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欣
【摘 要】 柳宗元的山水文學具有凄神寒骨的美學特點。本文就其美學特點的形成原因進行淺析。認為這種美學特點主要根源于柳宗元見棄于國家社會,見棄于時代的極為孤獨的悲劇性品格,并且與他超然卓越思想家的見識、文學運動領袖的胸襟以及他自覺的美學追求是分不開的。
【關鍵詞】 柳宗元;山水文學;美學特點
所謂山水文學,一般指描繪自然景物,注重借景抒情。它作為一種獨立的文學體裁,直到晉宋以后才普遍發達起來,主要以詩歌和散文為主。柳宗元的山水文學更多的具有儒家的思想色彩,這區別于更多的受佛、道思想影響的山水文學。如:陶淵明筆下的“鳥弄歡新節,冷風送馀善”(《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王維的“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山居秋日冥》)。孟浩然的“白山白云里,隱者自怡悅。”以上幾位大家的山水文學,更多的是自我自覺的追求,他們心中的山水文學,是“無往而不美”。但是柳宗元走向山水,是獲罪遠遷,他筆下的山水無不烙印著作者強烈而沉郁的情感。柳宗元眼中的山水,是“美不自美,因人而彰”。(《邕州柳中丞作馬退山茅亭記》)那些遭人遺棄,不被發現,不被賞識的山山水水,被作者以沉重、內斂的筆調,骨峭和淡泊簡古的風格構造成為一種獨特的凄神寒骨的美學特點。這種美學特點主要根源于柳宗元見棄于國家社會,見棄于故園,見棄于時代的極為孤獨的悲劇性品格,并且與他超然卓越的思想家的見識,文學運動領袖的胸襟,以及他自覺的美學追求是分不開的。
柳宗元二十一歲考取進士,從而開始逐漸接近權利中心。他在任監察御史里行期間,和王叔文、韋執誼、劉禹錫等人結下深厚的友誼,并且對朝政的黑暗腐敗有更深入的了解,從而逐步孕育了他要求改革朝政的愿望。貞元二十一年,太子李誦稱帝,力圖擺脫對宦官和豪族大官僚的依附,重用王叔文、王伾等人。柳宗元和他們政見一致,被任命為禮部員外郎,從而開始了以“二王劉柳”為核心的政治革新。這次政治革新被認為是“上利于國,下利于民,獨不利于弄權之閹官,跋扈之強藩。”因而這個還未站穩腳跟的革新集團,在做了六個月的皇帝李誦被趕下臺后,便也立刻遭到宦官、豪族大官僚對他們繼踵而至的政治迫害:王叔文第二年被殺,柳宗元被貶為邵州刺史,行未半路,十一月又被加貶為永州(今湖南零陵)司馬,十年后復貶為柳州刺史。永州那時極為荒僻,離長安和柳宗元的家鄉有數千里之遙。這時的柳宗元,一方面繼續遭受政敵們的人身攻擊,老相識都不敢和他交往,文壇好友韓愈也指責他的這次革新行為。另一方面,他的妻子已逝,隨行老母不久喪亡,所住之處連遭火災。他寫下大量的山水詩歌及著名的“永州八記”,以寄托自己的情懷。如柳宗元傾訴身遭貶謫的幽憤的詩:“有美不自蔽,安能守孤根!盈盈湘西岸,秋至風露繁。”(《湘岸移木芙蓉植龍興精舍》)以及描寫他貶謫生涯中身心苦痛的詩“驚風亂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墻。”(《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還有描寫他對故鄉深深眷戀的詩“荒山秋日午,獨上意悠悠。如何望鄉處,西北是融州。”(《登柳州峨山》)以上柳宗元描寫山水的詩歌,不論何種情緒,在用詞上都偏重于“孤”、“驚”、“獨”,總是給人以凄冷峭厲之感。宋人蔡啟說:“子厚之貶,其憂悲憔悴之嘆,發于詩者,特為酸楚。”(《蔡寬夫詩話》)而且這種情緒在散文中也是揮之不去的,如《至小丘西小石潭記》是極富代表性的一篇。其中作者在描寫了“如鳴佩環”的潭水,形狀各異的巖石和怡然嬉戲的游魚之后繼續寫到“坐潭上,四面竹樹環合,寂寥無人,凄神寒骨,悄愴幽邃。以其境過清,不可久居,乃記之而去。”面對“心樂之”的勝景,作者不能恣情于山水風光。他內心極度的苦悶與寂寞孤憤在暫時得到釋放與緩解之后,便又侵入其骨髓。又如柳詩《南澗中題》中“回風一蕭瑟,林影久參差”。詩人將自己的凄愴感受投射在美好的景色上,營造出一個侵人肌骨的清冷詩境。蘇軾曾評價“憂中有樂,樂中有憂,蓋絕妙古今矣”。因為柳宗元對人生態度的積極執著,決定了他不能象王維那樣,在自然山水中達到時世兩忘,萬念皆寂。柳宗元在永州聽說劍南西川節度副使叛亂被平定后,還抑制不住內心的欣慰,寫了《劍門銘》以“銘功鑒亂。”但可悲的是,柳宗元縱然一腔熱情也只能在萬里之遙,以文字來書寫自己的理想了。因而柳宗元的這種悲劇性品格使他對山水的選擇有獨特的視點,山水之于自然如同人之與社會也有遭受公平與不公平的差別。所以他在《始得西山宴游記》中描寫經過艱苦的探尋,才發現和達到的西山是“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與培塿為類”以自況。并且柳宗元在“八記”的最后一篇《小石城山記》中更加明白的抒發自己的這種感情。作者先寫小石城山令人贊嘆的奇石景象。“士斷而川分,有積石擋其垠。其上為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塢,窺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聲,其響之激越,良久乃已。環之可上,望甚遠,無土壤,而生嘉樹美箭,益奇而堅,其疏數偃仰,類智者所施設也。”然后作者奇怪這樣美好的山川為什么不在中原而被棄置在“夷狄”,實則來譬喻自己的才能不為所用。正如明人茅坤所說柳宗元與“山川兩相遭,非子厚之困且久,不能以搜巖穴之奇;非巖穴之怪且幽,亦無以發子厚之文。”(《唐宋八大家文鈔?柳柳州文鈔》)
