個多小時。實在太困了,他便躺著休息了一會,心里反復回憶剛才的對話:馬元江的確切位置到底在哪?然后又開始用鏨子往下掘進。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找電廠的吳耕書記,說:我一定在12小時內把馬元江救出來,如果我被砸死在里面,要證明我是怎么死的。通過吳耕,他找到上海救援隊的一位負責人。上海消防隊的營救人員也加入了營救工作。下午3時,他在樓梯上方開始鑿新的洞。這個洞很小,瘦小的身子鉆進去,正好把洞塞滿,里面沒有空氣流動,則極度悶熱,不戴口罩,腐臭味會讓人作嘔。而且,一旦發生余震,很可能自己也會被牢牢地壓在底下。鑿洞更是件困難的事,匍匐在地,手無法用力,而稍大一點的工具也派不上用場。3個小時后,尹春龍隱約看到了馬的腳和腰部。這時候,他出來休息了。消防官兵下去繼續鑿這個洞。晚上8時左右,尹春龍又下去了,這次他把蓋在馬元江手、胸、頭部的大瓷磚清掉,頭和手都看到了。

他通知上面拿葡萄糖水,用管子往馬嘴里灌。馬元江喝完了一袋醫用葡萄糖水。只要馬元江的生命能夠維持,救援就成功了一半。尹春龍繼續鑿洞,并鋸掉擋住馬元江出路的鋼筋。2個小時又過去了,晚上10時,尹春龍被叫到下面來休息。

次日0時50分,創造奇跡的洞穴再一次創造奇跡,馬元江被抬了出來。

5月20日上午7時30分,尹春龍和同伴去重慶看望了馬元江,當他問醫生:馬元江怎么樣時,雙眼被蒙住的馬元江聽到聲音立即就說:“小伙子,就是你,是你救的我!”然后,馬元江執意要尹春龍留下了聯系電話。他說,正是尹春龍的營救,再次激發了他的生存欲望,就這樣,他堅持了下來。

當稅學勤費了很大周折最終找到他的家時,鄰居們紛紛上前告訴她,尹春龍為了救人,一走就是近一個月,家里的蘑菇生意黃了,因為只有他懂技術,租的4畝地已經退掉了2畝。而且他背著父親把家里的存款全取走了,現在尹春龍的父母日子過得很艱難,開始找親戚借錢。稅學勤向宣傳中心領導和電力公司領導匯報后,大家都非常感動,想幫助他。可尹春龍又出發去映秀尋找失事飛機去了。本來我已經和小稅約好,要去他種蘑菇的地方看他。同時也看看能否給他些幫助。可近半年來采訪他的媒體太多了,只好放棄。等明年再說吧。從小稅那里第一次聽到他的故事我就在想,這個瘦瘦小小的青年,他一定是天使吧?他的心里除了幫助別人,沒裝任何念頭。給我勇氣和溫暖的人

在一次次前往災區采訪的過程中,給我勇氣和溫暖的人,就是志愿者。解放軍從來都沖鋒在前,是職責所在,已被大家所熟悉所習慣;而來自民間的、自發趕往災區的這些志愿者,不僅給了災區人民極大的幫助,還給了全社會信心和力量,也給予了我非常多的信心和力量。可以說,他們是我的老師,是我心里的燭光。真的,一想到他們,我愿意忽略掉生活中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和事。我愿意把我的視線,只落在他們的身上。

很多時候,一聽到志愿者的故事,我就會為自己的悲觀情緒或厭倦情緒感到羞愧。我們軍區總醫院的陳副政委有一天給我打電話,很激動地說,他想寫寫他們醫院的志愿者,太讓他感動了,比他們醫院的醫護人員還讓他感動。我聽他簡單講了一下情況,也感動得不行。

這次軍區總醫院收治了大量的災區傷員,很多志愿者知道后趕來幫忙。據他說最多的時候有上千名。其中有很多是從很遠的地方趕來的,自己帶著伙食帶著帳篷,也有住在附近的。最老的70多歲,是個歸國華僑,每天早出晚歸到醫院來,年輕志愿者都愿意聽他的。最小的16歲,也是每天趕到醫院做事。還有好幾位是殘疾人,主動要求陪伴那些作了截肢的災民,用自己的親身處境去開導安撫他們。還有很多退伍老兵,雖然不能上一線,也一定要奉獻一份力量,不負曾經的軍旅生涯。陳副政委說,我已經搜集了大量的素材,想請教你該怎么寫。

我說,你就放開寫好了,我相信怎么寫都會讓人感動的。

后來稿子送來了,我看了,真是非常感人,讓我在煩躁的現實生活中看到了溫暖的光亮。其中有幾位年輕女孩兒,不僅僅在那個時候義無反顧地來到災區,還在震后半年乃至十個月后,仍在為災區做事,一直到12月還在一趟趟往災區跑,給災民送冬衣,給受災學校籌款。她們真的和天使一樣。

這是其中一位:白一萍,北京理工大學大二學生,唐山人。一聽說四川發生大地震,從小就聽父母講過唐山大地震的小白再也坐不住了,立馬想奔赴災區當志愿者。她把想法告知父母,曾經歷過唐山大地震災難的父母欣然同意了女兒的請求。小白的爺爺年近90歲,患有高血壓、腦缺血等疾病,為了爺爺的健康,小白來川的事沒對爺爺講。

小白到成都后,由于交通管制,她幾經努力也去不了汶川,便轉向綿竹、什邡。當地領導見她是一名女大學生,不讓她去救援隊搶救傷員。她覺得有力無處使,便自己掏錢為農民買藥送藥,錢花得差不多了,她就來到成都軍區總醫院當志愿者照顧傷員。

她每天為傷病員洗臉、擦背、喂飯、喂水、端大小便。山區的地震傷員多是從廢墟中救出來的,手腳沾滿了泥土、灰塵。小白耐心細致地給他們洗手、洗腳、修剪指甲,精心地護理他們。她用自己的錢買了鮮花放在傷病員床頭柜上,給沉悶的病房帶來了春意和生機。看見病員虛弱的身體,小白又買雞又買排骨,為傷病員熬排骨湯和雞湯,精心護理他們。這時電視臺來總醫院錄制救治傷病員的節目,在拍攝的鏡頭中有小白護理傷員的情景。節目播出后,遠在唐山的爺爺從電視中認出了孫女,看見親孫女累得疲憊不堪的樣子,一下子暈過去了。小白哭了,覺得對不起爺爺。兩天后,她在志愿者中選好了接替人,一切安頓妥當后,回到家看望了爺爺,又回到北京學校。一面復習功課準備迎接期末考試,一面牽掛著災區傷病員。

考試一結束,小白得知她照顧的什邡災區傷員李德華家勞力缺乏,在重建家園中遇到較大困難,她毅然決定暑假重返災區,幫助李叔叔家清理廢墟,重建家園。

六月底,天空驕陽似火,地面暑氣如蒸,經過四十多個小時硬座的旅途,小白在德陽下了火車,轉大巴至什邡,又搭便車,搭摩托,幾經問路,在酷暑炎熱中到達什邡洛水鎮余安

村六組李德華叔叔家。

顧不上旅途勞累,小白立即投入到重建勞動中。搬磚頭、砌瓦、整理廢墟中的木料、和災民們一道干農活,樣樣都參加,以自己的辛勞、汗水、真情和仁愛,去溫暖災區人民群眾傷痛的心。村里的學生因學校坍塌無法上學,晚上,小白把學生們召集起來,給孩子們上課。教語文、教英語、教寫作、教普通話、教孩子們唱歌,每當歌聲飄蕩之時,這個重災區的鄉村顯示出了生機,帶給災民們無比的溫暖。

暑假結束前,小白回到了學校,災區人民送別她走時的心情、眼神,牢牢地烙在了她的心里。怎能忘啊!災民們深情地說:小白姑娘,有你對災區的這一片熱心、關愛,我們就很滿足了;余安村的孩子們拉著她的衣襟、手臂動情地講:白阿姨,你留下來別走,我們好想聽你上課;李德華叔叔的老伴拉著她的手卻沒說出一句話,但熱淚盈滿了眼眶……。

學校通知,她所在的班系安排三個月的教學實習。牽掛災區的她決定把這段時間用在災區孩子的身上。于是她三赴四川災區,于九月中旬又到了什邡洛永鎮余安村,在慈濟八一小學擔當起教學任務,用自己對災區的一片深情去給孩子們上課,她要把人性大愛的根深扎在災區,讓它開出絢麗的花朵,永遠在災區綻放。

