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在他的風情散文《故鄉的食物》系列中,不僅如數家珍地介紹了家鄉高郵的普通小吃、家常小菜、尋常水產,而且借各種吃食向讀者展示了高郵的風土人情、奇人逸事等,還有蘊藏在文字里頭說不盡品不完的鄉情鄉味。《故鄉的鴨蛋》就是這個系列中的一篇代表作,品讀此文,不僅能讀出汪曾祺先生平和豁達的人生態度,同時你也會被它閑適自由、不事雕琢卻自然天成的藝術特色所折服。
《端午的鴨蛋》不從鴨蛋入筆,偏偏從端午的風俗寫起,系百家子、吃“十二紅”……一個一個端午的風俗娓娓道來,不緊不慢。二三兩節介紹家鄉高郵的鴨蛋,還是不疾不徐,從高郵的大麻鴨說起,說到高郵咸鴨蛋、高郵雙黃鴨蛋的特點,高郵咸蛋的食法,甚至還扯到了袁枚《隨園食單》對高郵鴨蛋的記載。
這些筆墨看似與主題無關,實則正是作者獨具匠心的高妙之處。作者寫文章所追求的是如同老者在閑話往事,漫敘滄桑,而不需要刻意追求結構布局的造作雕飾,于自然而然中寫出自己獨特的感受。體現出一種閑適自由、隨心所欲的風格。
作者在第一段大談家鄉端午的種種風俗,營造的正是家鄉端午的文化氛圍,這不僅為文章的主體“鴨蛋”預設了一個合理的背景,更流露出對兒時端午生活的懷想、對故鄉的熱愛,從而為文章確立了感情基調,抒發了自己對家鄉端午風俗的獨特感受。而且,作者還有這一層意味,他要借鴨蛋來抒發對生活、對家鄉的喜愛和贊美之情。
有了前面的兩層鋪墊和蓄勢,端午節孩子們“掛鴨蛋絡子”“挑好看鴨蛋”“白嘴吃鴨蛋”“用鴨蛋殼裝螢火蟲”的情節就親切了,因為在高郵孩子的心中,鴨蛋不僅只是“果腹”“解饞”的食品,鴨蛋還是他們的玩具、飾品和伙伴,于是,端午的鴨蛋就成為汪曾祺特別的回憶,以《端午的鴨蛋》為題來抒發對家鄉熱愛、對童真生活向往也就順理成章,自然而然。
最有意思的是結尾由螢火蟲在鴨蛋殼里閃閃發亮的樣子聯想到車胤苦讀用的囊螢,是廢筆贅筆,還是故意為之?汪曾祺的作品總是給人留有思考的余地。
這正是汪曾祺散文不事雕琢風格的體現,如同旅者“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的散淡作派,也流露出道家主張的隨緣自適的悠然任化的意趣,同時,也讓讀者體會到這種靈性且充滿詩意的生活狀態構筑了作者思鄉的情感基石。
著名評論家王干這樣評價汪曾祺的語言,“先生的文章是中國當代文學的珍稀品種,他對漢語的運用和把握堪稱典范。”《端午的鴨蛋》就體現了汪老平淡而有韻味的美的語言風范, 既深含意味, 又充滿情趣。
《端午的鴨蛋》,通篇多用短句,多口語詞,幾乎不見形容夸飾的修辭手法, 敘事多用聊天口吻, 就像一個溫和的老人輕松閑適的家常敘說。但如此“平淡”語氣之中, 親切自然卻力透紙背, 生活氣息撲面而來, 讀之, 胸懷皆平順暢快。例如開篇一句“家鄉的端午,很多風俗和外地一樣”, 不做故態, 開得平淡, 開得自然。還有“雙黃鴨蛋味道其實無特別處。還不就是個鴨蛋”這句話,話語真切,拉近了讀者與文章的距離,就好像是作者正在與你促膝長談呢!這就是“平淡”語言所包孕的神奇魅力吧。
而且,作者還能將古漢語與口語完美地結合起來。極雅和極俗自然糅合,堪稱一絕。查閱汪曾祺先生飲食文學十幾篇, 絕大多數篇目都引典籍敘述。本文中, 作者引用袁枚《隨園食單》的“腌蛋”一條記載, 在內容上, 表明食咸鴨蛋之風俗由來已久; 在語言上,與作者的沖淡文風形成鮮明對照。還有作者所寫“高郵鴨蛋的特點是質細而油多,蛋白柔嫩,不似別處的發干、發粉、入口如嚼石灰。油多尤為別處所不及。”典雅的文言詞語與質樸的口語相映成趣,讓人不由得不佩服他高超的語言藝術。因此,文白的交錯運用,使此文的語言平淡與典雅相間, 語言搖曳多姿,韻味豐富,形成別具一格的閑適自由、真淳典雅的文風。
品讀《端午的鴨蛋》,不僅讓我們感受到汪老不事雕琢成佳構,閑適自由顯真淳的藝術特色,而且,還能給我們這樣的啟示:平淡的生活亦有無窮的樂趣,我們應把持一種淡泊的心地和對人情世物的超脫,放慢被現代化裹挾的腳步,好好品味當下平常生活中的種種快樂和詩意。
朱正文,教師,現居廣東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