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延高
在他心里住過的女人
母親
燈芯上舉,擎著屬于它的亮度。相對于房子的空間,它很微弱;相對于窗外的天空。它更微弱。
上半夜,燈盞里油量足,豆火是穩的,如合掌打坐的一苞荷朵,端定,矜持于夜所布置的寂寞,只是它的顏色背叛了粉紅,攝取一輪滿月的光,晃動暖色的鵝黃,但仍顯得憔悴,似乎得了憂郁癥。
到下半夜,燈盞里的油熬淺了,豆火就短下來,一跳一跳的,像一個生命行將告罄之時的回光返照。
暗墻上,映著一個女人的投影,隨燈火的跳動,有節律地彈縮,看過去恰如一個人抽泣時的姿勢。
這一畫面,此刻與那個坐于燈影里走針的女人的心境十分吻合。今夜,從坐在燈下縫這件青衫起,她心里就酸酸的,有時會心不由己地抽泣,淚下來,像兩條蟲在臉頰上爬,就用那只抽線的手抹淚,反復幾次,睡意就被不斷出來干擾的淚折騰跑了。
現在房子空蕩,心里空蕩,她知道這還是虛擬階段,沒有進入現實,等到夜睡醒了,黎明在天邊慢慢拉開窗簾,特別是太陽出來,把那條去往遠方的路照亮以后,她將面臨一次別離,那個在自己眼皮底下長了25年的兒子,會向她道別,向她腳下的這片土地道別,向她身后的村落道別。不論兒子最后留給她的記憶是淚水還是微笑,當他轉身迎著太陽向他選定的方向走去,她的目光,就在現實中看到一種很痛楚的現實,人高馬大的兒子會在距離中越走越遠,慢慢成為最初在她眼里學步時的那么高,最后成為一個黑點,和那條路的遠方成為一體?!?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