慈濟八一小學有200多名學生。在代課期間小白上1-6年級的音樂課,3-6年級的英語課,每天有3-4節課要上。她教學經驗不足又缺乏教案,她每天通過電話與北京、唐山聯系請教,總是提前寫好教案、備好課。用滿腔的熱忱去化解面前的困難。

小白住在洛水鎮,每天騎自行車去村里上課,路上要花半個多小時,中午在村里一個幼兒園里搭伙午餐。幼兒園的孩子們都是地震中失去父母的孤兒,小白每天總是先喂孩子們,喂完了自己再吃。下午學校4:30放學,她總是陪孩子們一起唱歌、做游戲后才騎車回“家”,自己煮點面條權當晚餐,晚上自己備課。

嚴鑫是這個學校六年級的學生,從小沒有媽媽,是爸爸把他拉扯大。后來爸爸長期在外打工。地震中她家房屋全毀,小嚴鑫住在一個自己搭的十分簡易的窩棚里,自己一個人做飯、洗衣、干家務勞動。平時很少有人關注這個孩子。小白家訪時看到了這一切,她為聰明勤奮的孩子心痛。于是她讓嚴鑫每個周末都到鎮上去和她一起過。小白為她買菜、買日用品,給以特別關愛。代課結束時,她把自己省下來的三百元錢給了嚴鑫,這足夠他生活很長一段時間了。

小白在代課期間為學生們付出了滿腔的愛,離開學校時學生們跑到鎮上她的“家”等候送行,學校的老師們舍不得她走。一位已經退休的老師還送了一雙自己親手織的毛鞋。校領導、村干部、鎮長、書記、幼兒園院長都請她吃飯,臨別前學校為她開了歡送會,每一個班都為她唱送別歌……

小白于11月7日離開什邡災區回到學校,一陣陣秋風使她感到涼意。她仍牽掛著災區的孩子:他們怎么過冬啊?一個新的想法誕生了:要為災區募捐籌集棉衣。11月15日“健康家園”募捐正式啟動。16日她向家鄉的村鎮領導匯報后得到全力支持。17日這一天就募捐到1400余件,后來鄰近村也主動送來,短短十多天就募到一萬多件。小白和朋友們將募捐到的衣物挨件清理,精選八成新以上的整洗、消毒、打包,約有一萬件。如此大量的棉衣棉被怎么運送使小白犯了難,她經過計算,用汽車運送要花8000多元,用火車運送每公斤225元,比汽車運還貴。哪來錢啊?小白感到力不從心了。正在她一籌莫展之際,唐山電視臺一位好心姐姐告訴他,現在郵局對支援災區的物資免費寄送。于是小白立即找到縣郵局領導,縣郵局又匯報給唐山市郵局,市局很支持,派了一輛大車到他們村里拉貨,然后發往四川。衣物發走后,小白四赴災區,要趕去發放這批御寒的衣物。四五天后,這批棉衣棉被到達四川平武。小白從北京出發時不顧勞累,自己隨車帶了六大包。上下車全靠小紅帽、列車員和好心人幫忙,運到了四川廣元,再轉乘大巴運到青川。12月13日小白在青川小學給200多名學生發放了這批棉衣棉褲。隨即趕到平武,于12月14日上午將那近萬件棉衣棉被發放給了平武縣平通鎮牛飛村的受災群眾。牛飛村是一個十分偏僻的小村,位置邊遠,條件艱苦,當村民們領到厚厚的棉衣棉被時,過冬御寒有了保障,感謝的千言萬語從心窩里飛出。

在青川,小白看到學校老師們生活十分艱苦,地震又給他們帶來傷痛和諸多困難。老師們在養家糊口十分拮據的情況下還以極大的熱忱和責任心教書育人。小白感動了!她通過北京青年基金會、中國青少年發展基金會、蓮花愛心基金會等機構募捐籌款,已籌得220萬元,至采訪時還差40萬元。當籌夠260萬元時,他們將去青川給2567名教師每人補貼一千元。這也許是杯水車薪,但對志愿者來說是盡了何等大的力啊!

這就是我們的志愿者!

這個小白,只是在總醫院做過志愿者的上千人中的一個。面對這樣的女孩兒,我無言以對。

當我寫到這里時,我有意去百度和google搜索了一下,敲進“抗震救災志愿者”這六個字,百度有相關信息2490000條,google有1840000條。僅從這個角度就可看出,在此次抗震救災中,志愿者的影響有多么大,人數有多么多,發揮的作用有多么大。

我想這些志愿者,不僅僅為災區人民送去了慰藉,也為我們這些人送來了慰藉,為全社會送來了溫暖。如果說戰士們是奉命救災,舍生忘死,那么,志愿者奉的是良心,是道義,是愛。黑人領袖馬丁·路德金說過一句話:“除非一個人,能從狹隘的個人利益提升至對人類有更廣大的關懷,他的生活,仍未算開始。”這些志愿者們也許并不知道這句話,但他們已經從狹隘的個人利益,提升至對人類有更廣大的關懷了。

災區的廢墟,成了志愿者的聚集地,大地震吹響了志愿者的集結號。我完全沒料到我們中國人,我們中國青年,會迸發出如此巨大的善良、熱情和勇氣,這讓我在災后很長一段時間的悲觀情緒得以振作和調整。

當然,這個新生事物,還存在著一些問題,志愿者也應當組織起來,無序參與將會給災區添亂,也會給志愿者本人帶來危險。有些志愿者不被信任,有些志愿者落入困境搞得自己都需要救助。

志愿者的大量出現,一方面讓人驚喜,另一方面也帶來一些值得思考的問題。

首先是持久性。一開始志愿者可能受英雄情結鼓舞,大概會堅持3周左右。到了第二階段,一部分志愿者會感覺無助。第三個階段,部分志愿者可能會體力不支,而且會出現資金困難。另外是資源的合理利用。有些志愿者去時沒想太多,也沒有明確目標。可能在報紙看到當地需要人,或者直接到醫院去問,這樣的話,資源利用效率會很差。有時不但不能發揮作用,還可能會占用災區資源。第三是專業技能。為了更好地幫助災區群眾,志愿者本身也應有專業技巧和相關經驗,僅憑愛心和熱情是不夠的。

汶川大地震可能是中國志愿者發展的一個契機。我們應當充分利用這個契機,建立完善

志愿者隊伍和志愿服務制度。兩次去災區做志愿者,對兒子的影響很大,一直到大半年后,他還在關注志愿者問題,在國外讀書期間,他抽空寫了《關于志愿者管理的一些建議》一文,提出了5點建議。我將他的建議做了整理,遞交給了有關部門。

我就發誓我要感恩

臨近兒童節,媒體上開始評選地震中的“十大感動少年”。我不知道為什么非得是“十大”,在我看來,地震中那些勇敢的孩子,個個都是勇敢少年,無論是幫助他人逃生的還是自己逃生的,個個都很了不起,無論男生女生,都很感人。

許多一線官兵告訴我,孩子們在大難來臨時所表現出來的勇敢和鎮靜,真是讓他們吃驚,也讓他們無比心疼。他們有時候甚至會反過來安慰救援人員。

我將我采訪時聽到的,還有網上看到的英雄少年全部整理出來,放在書后作為紀念。也許仍是不齊全的,也許還有許許多多英雄少年默默無聞地生活在災區。但就是我寫到的這些,也足夠讓人們感動了。在整理的過程中我一次又一次地感嘆,他們真的是太不簡單了,太了不起了,太可愛了。

勇敢,友愛,堅強,機智,冷靜,樂觀,有責任心。從他們身上,我看到許許多多人類的美德,我看到了我們國家未來的希望。那些大難不死的孩子們,不僅堅強,還非常懂得感恩。

當他們被解放軍叔叔救出來,或者親眼看到解放軍叔叔將他們的親人救出,或者目睹解放軍叔叔為他們重建家園,內心都懷著深深的感激,他們以各種方式表達著他們的感激。我去綿竹紅軍師時,看到一封感恩信,注意,不是感謝,是感恩。信寫在一張翠綠色的紙上,中間還貼了好些不干膠粘貼的畫兒。很可愛。信的作者,是綿竹市九龍鎮中心小學六年級學生袁利:

感恩信

敬愛的軍人叔叔,您們好:在“5·12”汶川大地震中,你們第一時間奔赴前線,一定很辛苦吧!在這里,我代表災區人民向你們表示衷心的感謝。是你們,讓我們重拾生命;是你們,讓我們又一次感受到生命的價值是多么寶貴;是你們,讓我們懂得明天會更好,我們應該珍惜;是你們,讓我們學會在挫折打擊中學會堅強。

我叫袁利,是綿竹市九龍鎮中心小學六(2)班的學生,地震時我和同學鎮定地逃了出來。首先,我要聲明我寫這封信的目的并不是為了求助而是為了感恩,因為受困所以感恩。每當看到你們堅強不倒的背影時,我就發誓,我要感恩。每當看到你們為災區的人民忙碌不停時,我就發誓,我要感恩。每當看到叔叔們走在孤獨的道路上頭頂烈日的時候,汗水浸透了衣衫,我多么想拿一瓶水遞給你們解渴。可是想到嚴格的紀律,我又退縮了,因為我知道無論我們送什么東西給你們,你們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拒絕。因為你們是人民解放軍,軍中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中就有一條“不拿老百姓的一針一線”。

在“5·12”大地震中,我失去了家、學校、老師,我的求學之路不再容易、順心。但是看到你們,就像是看到了希望。每當老百姓看到你們,就會豎起大拇指,連連稱贊道:“你們真優秀!你們真是老百姓的大救星,你們是天才誕生!”但是你們卻總是謙虛地說:“這是我們應該做的,沒關系。”那時我,大家總是小聲地在旁邊說:“做得很好,這才是軍人的本色,你們好厲害啊!”同時,我又會祝福地說:“加油加油!再堅持一下,你們便會安全過關的哦!”