所以柳宗元這種雖見棄于國家、故園、時代但仍一腔赤誠,積極用世之志,便是他的悲劇性品格,也正是形成他山水文學“凄神寒骨”的美學特點的主要原因。
他在兩次被貶后不能參加政治活動,便轉而在思想文化領域繼續斗爭,廣泛鉆研關于哲學、政治、歷史、文化等方面的一些重大問題。因而可以在山水文學中游刃有余的用運儒、道、佛各家思想。如在《始得西山宴游記》中寫他登臨絕頂后暢游時的精神境界:“悠悠乎與顥氣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與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窮。”的一剎那間精神上的超脫。但是,柳宗元的思想正如他在《送文暢上人登五臺遂游河朔》中提到的是“統合儒釋”,其實質是援佛濟儒。[1]因而他在不得已尋求精神的暫時解脫后,內心卻壓抑著儒家對現實理想執著而不能實現的更深的憂憤。[2]元和十年,柳宗元奉詔還京,他懷著怎樣忐忑不安和期望的心情,卻不料同年三月復貶柳州刺史。“十年憔悴到秦京,誰料翻為嶺外行。”(《衡陽與劉夢得分路贈別》)。任是何種山水之美,能不染上作者憂懼而慘然的情感色彩嗎?
再者,作為古文運動的領袖柳宗元提倡散文,反對駢文。他在《答韋中立論師道書》中說“抑之欲其奧,揚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節;激而發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一抑一揚,能使文章含蓄而明快;一通一節,能使文章暢通而又變化;一清一重,能使文章清新不俗。柳宗元的這種進步的美學追求,尤為鮮明的體現在他的山水文學中。尤其是卓絕千古的《江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作者表面運用極為淺顯的文字和簡單的意象勾勒出一幅孤寒索寞的天地和嚴寒肅殺的環境。而在這簡單的文字里卻使用“孤”“獨”“絕”“滅”來傳達一種深深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不肯低頭放棄的執著。文章中憤郁的情感傳達的令人難以呼吸。正如蘇軾評價“發纖秾于簡古,寄至味于淡泊”(《書黃子思詩集后》)。并且也符合作者“一抑一揚”的美學追求。再如在散文中,《至小丘西小石潭記》中的水聲,非所見,而是“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聞水聲,如鳴佩環。
心樂之,伐竹取道,下見小潭,水尤清洌。”生動傳神而又明快清新。表現出行文的曲折變化。寫石,有“為坻,為嶼,為堪,為巖”有“若牛馬之飲于溪;其沖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羆之登于山。”(《鈷鉧潭西小丘記》)還有“若床若堂,若陳筵席,若限閬奧”(《石澗記》),真是描摹細致,刻盡百態,而又清新不俗。但是作者眼中如此美妙的山水,也只能使他愁悶的心緒暫時得以釋放。
綜上所述,柳宗元體現在山水文學中的“凄神寒骨”的美學特點,是與其悲劇性的品格、與其儒家思想的浸染、與其自覺的美學追求是分不開的。
【注釋】
[1] 此觀點見:郎寶如先生的.柳宗元“統合儒釋”思想評價.內蒙古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2.3.
[2] 此觀點見:郎寶如先生的.論文學的超越意識與執著精神.內蒙古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0.3.
【參考文獻】
[1] 柳宗元集(全四冊).中華書局出版,1979.10.1.
[2] 柳宗元簡論.吳文治,中華書局,1979.5.1.
[3] 柳宗元傳論.孫昌武.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1.
[4] 柳宗元選集.徐翠先選注.山系高校聯合出版社,1992.12.1.
[5] 中國文學史(第二卷).袁行霈主編.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8.1.
[6] 中國文學批評通史(隋唐五代卷).王運熙,顧易生主編.王運熙、楊明著.1996.12.1.
[7] 柳宗元資料匯編(上下冊).
[8] 論柳宗元山水田園詩對傳統精神的扭變.王自周,佳木斯師專學報,1995.1.
[9] 儒家思想與山水文學.郎寶如.內蒙古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1.2.
[10] 論柳宗元山水詩中的悲情.高建新.內蒙古社會科學(漢文版),20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