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 敏
我一定是個好學生,如果有機會做學生的話。我對所有的課程都感興趣,語文,數學,歷史,地理,物理,化學,生物,外語……全都那么誘人。我對萬物的秘密懷有敬意,時至今日,《混沌》《時間簡史》《科學革命史》以及《植物化石》《本草綱目》等等“雜書”給予我的閱讀興趣,一點兒都不亞于文學書籍給我的興趣。
但實際上我幾乎沒有什么機會做學生。1966年我剛上到小學四年級,文化大革命開始了,學校全都停課,于是我也就失學了。直到1968年“復課鬧革命”,全體同學一同升上中學,課程是根本不管的,其實也就是圈個地方讓我們待著,別在社會上亂動。我在初一待了一年,并沒有什么書可讀,如果非要說有,就是讀毛主席語錄,那叫“天天讀”。此外,是“學工學農學軍,也要批判資產階級”,這樣一年也就過去了。十四歲我離開學校去當學徒工,從此再也沒有回到學校的機會,這就是我的學歷。如今我在各種表格的“學歷”一欄填上“初中”的時候,還是有些心虛。
小學的時候我是個乖孩子,五分加綿羊的那種,全不知道課堂之外有些什么有趣的事物,有些什么好書。我還是個很膽怯的學生,缺乏自信,手冊上的分數都過得去,但老師的評語每回必定少不了那一句“不敢大膽舉手發言”。我非常感激三四年級教我們語文的關老師,她在班上兩次讀了我的作文,致使我課外還膽敢寫了一首“詩”給她看,我想后來要當作家的夢想,就是那會兒種下的吧。關老師教我們的時候才十九歲,剛從中等師范畢業,現在想起來那簡直還是個孩子。印象深的還有一位教數學的老師,初中時給我們上過幾堂數學課,那時學校里是所謂的“三結合”,教學也一樣,學生也能上講臺,這位老師就是高中部的學生,我們叫輔導員。她在講臺上跳來跳去,把長黑板迅速寫滿,完全沉浸其中,講得極有激情,每一個段落末尾,她都快樂地發一聲驚嘆:“這豈不就很容易了嗎!”那種激情感染了我,讓我很長時間都認為數學是很明澈很美麗的事情,這可能是我后來身陷絕境時,會找中學數學課本來讀,以阻止自己精神崩潰的原因。
我的閱讀是從失學才開始的。那是一個殘酷的年代,到處都在燒書,文化人在燒自己的書,沒文化的人在燒古今中外的書,即所謂“封資修”的書。圖書館被封掉了,或者關閉了,所有的舊書幾乎都是毒草,卻又沒有新書出版,書店里紅彤彤一片,大的小的全是“紅寶書”。我們置身于一片紅色荒漠之中。一顆種子該發芽的時候沒有水,那么,一生的季節便都錯過了,至今想來仍非常痛心。
我從大字報開始讀起,油印的傳單和小冊子,殺氣騰騰的字句鋪天蓋地,里面會藏著血腥的或可憐的故事。我從大塊批判文章中尋找用于例舉的“毒草”片葉,我喜歡那些“毒草”,比如“資產階級人性論”那種,于是我想找到那些“毒草”。真可謂野火燒不盡,只要你不懈地找,還是可以從余燼中拾到一點兒什么。渴望和仰慕文化,或許是人的天性,即使在那樣一個剿殺文化的時代,我從來沒有對文化心生鄙夷,我對文化的仰望,與久旱的災民對雨點的仰望是一樣的。這當然也不僅是我,于是我發現,不知哪個角落里,竟會有讀物在少年人手中變出來。這些書一般沒有封面封底,如果沒有人告訴你,你讀了也不知道書名,更不知道作者,書的前后往往脫頁很多,剩下的書頁也被翻得卷起,讀的時候得用手一頁一頁捋平。你不知道它來自何處,但必須趕快讀,否則過去就再找不到了,時常為了能輪上自己,就得求前后連接的人:借給我一晚,就一晚,半天,兩小時。我們太餓了,凡能得到的讀物都看,就像饑民,凡能得到的食物都吃,不論好與不好,懂與不懂。這當然不成系統,所謂讀書的系統,對于我來說太奢侈了,那完全是富豪或貴族的事情,而我是一貧如洗的流浪兒而已。
在我貧乏的讀書經歷中有幾件大事。大概由于黨內的什么斗爭,1972年毛澤東號召認真讀馬列,于是有了一批馬列原著出版,這大概是我個人的第一批藏書。1973年,魯迅的著作得以再版,于是我有了至今站在我書櫥里并且至今不時翻讀的珍貴一套。大約也是那個時候,黨的主席又建議讀讀《紅樓夢》,于是《紅樓夢》竟然就在我青春年少時到來了。1975年這位主席又要求讀《水滸》,但這時我已經不激動了。值得記錄的是在那個一無所有的年代,竟然有長長一系列的灰皮書黃皮書悄悄地陸續出版,那是“內部發行”的,“供參考批判”的,我雖然不在那“內部”,但從“內部”總會有縫隙流到“外部”,使我受惠良多。那一群默默無聞的翻譯家和出版家真的可稱為家,目光之犀利,用心且盡責,令人欽敬,那是中國出版史中非常獨特也非常有價值的一章,真應該有人記錄下這些人和這段歷史。
一個人的知識結構總是在童年到青年時代建立的,很慚愧,我的知識結構便是如此地不成結構。多少年來,我無數次夢想自己重返學生時代,曾經站在只有一個房間的“職工大學”窗外踮腳張望,但人生中的許多事情畢竟是無法挽回的。于是我假想自己還在學生時代,于是我讀書,但我恐怕不再是個好學生了,因為我怎么也追不上書了。
在校學習的同學們,珍惜你們寶貴的學生時代吧!
筱敏,作家,1955年生,現居廣州。主要著作有:詩集《米色花》《瓶中船》,散文集《喑啞群山》《理想的荒涼》《女神之名》《風中行走》《陽光碎片》《成年禮》《捕蝶者》,長篇小說《幸存者手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