我長大了,也會像你們一樣為人民作貢獻,為祖國作貢獻。我要告訴你們,我一定會“學人民、愛人民、為人民”。我永遠不會忘記解放軍堅強的身軀和忙碌的身影。我永遠不會忘記英雄的、偉大的人民子弟兵!!!祝:叔叔們身體健康、闖過難關、永遠開心。

此致

敬禮!

清泉十五組:袁利

2008年6月11日

那連續的幾句“我就發誓,我要感恩”寫得多好啊。小姑娘還很有創意,用不干膠覆蓋寫錯的字,又在“加油”的旁邊,貼一個加油的小人兒,在“你們好厲害哦”旁邊,貼一個表示厲害的手勢,“永遠開心”的旁邊貼了個開心的小人兒。讓人一眼就能看出,這信是出自生長在新世紀的孩子們手中。

8月份部隊撤離時,我去綿竹歡送撤離的救災官兵,親眼看到一個孩子把自己折疊的小星星塞到戰士的手上,還有個孩子把一個絨毛玩具丟給車上的解放軍阿姨。

還有一封很感人的信,是安縣雎水鎮教場村五組的中學生王曉雪寫的:

解放軍叔叔們:

你們好!

叔叔你們辛苦了,為了救出我們,你們不畏困難,不怕(艱)苦來保護我們。我是教場村五組的一名中學生,今年十四歲,我很喜歡你們,因為你們那種精神吸引了我。

叔叔(們),說時(實)話,我很討厭地震,因為地震差點使我失去了雙親,現在我都還心有余悸。漢旺有多少大人失去了孩子,就像突然有一塊沉重的石頭落在了他們的心上,怎么搬也搬不走。我本來是一個調皮搗蛋、活潑可愛的女孩,因為地震我不在(再)活潑了。

叔叔們,我也很想當解放軍,為人民除害,我不希望你們離開我,因為我怕你們走了,再也不會到我們這個地方來了。解放軍叔叔們,我真的不敢想象,你們也會到我們這個地方來,這是我的一個夢,我怕夢醒了,你們也離開我了。所以我好怕。

叔叔們,我今年十四歲,等我長到十八歲,我一定會去當兵,我要當的是必需(須)嚴格訓練的兵,因為我也要保護人民。叔叔們,就讓我們手牽手,心連心,去創造(建設)未來的美好家園吧。

叔叔們,我有一個小小的愿望,就是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給我打個電話。小小心愿,希望(你們能夠給予)滿足。電話號碼:133××××

祝:歲月走,青春留,希望民兵(軍民)友誼永存在一帆風順 天天開心 萬事如意 一路平安

寫信人:王曉雪

教場村五組

2008年5月21日

這樣的信很多很多,每個部隊都有。孩子們的這些信,給官兵們帶來的鼓勵非同小可,其實很多戰士也就是他們的大哥哥。大哥哥做了好榜樣,相信這些孩子長大了,一定會跟上來的。

正如歌里唱的,長大后,我就成了你。部隊作家李駿地震后前往災區采訪,臨走前和兒子告別,5歲的兒子說,爸爸,你去抗震救災啊?李駿說是啊,你知道為什么嗎?兒子回答說,知道,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唄。出門時兒子又說,爸爸,翻山的時候要努力啊!小兒子的這句話不僅深深打動了李駿,也深深打動了我。

還有我的女友,作家川妮的兒子,4歲。自從地震發生后,只要一看見捐款箱就要讓爸爸媽媽往里面放錢,無論在街上,在社區,在超市。問他為什么,他聲音清脆地說,我愛災區人民。更可愛的是,有一次他竟然拿了爸爸媽媽的照片要放進捐款箱,他說災區小朋友沒有爸爸媽媽了,我把爸爸媽媽捐給他們。親愛的孩子們,在我的眼里我的心里,你們個個都是讓很多成人羞愧的天使。我愛你們。永遠為你們祝福。

第十四章:生死汶川行

五月的最后一天

這一天,是2008年5月的最后一天。

我最難忘的一天。

如果不是地震,5月是我最喜歡的季節,5月的結束,常常讓我遺憾感嘆。可今年的5月,總希望它趕快過去,甚至整個2008年,我都希望它趕快過去。

這天早上,我和王甜7點就趕到軍區一招,和總政藝術家采訪團的各位一起登車,前往成都近郊鳳凰山。我還記得柳建偉最后一個上車,上車以后不停地打電話,為的是給陸航團寫一篇報告文學的事。我問他報告文學什么題目,他說叫《中國,請記住這樣一個陸航團》。我當時感覺有些悲壯,但并沒有多想。鳳凰山是我曾經工作過的地方,大學畢業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鳳凰山教導隊當教員,那個教導隊就在今天陸航團的附近。我們晚飯后常常到機場跑道上散步。不過那個時候還不叫陸航團,也沒有黑鷹直升機。后來組建了陸航團,我在教導隊的一位老領導曾擔任過其中一屆政委,和他的搭檔邢團長配合默契,而且兩人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很有些傳奇,我去采訪,寫了一篇報告文學:《從鳳凰山起飛》。陸航團建團十周年時,我們刊物還為團里出過一本紀念特刊,所以走進陸航團,感覺很親切。

陸航團,這支以直升機為主要裝備的部隊是陸軍中的天驕,先后在云南、貴州、四川、西藏、重慶開辟了數10條航線。執行著邊防巡邏、搶險救災、抗震救災、航空護林、衛星回收等任務,創造了世界航空史上數十項奇跡。這些材料上干巴巴的話,卻如實反映了陸航團官兵們建立的功勛。地震前,陸航團因出色完成抗冰雪災害的任務而受到表彰,政委張曉峰剛剛去北京領了獎勵回來,一場更大更艱巨的任務又落在了他們的肩上。

雖然是事先安排好的計劃,但到了鳳凰山后,我們還是得等待具體的飛行安排,因為飛行任務實在是太重了。趁著空檔,陸航團政治處劉副主任給我們找來了異常繁忙的余志榮團長,讓我們作個簡短采訪。王海鸰拿出錄音筆,我則盡量靠近,機會難得啊。

自5月12日地震發生后,余團長一直處于極度緊張中,每天只能休息幾小時,在醒著的時間里,分分鐘都無法放松。說他在百忙中接受我們采訪,那不是形容,是實情。

余志榮團長1977年入伍,羌族,是七十年代周恩來總理提出的培養少數民族飛行員的第二代,第一代在1974年。現在,他們這一批飛行員已經是陸航團的中流砥柱了。余團長目前已飛行5千多個小時,在今年三月執行抗擊冰雪災害的任務中剛受到表彰,又投入到了新的戰斗。此次抗震救災,溫家寶總理去災區視察的專機,都是由他親自駕駛的。他不僅是個團長,還是個非常優秀的特級飛行員。看看他們那些日子的工作記錄吧:

5月12日14時28分地震發生后,官兵們在強烈的余震中,把機庫中停放的全部直升機推到了跑道上。

15時,全部直升機均進入待飛狀態。16時28分,兩架直升機起飛,直飛震中汶川。在都江堰成功獲取了當地受災的圖像資料后,飛機強行突入濃霧封鎖的峽谷,向汶川縣城摸索飛行,最終由于天氣過于惡劣而無奈折返。

那個時候,陸航團官兵們心急如焚。5月13日,官兵們再次起飛,連續5次嘗試向汶川飛進,都因低云密布而不得不返航。但其他方向,他們還是在惡劣的氣象條件下緊急起飛了28架次,迅速查明了北川、青川、綿竹等大部分地區的災情,為上級決策提供了寶貴的第一手資料。并向綿竹、青川、平武、安縣、北川、都江堰等災區投送了12.5噸食品、藥品、帳篷等物資。

