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勇斌
近年來,我國在校學生自殺人數不斷增多,尤其值得關注的是,自殺者中不乏品學兼優的尖子生。2005年4月,一位走上不歸路的北大學生在BBS上寫下這樣的遺言:
我列出一張單子,
左邊寫著活下去的理由,
右邊寫著離開世界的理由。
我在右邊寫了很多很多,
卻發現左邊基本上沒有什么可以寫的,
二十年回憶中真正感到幸福的時刻屈指可數,
我不明白,
為什么小學的時候無比盼望中學,
曾經以為中學會更快樂。
中學的時候無比盼望大學,
曾經以為大學會更快樂。
……
人生每一個階段的最后,
充滿了難以再繼續下去的悲哀,
不得不靠環境的徹底改變來終結。
……
令人深思的是:為什么這樣一位登上考試競爭最高獎臺的勝利者,偏偏找不到學業生涯里的一絲快樂?為什么這樣一個有著讓人艷羨的人生前景的年輕生命,恰恰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我想原因是多方面的,而教育對于學生的當下關懷和終極關懷的雙重缺位則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先說教育的當下關懷。教育的當下關懷,是指教育應對學生的當下生存狀態和生命體驗給予關注和引導。存在主義哲學認為,人是活在當下的“孤獨的個體”,是精神性的存在,人的生命歷程中諸如恐懼、憂郁、孤獨、沮喪、焦慮、絕望等各種人生況味,是人的本真狀態。因此,關注學生的當下,關注他們是否學習愉快,身心健康,生活幸福,是教育的應有之義、應盡之責。是否把兒童當下的快樂、幸福、自尊、純真和活潑作為人之生活權利的一部分而加以尊重,是涉及到教育是否“人道”、是否具有人文關懷的根本性問題。
但事實恰恰相反,我國教育對學生的當下關懷嚴重缺失。
第一,中國教育有著崇尚“苦學”的文化傳統。古代封建社會“懸梁刺股”的故事歷來為人們所稱頌。“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古訓更是激勵莘莘學子發憤圖強的精神武器,它旗幟鮮明地傳遞出這樣一種信息:為了明天出人頭地,今天吃再多的苦,受再大的累都是應當的合理的,今天的生活只是手段,明天才是目的。
第二,近年來中、高考競爭加劇,許多學校片面追求升學率,打著“為了學生未來”的旗號,野蠻剝奪學生休息娛樂和鍛煉的時間,把本應擁有完整生活的“人”,變成埋頭讀書的學習機器,把本應充滿“詩意”的校園,變成充滿殘酷競爭的角斗場。對此,華東師范大學教授張華曾一針見血地指出:“中國基礎教育的根本問題是學生學習的異化,而不是學業失敗。由此導致的結果是:學生的生存危機達到無以復加的程度。”并且他還大聲呼吁“當前課程改革乃至整個教育改革的基本任務,是采取包括立法在內的各種有效措施,把孩子的身體從成人的功利主義的驅使中解放出來,讓他們好好睡覺,享受應有的健康的權利。”
教育即生活,而不是為未來完滿的成人生活作準備。人生的各個階段皆有其自身不可取代的價值,沒有一個階段僅僅是另一個階段的準備。因此教育應該密切關注兒童的當下生活。
如果說教育當下關懷的缺位是導致自殺悲劇的直接原因,那么終極關懷的“不在場”則是造成生存危機的深層緣由。教 育的終極關懷在于生命價值的自我建構和生存意義的獲得,也就是要引導學生于大千世界、浩渺宇宙中,尋求安身立命之本,使靈魂得到安頓,使精神找到家園。
未經審慎的人生不值得一過。人之所以為人,就在于追求超越自身的有限,尋找存在的意義與價值。人類社會如果不追尋存在的意義與價值“就不會欣欣向榮”,甚至可以說“就根本無法存在。”
反思我國的教育,其最大的失誤之處就是對人生的終極問題缺少觀照。中國是個缺少終極關懷的民族,孔子的“未知生,焉知死”一下子就把生死的問題懸置了起來。在中國文化的設計中,人們關注的中心問題是“人應該怎樣活著”,怎樣處理好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等各種人際關系,而對于比“人應該怎樣活著”更高的一個問題:“人為什么活著”,缺乏豐富的、富有深度的思考。
中國文化的世俗性、功利性特征,使教育蒙上強烈的功利主義色彩。教育謀求的是“何以為生”的本領,放棄了“為何而生”的思考。這樣的教育只能讓人感到奮斗的無望,價值的迷失,精神的空虛,甚至許多人功成名就之日便是生存危機之始。
中國教育當下關懷與終極關懷的雙重缺位,無疑將學生拋入不可承受的“生命之重”和“生命之輕”兩重境地。在輕與重的兩極,在當下與終極的兩端,許多鮮活的生命在呻吟、吶喊和掙扎,在掙扎和吶喊聲中,教育也在遠離它的初衷和本義。
讓我們回到本初,教育原是人類精神家園的耕耘者和守護者,它像一位溫良敦厚的長者,給人內心以“和風細雨”“潤物無聲”般溫柔的沖撞,使心靈變得溫暖而澄明,使生命變得豐潤而充盈。
教育當下關懷與終極關懷的缺失,其實質都是對人的精神和生命的漠視,是人文精神的失落,它必然導致學生心靈的物化和精神生命的枯萎。我們期盼,在新一輪課程改革的大潮中,在素質教育全面貫徹推進的過程中,教育回歸它的本真狀態。
(作者單位:江蘇大港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