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成全舊情

麗麗鄒

她與他曾有五年的琴瑟和鳴，五年中，未曾有過一次爭吵。忽然的，她成了強奸犯的女兒，在那個小城，抬不起頭來。

掙扎多日。他終于選擇分手。他說：“父母堅決不同意，我也不愿意讓自己的后半生太沉重。”她傷心欲絕卻故作鎮定。

此后，她遠走深圳。他有了新女友。

每年生日，他都寄來一份禮物。在深圳的臺風天里，他會發來一條叮囑的短信。三年來，從未間斷。傷痛在她的心里慢慢平復，她將他當成了一個遙遠星球上的朋友。有了很好，沒有其實也可以。

后來，傳出他即將結婚的消息。正是深圳的七月，她每天坐著冷巴經過濱海大道，日光將路面照得明晃晃，在這個快節奏的城市里，她已經學會了淡然。人們常說，對于失去，女人比男人更容易遺忘與平復。

可他卻忽然站到了她公司的樓下。他來出差，順便看她。他說，我是個戀舊的人，三年來，從未把你忘記。

單人房里重新有了雙人床。清晨，他牽著她的手，像捧著珍寶似地將她送到巴士車站。晚上，遠遠便可以看到他站在那兒，看到她下車，他的臉上立刻有溫暖的笑容。

五年戀情，忽然重新翻江倒海地涌到了面前。

十天如一日。在即將分離的晚上，他喝了酒，說起他的未婚妻，言語中頗多不滿。那個女子遠不如她溫柔，他們時常吵架，甚至，在性生活上都差強人意。

“我來深圳吧，我要跟你在一起。”他說。她的心咚咚亂跳。夜深，他沉沉睡去，她卻輾轉難眠，未來的美好生活像一副畫卷鋪陳在她的面前，要與他在一起的愿望從未如此強烈。

他像候鳥一樣飛走。到家時報個平安，便再無訊息。她卻開始胡思亂想。猜測他正忙著安排他與她的未來。很快，他會再一次站在她而前，拎著行李，說我們不分開了。

那一日，坐在下班的巴士上，忽然收到他的短信。“我結婚了，希望你也早日找到意中人。”她的眼淚嘩地流了下來，心如刀絞。他揭起了她已經愈合的傷疤，重新抹鹽。

在適當時候，重溫舊情是許多男人的夢想。他們由此被冠了戀舊的稱號。只是，于另一方來說，無端的平靜被打破，不能不說是件殘忍的事。尋找舊情的那一方，想完成的只是一次貼心的流浪，分寸在他的心里拿捏得毫厘不差。而迎和他的那一方，因為事發突然，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往往會陷于過分的感動與幻想，飛得高摔得也重。

在元稹的《鶯鶯傳》中，張生為去長安而甩了鶯鶯，功成名就后曾經戀舊地回到普救寺。既然張生曾經為了他所認為重要的東西而放棄鶯鶯，縱然她對他再好，也絕無可能因幾夜纏綿而改變了一個男人的人生觀與世界觀。這次“述舊”以鶯鶯的悲傷做了結局。而張生在再次奔往長安的路上，意氣風發，甚至得意洋洋，因為這場戰爭，他贏了。《鶯鶯傳》據說是大唐才子元稹的自傳體小說，后來他娶了高官之女韋叢，婚姻無所謂美滿。

張愛玲的小說中，最后在巴士上落淚的是振保而不是嬌蕊。振保表面上是后悔自己當初的軟弱，哭愛情戰勝不了生活的無奈，骨子里只怕有濃濃的不爽與委屈。因為嬌蕊沒有成全他的舊情。人家過得不錯，穿得也體面，波瀾不驚，沒有悔恨，甚至不在乎他曾經給自己的傷害。

她已經走遠，而他還站在原地。而倘若，她回頭走近他，走遠的便可能是他。

奔赴舊情的人，固然有念念不忘的成分，然而，更重要的卻是好奇心。他要知道對方是不是還記得自己，愛著自己，想念自己。誰不希望世界上有一個人，一輩子無怨無悔地愛著自己?手邊的愛情越不如意，他越是想做如此的證明，然而，是否要打破眼前這不如意的生活，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來找你的故人，未必是有良知，而再也不肯見你的過往，或者才是真愛。

(責編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