5月14日上午9時04分,3架直升機騰空而起,再次飛向汶川。3架直升機裝載著食品、藥品等災區急需物資,還搭乘著應急通信小分隊和醫務人員。副團長李翔率機組第一架升空。藏族飛行員多么秀,率機組緊隨其后,快速升空。年輕機長劉黎華,也和老同志一樣沉著冷靜,展翅藍天。

很快,他們就進入了震中的峽谷航線,依然是烏云云集、氣流變幻。但機組官兵沉著鎮定地繼續向前開進,在前幾次飛行的基礎上,大膽而又小心地摸索著高原峽谷的特點習性,終于在一小時后,飛過“空中陷阱”降落在了汶川映秀鎮。危險一直伴隨到落地那一刻,特級飛行員多么秀告訴我,降落時,直升機是從復雜的高壓線中穿過的,旋翼幾乎與高壓線碰上。非常危險。就在這一天,飛行員們利用云層中的間隙,連續機降50多架次,從映秀運走了近百名生命垂危的傷員。至16日傍晚,映秀鎮300多名重傷員被全部轉運。

截至5月31日,這個陸航團共出動直升機1571架次,飛行1337小時,運送救災物資575.2噸,搶運傷員1121人,轉運被困群眾1876人。向災區運送醫療人員、技術人員、救災專家等總計1912人。

余團長給我們介紹說,這次大地震的重災區多屬山區,由于山體滑坡和泥石流,許多道路中斷,陸路嚴重阻塞,使得汶川等重災區成為孤島,于是空中生命通道便成為最重要、最迅捷的交通方式。但空中這條道路又屬于高山峽谷地形,叢林密布,云霧繚繞,能見度極差,每一處都是直升機飛行的“空中百慕大”,每一次起飛都面臨著巨大的風險。飛行員常常要貼著樹梢或電線飛,要貼著山崖飛,要在狹窄的機降點不差毫厘地降落。但為了幫助災區群眾盡快脫離危險,盡管每一次起飛都面臨巨大的風險,雄鷹還是一次次勇敢地選擇飛翔。他們為災區人民帶去食品、水、藥品和帳篷,帶回等待治療的重傷員、孤兒和老人……在道路被毀、斷電斷水斷通訊的災區,直升機所帶去的,幾乎是災區人民惟一的希望了。

我們還得知,在陸航團,包括團長余志榮在內,有7名飛行員的家就在災區。當他們每天駕機從家鄉的上空飛過時,卻顧不上向自己的家園看上一眼。

那些天,陸航團的直升機每降落到一處災區,幸存的群眾就揮舞著雙手,不顧一切地從四面八方跑來,有的抱住機組人員失聲痛哭,有的對著直升機跪倒在地合掌感激。看著白發蒼蒼的老人露出的驚喜,望著天真可愛孩子雀躍,陸航團的官兵們既心情沉重又備感責任重大,大家暗暗下決心,要盡可能多飛幾個架次,多運一個傷員,多裝一點物資。汶川、北川、青川……只要是有生命需要拯救的地方,都有這些雄鷹的身影。從縣城到邊遠村寨,處處都回蕩著直升機起降的轟鳴聲。

從5月12日以來,很多飛行員每天的飛行時間都在10個小時以上,遠遠超出了原來所規定的飛行員一天飛行不得超過6小時的時間限制。為了緩解飛行員的疲勞,團領導專門從北京的研究所買了體力恢復劑發給大家喝,還利用起降間隙為他們作針灸推拿。但飛行員和機組人員仍是極度疲勞。到后來,團里強行規定,一天連續飛行超過10小時的飛行員必須休息。但任務一來,大家又爭著搶著往災區飛。最緊張的一天,全團飛行了141個架次!運送物資64噸,轉運傷員346人。須知每一次飛行,都是一次生死穿越啊!

團參謀長楊磊說:貼著大山飛行,飛一個小時所耗的精力,相當于平時飛4小時。飛行員楊素強說:即使天氣很好的時候,走這條航線,你也會覺得心驚膽寒。飛行員陳遠康說:

每一回飛行,都是與死神擦肩而過。49歲的特級飛行員南卡爾甲說,那段時間我們平均的空中飛行時間多達8至12個小時,這樣大強度的飛行從未有過。政委張曉峰感慨地說,即使如此,即使在每天空中飛行超過10小時的強度下,飛行員們還紛紛表示,自己還有潛力,還可以多飛。

當余團長給我們講述這些時,我一方面覺得他們真是了不起,一方面又隱隱有些擔憂,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這么大強度的飛行,這么密集的飛行,會不會出事啊?

但也就是一閃而過,一方面是不愿意往那上面想,另一方面覺得余團長他們,都是經驗豐富的駕駛員,不會有事的。

飛進汶川

大概半個小時的樣子,余團長就結束了采訪,抱歉地離開我們又匆匆忙碌去了。看他神色疲憊、嘴唇干裂的樣子,真有些替他擔心。我忽然意識到是星期六,這個日子是我例行給爹媽打電話的日子,雖然地震后亂套了,但今天情況特殊,我還是給家里撥了個電話。電話是母親接的。我主動告訴她我今天外出采訪了。我怕她打電話到家里找不到我。母親問我在哪兒采訪,我說就在成都附近。也不算撒謊,當時我的確在成都附近。然后告訴她我一切都好,不用擔心。畢竟地震已過去半個多月了,母親沒有最初那么緊張了。

然后我給姐姐發了個短信,告訴她我將去汶川采訪。她回復說心理準備作好沒有?我回復說,早已準備到麻木了。當她得知我是坐直升機進去,就叮囑說,安全第一啊,返回后告訴我一聲。

10點的樣子,終于輪到我們登機了我們要乘坐的這架直升機,機長是個高大魁梧的藏族飛行員,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多么秀。副機長叫唐海軍。同行的女作家燕燕和他開玩笑說,你的名字叫海軍,卻天天在空中飛。唐海軍笑笑說,天空也算海,云海啊。我在一旁想,他肯定被多次問過這個問題了。是啊,直升機穿行在云海里,跟軍艦在大海中航行一樣。都需要高超的駕馭本領。機械師叫李俊苗,比較內向,埋頭仔細檢查。

趁他們檢查的空當兒,大家都在直升機前照相留念。那天的天氣看上去不錯,雖然不是晴空萬里,但還能看到陽光的影子。大家都挺興奮的。可能還是我和王甜平靜些,因為我們倆都不是第一次坐黑鷹了,她曾在特種大隊干過,雖然是弄筆墨的干事,也跟著訓練的特種兵坐過幾次直升機;我是1990年冬天在西藏采訪時,曾乘坐黑鷹前往不通公路的墨脫縣,體驗過半小時內翻越雪山、四季景色輪番從眼前掠過的經歷。據說飛汶川,也是半小時左右。登上直升機后,我發現機上除了我們這個團隊,還有一兩個不熟悉的人。其中有個老板,據說是去給汶川捐款的。我坐在機尾一個靠舷窗的位置,是柳建偉讓給我的。我也沒客氣,因為我想“航拍”。

到底幾點起飛的,我沒看時間,現在也回想不起來了。10點半左右吧。

起飛后,我一直趴在舷窗旁拍照,我估計飛行高度就是一千米左右,因為地面的房子看得挺清楚。剛開始看到的還是成都平原的綠色田野,很快就出現有明顯特征的藍色救災帳篷,大概是進入了都江堰。再后來是映秀,再后來進入岷江河谷。我們的飛機在兩山之間飛行,下面是岷江,我想這就是都汶大峽谷吧。曾經看過地震前的岷江河谷的照片,兩條公路在河谷里婉轉委蛇交叉在一起,仿佛兩根仙女的飄帶,當時覺得好漂亮,可現在,已斷成了一截一截的,面目全非了。

河兩岸的群山傷痕累累,有的被削掉了山頭,有的在山腰垮掉一大塊,看上去觸目驚心。山麓上的高壓線塔被震倒了好幾座,難怪震區斷水斷電。想想那樣的大山,人空手上去都很難,要把機械設備弄上去修復那些高壓線塔,將是多么艱難的工作啊。這次賑災,真的是面積大程度重啊。

在河谷里飛,天氣因素非常重要。因為航道很狹窄,我這個外行也能感覺到,如果天氣不好,很容易碰著兩邊的山巒,或山巒上的高壓塔。

越到靠近汶川的地方,看到的情形越慘。有一處山洼,洼地里的幾座房子幾乎完全被掩埋了,房頂上都是土,看得人心驚肉跳。還有的地方,一半的山垮下來,推倒了下面的房屋。

那半個小時里,我拍下不少珍貴的照片。因為天氣還算不錯,我們比較順利地到了汶川。

半個多小時后,我們順利降落在汶川的一個臨時直升機場,我們一下飛機,就有好多等待轉移出去的災區傷員和群眾圍上來,其中有武警戰士抬著擔架。直升機一直轟鳴著,我們迅速下,他們迅速上,幾分鐘后,馬上就飛走了。僅此一瞬,我完全可以想見這些日子來飛行員們有多辛苦。

機長多么秀和我們揮手告別,他說,你們抓緊采訪吧,我下午來接你們。我們下飛機上汽車,抓緊時間進入汶川縣城。

縣城果然如我們聽到的那樣,房屋倒塌不算嚴重。據說自1976年松潘平武地震后,汶川所建的房屋大都比較結實,有了抗震意識。不過,一些看上去還站立著的房屋很多成了危房,細看可以看到很大的裂口。路過阿壩師范專科學校,據說這是阿壩洲惟一的一所高等學校,一眼望去,教學樓和宿舍都沒有倒塌,但空無一人。

房子雖然沒倒多少,但兩旁的山卻很可怕,每時每刻在冒著塵土的煙霧,也就是說,山還在不停地顫抖。據曾去過汶川的人說,這些山原來都是綠色的,可現在我們看到的都是土山了,黃黃的,沒有一點綠色,好像剝了一層皮。經過的一些路段,滑坡塌下來的大石塊面目猙獰,把大半個公路都掩埋了。畢竟是地震中心啊。

很多人跟我說,抗震救災真像一場戰爭,但我想這樣形容是不夠確切的,第一,我們所有參加救災的人加起來,甚至全世界的人在一起,也與我們的對立一方懸殊巨大,不成比例;第二,這個對立面不是敵人,我們無法仇恨它,盡管它讓我們悲慘,悲痛,悲傷;我們只能被動應戰,只能擦干眼淚掩埋尸體,只能救死扶傷重建家園。

等這場戰役過去,我們做的,也只能是讓自己變得更強大,以便將來再發生這樣慘劇

時,抵擋有力,庇護有力。

兩個團長汽車把我們帶到汶川縣城的阿壩州迎賓館,有幾支救災部隊的指揮部帳篷,搭建在賓館前的空地上。

猛一看這個迎賓館好好的,細看可以發現墻體有很多裂縫。看到這個賓館,我馬上想起了那位讓我幫他找車離開汶川的記者,他當時就在這家賓館等候部隊的同志。據說這家賓館是汶川最好的,還可以住人。我走進賓館大堂,看到那里擺放著一排桌子,坐了一排正在操作電腦的人,估計是記者。待在大堂比待在房間里感覺安全。

我們當然不在賓館采訪,進了軍用帳篷。先是到某集團軍的指揮部,采訪此次在汶川地震災區知名度最高的“鐵軍”。(當我在百度上打出“鐵軍救災”四個字時,有17萬多條信息!而當我打出紅軍師救災、或者烏蒙鐵軍救災,或者其他部隊救災時,都只有幾千條甚至幾百條,差距很大。還是鐵軍厲害啊。)帳篷里有些悶熱,一坐下,副師長閻玉川就開始給我們介紹大致情況,接著是幾位團領導講述各個團的情況。

鐵軍是13日凌晨接到命令的,摩托化加鐵

路運輸,爭分奪秒趕赴四川災區。其中一個團于14日凌晨4時到達都江堰市紫坪鋪水庫,由此徒步向映秀進發。另一個團沿著當年紅軍長征的路線,迂回780公里,翻越海拔4300多米的夾金山、夢筆山,于在16日上午到達汶川。雖然鐵軍的救災事跡已經宣傳得比較多比較充分了,我還是說說在采訪中給我留下比較深刻印象的兩個團長吧。

一個是高炮團團長楊恩紅,看上去很年輕,我說你是70后吧,他說是,生于70年代初。北方人,忘了具體哪個省份了,表達流暢。楊團長率他的團于13日晚上從洛陽飛到成都,14日早上到紫坪鋪,然后進軍映秀鎮。15日,他們接到軍部命令,從映秀向汶川縣城通威鎮進軍。楊團長立即組織了一支55人的突擊隊(其中干部四名,一名新聞干事),把全團僅剩的5瓶半水和6包方便面集中起來帶上,朝汶川進發。沿途不是人的尸體,就是汽車的尸體,一路慘狀,余震頻發,山頂常常滾落下大石頭。他命令隊伍,遇到危險就飛跑,到安全一點的地方再調整。

他們走的,就是我們今天在飛機上看到的岷江河谷,就是我們看到的那些震垮了的山路,走一段就會遇到一個村寨。受災的老百姓看到他們都非常激動,覺得解放軍來了,就有依靠了。楊團長帶領突擊隊官兵,一邊幫助掩埋死者,一邊把幸存的群眾組織起來,把糧食集中到一起,讓他們互相照顧,再教他們尋找直升機坪,等待救援。就這樣,他們過一個村寨就救援一個村寨,一共經過了13個自然村。當走到福塘壩水電站時,天色已晚,路也越來越危險了,河兩岸全是懸崖峭壁,還有大面積滑坡。楊團長察看了一下地形,發現有一小塊平地,聚集了很多逃生出來的百姓。楊團長命令部隊就地宿營。

這一整天,突擊隊基本上沒吃飯,實在餓了,就吃幾口地里的生萵筍。楊團長想到后面大部隊還將沿著這條路跟進,馬上給師里寫了封信,報告他們這一路走過的情況,并畫好詳細的線路圖,然后托一位往外走的老百姓帶到映秀交給師長。那位老百姓悲壯地表示,就是死,也要把這封信送到。

第二天早上6點,突擊隊再次出發。他們把僅有的藥品留給了聚集在這里的百姓,并讓他們用白床單圍出直升機坪,以便救援。在走過塌方形成的碎石路段時,楊團長特意下達命令,一律不準跳躍,以免崴腳或者扭傷。但有個小戰士還是被滾落的石頭砸斷了腿,他的指導員把他背過碎石路段。楊團長親自察看了傷情后,立即采取措施,先用兩個干凈口罩蓋住傷口,撕一件汗衫進行簡易包扎,然后找來竹片捆在腿上固定受傷的骨頭。然后由戰士們輪流背著,繼續前進。

突擊隊終于在16日上午到達了汶川,整個行程徒步行軍29個小時。到達汶川后,楊團長他們并沒有忘記沿途村寨那些百姓,又五次返回到峽谷,帶著醫療隊和糧食,去救援那里的災民,并一次次地把里面的受災群眾帶出來,轉移到縣城。

楊團長講述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個年輕團長在處置情況時腦子很靈活。須知當時通信中斷,與上級溝通,情況復雜,任務危險,必須靈活,并且果斷。

另一位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黃團長。這是個土家族漢子,叫黃長青。因為時間緊迫,他是在我們吃午飯時給我們介紹情況的。讓我意外的是,他在給我們講述的時候,一直哽咽著。原來,他是我們到汶川的頭一天,30號,剛從一個叫陶關的“孤島”上出來的,他帶著他的兵蹲在里面救災,已經半個月沒和上級聯系了。

那個地方雖然距縣城只有30公里,但進入很困難,二三十公里的路他們走了三天,其中一個峽谷,他們是用鋼絲繩吊過去的,每過一個兵需要六七分鐘,300個兵就用了兩天時間。道路的艱難,讓每個戰士的腿和胳膊都傷痕累累。正因為交通困難,里面的百姓無法轉移出來,只能就地救援。他們一面搜救房屋倒塌中被掩埋的百姓,一面幫助受災的百姓搭建臨時住房。最重要的是,及時穩定老百姓的情緒,安撫他們。剛到陶關的那天晚上,黃團長就聽見一個婦女跟她丈夫說,當兵的在這兒,這下我們可以睡踏實了。

由于供給跟不上,他們一個星期只吃了兩頓熱飯,也沒有任何蔬菜。空投來的糧食和藥品有限,他們都先給老百姓了。水更是缺乏,不要說洗澡,洗臉都困難,完全回到了最原始的生活。后來老百姓看不下去了,解放軍每天的勞動強度那么大,還吃不飽,那怎么行啊?就殺了頭豬給他們送來。

我注意到黃團長在講述他們的經歷和遇到的危險時,有一句話說了好幾遍:我只想把每一個兵都安安全全地帶回去。其神情,如同父親說起自己受苦的兒子。他這樣的心疼兵,兵也很在乎他,他說過一個塌方區時,有個兵在路上揀到一頂安全帽,馬上扣到了他的頭上,說,團長,你可不能受傷啊。

在那樣的時刻,官兵之間,真的就是親如兄弟了。

可惜,時間太短了,很多故事和細節,都來不及講,來不及聽。我們又匆匆離開,前往下一個部隊。

因為我們采訪鐵軍的時間臨近午飯,所以談了一半就轉移到另一個地方去了。離開指揮部帳篷時,我發現王甜不見了。因為一直很專注地在聽介紹,也沒發現她是什么時候不見的。她的采訪本和包還在座位上。我忽然反應過來,她一定是出去見丈夫李毅了。還在鳳凰山等飛機時,李毅就一直在和她聯系,確定她能飛進汶川的話,他好借進城辦事的機會過來看一眼。

我一邊幫她收拾東西,一邊打電話給她。她接到電話跑步過來,笑盈盈地說,山山老師,李毅想見你一下。我說哪有時間啊,趕快上車吧。她愣了一下,什么也沒說就跟我上了車,上車后她朝車下揮手,我這才發現李毅就站在迎賓館門口呢。我連忙告訴大家,那是王甜的丈夫。大家一起喊停車,讓李毅上車來,動員李毅和我們一起去吃飯。但李毅只是抽辦事的空隙過來的,馬上要返回部隊。一車的藝術家們深感遺憾,要他們倆擁抱一下。兩人雖有些靦腆,也還是擁抱了一下。那一刻,大家咔嚓咔嚓的紛紛拍照。戰地愛情的真實再現。然后李毅就下車了,前后不到兩分鐘,真的是戰地相會。汪守德局長說,同志們,這就是素材啊。

我知道王甜跟李毅感情很好,結婚雖然已經快五年了,但仍跟新婚一樣甜甜蜜蜜的。經了這一次風雨,肯定更加情深誼長了。

李毅是我們軍區某特種偵察大隊的組織股長,他們在震后第一時間就到了汶川,一直在汶川。我們那天到汶川非常匆忙,需要采訪的大部隊很多,加之集體行動,就顧不上他們這支“小部隊”了。一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前往什邡他們的駐地進行了采訪,沒想到收獲很大,聽到了許多精彩的感人的故事。李毅的領導,政治處馮旭東主任,就是汶川人,他所經歷的一切,真讓人感慨萬千。

故鄉成了災區

口述親歷之二十二

講述者:馮旭東,成都軍區某特種偵察大隊中校

地震發生時,我和我的部隊正在阿壩地區執行外訓任務,我當時坐在車上,所以自身并沒有什么感覺。但很快我就連著接到電話和短信,都是問我是否安全的,我才知道地震了。馬上給家人打電話,一個也打不通。說實話,

我有點兒緊張,比其他人多一份擔憂。我出生在汶川,成長在汶川,直到高中畢業考上軍校,才離開那個地方。我們家是個教師之家,除了我,我的爸爸媽媽還有姐姐妹妹,都畢業于汶川的威州師范學校,都做了教師。姐姐在汶川的七盤小學,妹妹在映秀鎮的映秀小學,父母退休前也一直在汶川教書,退休后在都江堰定居。現在看來,我們一家把重災區都囊括了。

雖然心慌,又心存僥幸,我在心里默默祈求一家人平安。除了默默祈求,也沒有任何辦法。我不可能離隊奔回家去。而且憑我的直覺,我們很可能要執行救災任務。

果然,當天晚上,我們部隊接到命令,立即奔赴地震災區。

在大隊政委羅旭東的帶領下(非常巧,我和政委都叫旭東),我們全體官兵摩托化開進。起初還沒什么,一過米亞羅,情形大變,車燈照耀下,路上一片慘狀,山體崩塌,路面嚴重損毀,一望而知,絕不是一般的地震。由于下雨,損毀的路面滿是泥漿,還有爆裂出來的光纜線,每隔一段便有大幅度的滑坡。許許多多的車被堵在路上,許許多多焦急慌張的人擁擠在路上。他們有的是從里面跑出來的,有的是進去找親人的,特別是找孩子的,因為在汶川,有一座阿壩州惟一的高等學府,阿壩師專。學生家長不顧一切地往里奔,本已一塌糊涂的路,又被焦慮恐慌的潮水所淹沒。看到這些情況,我的心情越來越糟。地震災害的嚴重性,遠遠超過我的想象。但在官兵面前,我還是保持著鎮靜,只是一言不發。政委知道我家在汶川,小聲安慰我說,沒事的,我們很快就到了,到了你就回去看看。到了古爾溝,路完全斷了。

我看到夜色中,武警水電九支隊的官兵們正在艱苦卓絕地奮力搶修,想在最短的時間內打通理縣到汶川的道路。他們真是好樣的,很有吃苦精神。

我們的車隊無法前行了,打算就地宿營。這時,上級下達了明確命令:命令我部立即前往汶川!

也就是這個時候,我終于知道,這場大地震的震中,就在汶川。這個消息對我來說,有點兒像雪上加霜。但同時我們也得知我們軍長已率先遣隊到了映秀鎮。這個消息讓我得到不小的安慰。我堅信妹妹不會有事的。我妹妹不是個嬌弱的女孩子,她一定能保護好自己。羅政委很快作出決定,由他率突擊隊徒步向汶川進發,讓我負責車隊隨后跟進。

老實說,那一刻,我真希望由我來帶領突擊隊向汶川進發。但羅政委堅決要親自率領,任務太艱巨!從古爾溝到汶川,90公里。這90公里在路面非常好的情況下徒步到達也不是件輕松的事,何況是那樣的路!

凌晨5點,羅政委挑選了96名身體強壯的戰士出發了。每個戰士都負重幾十斤,連羅政委也扛著幾把鐵鍬。

告別時羅政委握住我的手說,這26輛車就交給你了。

我說,請政委放心,我一定把人員和車輛物資安全帶到。

我在焦急不安中度過了12日那個難眠之夜。雖然知道電話不通,我也反復撥打,雖然知道焦慮無用,我也無法平靜。惦記著父母,牽掛著姐姐,操心著妹妹……

那天晚上我帶領車隊在相對安全的一段路宿營,那條路上還有武警部隊和阿壩軍分區的人。我們帶了兩輛炊事車,就下面條解決晚飯。熱騰騰的面條把路上的百姓都吸引過來了,我就讓戰士們盛給他們吃,我想我們是來救災的,只要能幫助災區百姓的事情都是我們應該做的。一鍋吃完了又煮。那一夜的那一頓飯,我們大概煮了兩百斤面條。

13日晚上,武警水電九支隊的官兵終于把路推通了,我們趕緊出發,剛一過那個滑坡,石頭又滾了下來,我驚出一身冷汗,還好沒有砸到車隊。沿途看到很多被砸毀的車、掉到河里的車,貨車、小轎車、中巴,一邊走一邊聽到路邊的山坡上隨時像滾黃豆一樣噼里啪啦往下滾碎石。與此同時,讓我們深受感動的是沿途的群眾,他們紛紛端著抱著一盆盆大櫻桃往我們車上送,往我們懷里塞,我知道那些櫻桃平時要賣幾十元一斤。

15日早上,我們終于進入了汶川縣城。我看到我從小熟悉的那些山巒,完全變了樣,我曾經騎車上學的那些路也面目全非,我從來不知道山巒也會變得猙獰,那些山在我的心中一直是親切的啊。現在卻剝了一層皮似的,騰著塵土。還好,城里的房屋倒塌不厲害,比我想的要好一些,因為汶川在地震帶,我上學時,常常遇到搖晃,故縣城里所建房屋的抗震級別都比較高,這次終于起到作用了。但縣城周圍的鄉鎮很嚴重。

羅政委在我們之前的頭一天中午(14日14時)已經抵達,將先遣隊分為三個支隊,他帶一個支隊進入綿篪鎮;大隊總工程師向建德帶領另外兩個支隊朝映秀走;我們車隊到達后,立即將現有的糧食和藥品給老百姓送去,送到災情最厲害的地方去。

家鄉的老百姓對我們真是非常好,當然他們并不知道我是汶川人,他們就是由衷感謝解放軍進來幫助他們。我還記得剛到的那天晚上,汶川的一些學生就拉著冰激凌來慰問我們,我們不收,學生就把冰激凌扔進我們住的地方,所以到汶川的第一頓晚飯,我們吃的是冰激凌。在汶川縣城,有位火鍋店老板很讓我們感動,他把自己開的火鍋店“留一手”打開,免費給災民吃,給解放軍吃。因為糧食不多,他在為我們熬稀飯時,特意放了很多火腿腸。老板叫王小平,他妻子叫代秀珍。真是善良厚道的生意人。我們大家都忘不了他們。

第二天(16日),我抽空去汶川的七盤溝小學看姐姐,路上遇到校長,他說我姐姐沒事。我一塊石頭落地,但姐姐一看到我就抱頭痛哭。她告訴我,她給父母打通電話了,從父母那里得知,我們的妹妹遇難了,妹夫也遇難了。她悲痛萬分,說因為那天沒有課,妹妹就沒去學校,是家里的房子垮了……還說14日是妹妹的生日,她原打算14日去映秀為她過生日的……我的心也如刀絞一般,我們的妹妹,尚未滿29周歲的妹妹,就這樣永遠離開我們了。但我沒有時間悲痛,我得馬上回部隊去。我讓她自己多保重,就迅速離開了。

后來我才知道,地震時,父母都在外面。母親和幾個老友在河邊的綠化帶打麻將,突然的劇烈震動把桌子都搖倒了,母親連忙抱住身邊的一棵樹才沒有摔倒;母親從汶川出來,有地震的意識。父親也同樣,那一刻他到車站去取我姐姐從汶川帶給家里的櫻桃,突然搖晃,他馬上反應是地震,趕快往家跑。家里的房子雖然沒倒,卻已經成了危房。父母兩人就打著雨傘在外面坐了一夜。他們心里也是焦慮萬分,那時我們兄妹三人都沒消息。到14日,我妻子給父母打通了電話,他們知道我去救災了,后來又給姐姐打通了電話,唯有在映秀的妹妹沒有消息。父親沉不住氣了,要去映秀看。所有人都攔著他,都江堰到映秀的路根本不通,情況不明。母親說,你一去,我就要擔心兩個人了。但父親很倔犟,堅決上路了,他一個人從都江堰走到映秀,到映秀后才得知,小女兒小女婿都已經遇難,僅留下一個三歲的小外孫女……

我忍住悲痛,繼續在汶川參加救災。我什么也不想,只想盡自己最大的能力為災區做事。

中國軍人是最好的!

馮旭東帶領大車隊到達汶川后,與羅政委

的先遣隊匯合,他們編成三個支隊,分別進入到比較嚴重的鄉鎮去救災,綿篪,陶關,草坡鄉,還有阿壩工業園區等地。當時救災物資還沒運到,戰士們就把自己身上所剩不多的干糧給了災區群眾。最最重要的是,他們的出現,讓災區群眾感到有了依靠。

15日那天,炮兵連長謝輝接到指揮部命令,前往陶關方向尋找縣長。地震后縣里一直與縣長聯系不上,有人發現在陶關方向有縣政府的車,懷疑是縣長的車。謝輝就帶了一個小分隊進去找到了那輛車,發現不是縣長的車,只有一位負傷的駕駛員,已經獲救(后來才得知縣長地震時正在下面一個鄉檢查工作,于是就地救災),沒有找到縣長,他們卻意外地發現一位外國人,個子高大,60歲左右。排長魏怡憔上前用英語詢問,得知他是德國人,62歲,名叫巴庫司·伯格丹,是個登山探險家。原來地震那天下午,他們的車剛剛進入汶川境內,中午多喝了兩杯啤酒的伯格丹,要求停車“方便”。就在這個時候,地動山搖,發生了大地震。在可怕的大震動之后,伯格丹發現前面路上的車有的已經翻下山谷,驚出一身冷汗(事后他半開玩笑地告訴馮旭東他們,中國啤酒好,可以救命,我下次來還要喝。)伯格丹已來過中國11次了。這一次到中國也已經四個月了,他和同伴一起已登完四姑娘山,準備去陶關村接另一個游客的。沒想到遇到這樣大的災難,他被困在山里,與外界失去了通信聯系,只有同行的中方翻譯陪著他。他的同伴,奧地利登山人員愛森伯格·卡諾也與他失散了,下落不明。看到中國軍人出現在夜色中,伯格丹又驚又喜,簡直不明白他們是怎么出現在這險象環生的深山里的。

謝輝立即用電臺向大隊領導報告了此事。大隊長蘇杰和政委羅旭東都非常高興。可是當時天色已晚,余震又多,行走不安全,于是命令謝輝他們安頓好伯格丹后先返回,第二天再去接他。

原來,伯格丹與外界失去聯系后,四川省體育局已經向省抗震救災指揮部作了報告。德國駐中國大使館也懇求中方搜救伯格丹先生。四川登協還組成了一支8人搜救小組,經都江堰市抗震救災指揮部的同意后,搭乘解放軍的沖鋒艇前往映秀等地進行搜救。在不果的情況下,他們請求軍隊支援。沒想到被我們的官兵碰個正著。

第二天,馮旭東率隊去給陶關群眾送糧食,同時肩負著找到伯格丹并將他帶出來的任務。當馮旭東他們背著糧食走到溝里時,他一眼看到了在災民們中十分顯眼的伯格丹。馮旭東走上前握住他的手幽默地說:Youare my mission(你是我的任務)。伯格丹激動地擁抱住了馮旭東,馮旭東拍著他的背安慰他道:You are safe(你安全了)。在和中國軍人一起出山的路上,伯格丹一次又一次地蹺起大拇指說,中國軍人是最好的!

伯格丹也是好樣的。當他們到達綿篪鎮的救助中心時,剛好有一架直升機降落,馮旭東讓他先乘這架直升機去成都,但伯格丹看到還有那么多的傷員需要救治,堅決表示自己可以再等,先運送傷員。后來因為天氣原因,直升機無法再降落綿篪。馮旭東他們就護送伯格丹走到汶川。在汶川,伯格丹的另外三位同伴也被找到,于是18日上午,他們乘坐軍用直升機從汶川飛回成都。

作為汶川地區第一個被營救出來的外國人,伯格丹接受了新華社連線采訪。他激動的聲音通過電波傳遍了世界:我非常熱愛中國,這次地震經歷,讓我看到了中國人的友好和善良。中國軍隊是世界上最偉大的軍隊,中國軍人是世界上最可愛的人!

有外電評論,對中國軍隊參加搶險救災任務不帶槍而感到驚訝。這種驚訝是有比較而來的。

2005年8月,卡特里娜颶風襲擊美國。美軍的反應與動作也是相當迅速并且有效的。有17500多名美國陸軍、空軍、海軍和海軍陸戰隊員被部署到災區,協助救災。他們擁有先進的通訊工具、先進的武器裝備,戰斗力也是強的。高效運送傷者、進行醫療救護,需要1個月才能修復的53處海堤決口,美國陸軍工程兵部隊只用了不到7天時間就基本修復,并開始向海里排水……但是,美軍不會幫助災民搶救財物,不會見到危險挺身而出。奉命而來的國民警衛隊都是帶著先進的武器,遠遠的、警惕地監視著災民的一舉一動——他們的主要責任是維持秩序。就如女州長凱瑟琳·布蘭科在電視上聲稱:武裝部隊已經進入新奧爾良,同時警告:“他們對開槍和殺人很在行的……”所以,西方人難以理解,解放軍為什么不攜帶武器就進入災區?解放軍為什么可以徒步強行軍20多小時,在大雨和余震中前進了90多公里(兩個多馬拉松的距離),到達后又立即投入救災工作?為什么可以把自己的口糧全部留給災區百姓,寧愿自己不吃不喝?為什么當地的百姓在看到解放軍后都知道自己有救了?這也許就是思維習慣與文化的差異。在我們看來,與自然災害抗爭,槍的用處不大。在我們的傳統中,軍隊是人民子弟,軍隊中的多數人都是來自與土地相關的農民家庭,他們懂得稼穡艱難,他們理解父老不易,他們體諒鄉親苦處。所以,他們任何時候都是站在群眾一邊、代表著人民的利益,同呼吸、共命運、心連心。

所以,中國的軍隊保留了很多既可愛又溫暖的傳統。在抗震救災營救生命的同時,還“包攬”了許多其他事情:幫助災民收割、搭房子、重建家園,甚至充當老師,給小學生上課……中國軍隊,是一支人性化的軍隊。與死神擦肩而過

那天中午,我們轉移到另一處部隊駐扎點,邊吃邊采訪。陪我們用餐的,是李曉星副軍長,瘦瘦的,臉色憔悴,說話聲音嘶啞,一聽就知道已經很長時間沒休息好了。他應該是汶川駐地的最高長官了。不過他的目光依然是鎮靜而堅毅的。

這個地點靠山比較近,于是在采訪過程中,我一直聽見石頭砸落在帳篷上的聲音,當然是小石頭,噼啪噼啪地響。遠處則不時傳來轟隆隆的聲音。李副軍長說,這樣的聲音,24小時不間斷。大震小震交替,他們早已習慣了。

結束對鐵軍的采訪后,我們連忙趕往武警某部。路上,看到縣城兩邊的大山跟剛蒸好的饅頭似的,冒著騰騰“熱氣”,其實是余震令山在顫抖,顫抖令大山塵土飛揚,煞是恐怖。我估計就是拍驚悚大片,也很難找到這樣的場景了。我們一個個連忙拿出相機拍照。陪同我們的鐵軍主任看到后笑說,你們不用搶拍,這個景象隨時都有,差不多每時每刻都這樣。晚上睡覺石頭都在往下滾。

當你看到樓房后面那一座座隨時騰著塵土的松垮垮的山巒時,就是人家告訴你那個樓是抗八級地震,你恐怕也不敢住。大自然仿佛在向人類示威。

但救災官兵們卻沒有選擇,他們必須待在這里,與這樣的大山相伴。

我們又返回阿壩迎賓館的帳篷區,采訪武警某師。

這個師,就是受到軍委首長表彰、率先進入汶川的王毅參謀長所在的部隊。我們沒見到王毅。師政治部一位副主任和其他一些同志早已坐在帳篷里等我們了。

此次救災,這個師奉命奔赴三個方向,汶川,茂縣,廣元。其中奔赴汶川的200人突擊隊已聲震災區,成為最早到達汶川的救援

部隊。

遺憾的是,我們剛剛聽了個大概情況,直升機場站就打電話來通知我們,讓我們趕緊過去乘坐直升機返回成都。

電話來的時候,我正在追問一個細節,他們有位軍醫在汶川救援群眾時,因為交通中斷,面臨缺醫少藥的困難,他就想出了很多土辦法,比如燒一大鍋開水,放上鹽,代替消毒藥品。效果不錯,保證了很多傷口沒有化膿。遇到骨折的,他用部隊帶來的靶紙當夾板進行固定,等待送出去治療。我問這位醫生叫什么,他們告訴我,叫楊華。

采訪剛進入啊,馬上就走真是太遺憾了。在座的還有兩位女干部,我一直在注意地看她們。她們一臉疲憊,雙頰黑紅。我知道在那支歷經生死、第一時間抵達汶川的武警隊伍里,就有10個女兵,想必她們就是其中兩位了。我太想跟她們好好聊聊了。她們多了不起啊。

還有那位我前面寫到的干事張念峰,地震時正帶著車隊經過震區,在第一時間勇敢沉著地投入救災,也是這個部隊的。許許多多的英雄故事,我們都來不及聽了。

可是,一切都由不得我,那么多人的集體行動,必須聽從安排。我也沒有勇氣提出留下來,因為留下來的話,今天就走不了了,什么時候走也說不準,道路一直不通。

汪守德局長大概和我一樣感到很遺憾,所以盡管那邊在催,我們還是多聊了一會兒。幸好我帶了U盤,拷貝下了他們師里的一些資料。然后匆匆告別,奔向機場。

我們到達時,直升機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了,螺旋槳還在轉,這說明隨時準備起飛。一見到我們,多么秀機長就說,你們怎么才來?趕快上飛機吧。

我當時想,干嗎那么急啊?我坐過直升機的,雖然我知道直升機最好在上午飛,下午風大容易顛簸,可現在也還不到三點呀。

我上了飛機,仍坐在來時飛機尾翼那個位置上。起飛后,我往舷窗外看,發現已經跟來的時候有很大不同了,來的時候,我可以拍照,可以看下面的景物,現在卻霧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見。

我心里隱隱有些不安,我知道直升機很依賴好的天氣,依賴清晰的能見度。我朝下看,看到模模糊糊的河谷和山坡,我還天真地想,那些山坡看上去都是土,沒有大石頭,掉下去的話應該沒事吧?我甚至還摸了下隨身的包,里面有一瓶水,幾顆奶糖。夠堅持一陣的。事后想想,自己真夠傻的,那可是上千米的高空啊。

我知道擔心焦慮也沒用。根據我多次進藏遇險的經驗,或者說習慣,每次遇到危險的時候,我就睡覺,總覺得睡一覺一切都會過去的。于是我閉上眼睛,同時在心里想,要相信機組的同志,相信多么秀。

閉上眼睛后迷迷糊糊的,似睡非睡。這個時候,我感覺到機艙里嘰嘰嘎嘎作響,然后耳膜開始發疼。我判斷著,一定是飛機在拔高,拔高了才能鉆出云團。我扭頭看了一眼窗外,天,那么濃的霧,什么也看不到了。好像飛在牛奶里似的。不要說能見度多少米,大霧直接就裹著飛機。嘰嘎的響聲持續著,好像飛機渾身酸疼似的。耳膜也開始疼。到底拔到多高了呢?(后來采訪多么秀我才知道,一直拔到了2600米!對直升機來說,簡直是最高峰了。)我感覺飛行時間比進去的時候要長很多。我再次閉上眼睛,祈禱這個時刻趕快過去。

也許是太疲勞了,我好像真的睡著了。等我忽然醒過來時,嘰嘰嘎嘎的響聲消失了。我轉頭看舷窗外,竟然看到大地了。心里暗暗松了口氣。不會有事了,渡過險關了。又過了幾分鐘,我們安全落地。

我,或者說那天我們所有乘坐飛機的人,當時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我因為坐在尾翼,更是一無所知。燕燕坐在靠駕駛艙的位置,還感覺到了來自駕駛艙的緊張氣氛。

下飛機后,我心懷感激,特意轉到駕駛艙那邊想跟多么秀他們握個手,但看到已經有好幾個人在和他握手了,我就沒再上前去,只是揮了揮手。多么秀面帶微笑,看上去沒什么異常。

這次抗震救災,多么秀作為團里的飛行骨干,飛行了100多個小時,最多的時候一天飛6趟!在如此大強度的工作狀態下,依然保持著鎮靜沉著,真讓人敬佩。多么秀的老家在廣元的南坪,這次也遭了災,老房子倒了,好在家人還平安。當地政府知道多么秀正在大強度的參加抗震救災,無暇顧及家人,于是在帳篷送到鄉里后,最先給他們家支了一頂。

多么秀是陸航團的第二批少數民族飛行員,1961年出生,1977年入伍。屬九寨溝地區的白馬藏族。長得高大魁梧。但小時候,他竟然體弱多病。父母請求活佛給他算命,活佛說這孩子命太大,一般父母無法帶活,只能拜大石頭為父母。他們家房后就有一塊巨大的石頭,“比卡車還大”,父母便根據活佛的旨意舉行了儀式,并將他改名為多么秀,即藏語石頭的意思。看來這個名字還是改對了,多么秀果然順利成長,跟石頭一樣強壯,而且,多么秀作為漢語的名字,正是多么優秀的意思啊。汪守德局長在得知消息后感慨萬千地說,讓我們記住多么秀吧。

那天我們下飛機后,按規定進行消毒。我回頭看到多么秀他們三個人從直升機上下來,急匆匆地朝機場的指揮塔走去。我當時想,他們怎么還不回去休息啊,今天這天氣,肯定不能再飛了。

返回的路上天越發的陰了,似乎還灑了幾顆小雨。大家在車上議論說,下午返回時天氣真是糟糕。又說,難怪多么秀催我們走,他肯定是感覺到天氣的變化了。我也說,通常下午的天氣容易變化,我上次飛墨脫,也是下午返回時顛簸得很厲害。

我發短信告訴姐姐,我已經回到成都了。我姐姐當時正好回去看父母,就告訴父母我去汶川了,已經安全返回。后來才知道這個短信多么重要,因為第二天,全國人民都在電視上看到了直升機失事的消息。我媽媽拍著胸口連聲說,哦,老天。

幾天后,我再次到鳳凰山采訪機長多么秀時,他才告訴我,他當時的心情有多么焦急。他不想讓我們看出來,所以把飛機停在了比較遠的地方,然后走到指揮塔去匯報。還在空中的時候,他就已經感覺到情況不妙,一直和他通話的邱光華機組突然失去了音信。只不過那個時候,他,還有大家,都還抱著希望。希望邱光華機組已經迫降到了什么地方。

后來我吃驚地知道,那天下午的那個時刻,一共有四架直升機起飛,從災區飛往成都,有兩架因為氣候突變,迫降到了映秀,有一架失事,唯有我們這架,安全飛回到了成都。

在完全不知曉的情況下,我們與死神擦肩而過。

31日晚我回到家,將自己在飛機上拍到的岷江峽谷受災情況的照片整理出來,選了一些貼在小眾菜園上,就是前面說的“我看見”那個帖子。因為我覺得災情讓人震撼,很希望大家都了解一下,給予更多的關注。在我貼那些照片的時候,絲毫沒想到正是在這條航線上,發生了此次抗震救災中,最為悲壯的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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