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勇
塞北的樹
不知該怎樣形容我內心的真實感受,當我看到空曠的田野間的樹,確切地說是塞北的樹,有一種似曾相識的親切,這親切。暖暖地,在我的心的河流里膨脹。
是的。我想起來了,繼而產生驚訝。塞北的樹,跟畫家筆下的“藝術之樹”,一模一樣。就是這么長的。在看到塞北的樹之前,我欽佩畫家的神來之筆。能把樹的思想,夸張到枝枝杈杈,讓樹有了靈性、有了動感、有了物欲、有了魂魄。一直認為,畫中的樹,是藝術家對生活的提煉與想象,高于生活。可是,畫家的“作品”,畫家的“藝術”,真真切切出現在眼前時。是那樣的讓人難以接受,是那樣的現實而又不可抗拒。也正是在這一刻。我不再懷疑,畫家與生活,是一個整體,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真的。讓我很激動。
我是被同事從睡夢中喚醒的,恍惚聽見同事說“快起來看大草原”。聽到“大草原”三個字。我頓時睡意全無,從上鋪一躍著地,幾乎是撲向列車的車窗口,同事哈哈大笑時,我還有點摸不著北,當我看到車窗外河面上的冰層,和遠處光禿禿的原野時,才知道,是上了同事的當。這一當上的可不小,他打電話說讓我和他一起到內蒙古去看大草原。從未“出塞”的我,自坐上北開的列車的那一刻起。就抱著一下火車,就被大草原撕吃的準備。真可惜,四月的塞北,一切都在冰冷中裸露。一綠不染。
只有樹。只有原野上的樹,因畫家的“生活”,干澀的土海,傳遞著生命的信息。
塞北的樹們。就這樣在我毫無思想準備的情況下,剎那間。佇立在我的眼前。鐵道旁,田野間,遠處山坡,或一群,或幾株,或一棵,就像連隊剛剛下了早操的士兵。自由散漫地隨處溜達。可我還是在這松松散散的。元節奏、無韻律的裸露中,享受到了大自然豐富的、美好的精神饋贈。和長江兩岸的樹們相比,長像真的就不一樣。塞北的樹,軀體堅實,就像那達慕活動中最厲害的漢子。樹的枝干強勁、旁出而不茅草,硬邦邦伸展。如士兵的板寸。無論大風把枝條暴動得多么的麻亂,風,一旦收斂強勁或者遞換方向,只要得到一點喘息的機會。枝條們就會迅速排列整齊。直沖宵漢的流線,就像剛剛被鬼斧神工梳理過一般,耐看。與荒涼的原野相比,塞北的樹們,在春天料峭的寒風中,如一團團開放的火炬。長江兩岸的樹們,此時,已新綠遮體,那雜亂的、茅草的麻枝亂條,在葉們的背后,隱蔽成無聲的元素。多虧了地理氣候條件的限制。我禁不住地慶幸,不然,我怎能見到真實的、敢于在一四月中脫光衣服的——塞北的樹。如果把長江兩岸的樹們與塞北的樹們作個比較的話,長江兩岸的樹們就像南方的男人。多了些溫柔,少了些粗獷;而塞北的樹們,卻恰恰相反,他們的氣質。如大草原上的摔跤者,多了些野性,少了些婀娜。
當然。我認為給塞北的樹們一個很科學地解釋的話,應該有以下字句。塞北冷多熱少,樹們,還沒有來得及把儲存了一個季節甚至兩個季節的能量,在生長的氣候里發揮出來,就又被冷氣冰封,樹們的枝條,或者說樹們的思想。還沒有顧得上胡思亂想。沒有來得及伸出茅草的亂條,就又被寒冷塵封到了季節的深處。所以。樹們的枝條上的力量。突遇寒風,那力量。在樹的枝體內,越積壓越厚實,把枝條蹩鼓成粗骨健肉,以至于在樹的表皮上,壓擠出薄薄的、霜樣的白。就像肌肉型運動員身上涂抹的健美霜,更顯其壯關與陽剛。
啊。塞北的樹。
又見匈奴
走出呼和浩特列車站口,眼前總覺缺少了些色彩。或者說是一種本應該隨處可見的風景,那就是蒙古民族特有的服飾。蒙古袍、蒙古靴、蒙古帽們,是否也走進了民俗游樂園?我想。現實告訴我。它確實已經成了我腦海里遙遠的風景。
不著多彩的蒙古裝。我仍舊知道。在我身邊川流不息的。就是蒙古族人民。他們的友好和溫善,仍舊使我想起他們的鄰族——匈奴,那殘暴、好戰的野性。在這塊廣裹貧瘠的蠻荒之地。匈奴貴族,這個興起于戰國時期,強盛于秦末漢初的少數民族。雖然逐水草而居,游牧生活,“無城郭常居、自君王以下食畜內,衣其皮革,被旃裘”,甚至與狼共舞的習慣,卻從未改變他們在我印象中的野性。當時。匈奴勢力已經東擴到現在的東北,西到甘肅河西走廊和新疆。北抵漠北,南據河套。他們在這片土地上,茹毛飲血般地活躍了300年。
當我的腳板踏上這塊土地的瞬間,便有一股冷氣,從我的腳掌心直襲后背。遠古時代的血雨腥風,頓時,浮現在我的眼前。于是,秦皇漢武,再次與匈奴見面了。
說起匈奴,可能有一部分人不是很清楚,而一提起萬里長城,國人會無一不曉。它,就是遠古的秦等諸侯國,為防御匈奴的侵擾,而修筑的軍事壁壘。據史載。在古代戰爭手段比較落后的歷史條件下,萬里長城不失為一條堅固的軍事防線。多年來,它阻擋著北方匈奴游牧民族對中原地區的騷擾,保護了內地的先進生產方式。而如此堅不可摧的人工屏障,卻沒能完全阻止住匈奴南侵的腳步。匈奴的殘暴天性,貫穿秦、漢王朝始終。
當年,匈奴奴隸主貴族。為了掠奪財物和奴隸,經常騷擾漢朝邊境。有時。竟一次擄走二千余人,殺人盈野,南侵的腳步,甚至直逼長安。同時,還不斷扣留漢朝使者,挑釁滋事,張騫被匈奴扣留了10年。蘇武被扣留竟達19年。為了控制漢使。匈奴單于(單于音讀chan Yu)弄一群公羊,讓蘇武在貝加爾湖放牧,說“啥時候公羊下崽。啥時候放你回長安”,借故污辱漢使。當時。漢朝由于經濟力量尚未恢復起來和內部不夠穩定,這個被稱作貴族的匈奴,弄得劉邦、劉徹們煞是頭痛,不得不給匈奴進貢。弄出個以送給匈奴單于美女做老婆。及大量錢物為代價的“和親政策”,來維持邊疆的和平。光明堂皇說是政治聯姻,其實是妥協了匈奴的打擊。當然。西漢王朝經過劉邦、劉恒、劉啟幾代。到了漢武帝時,專制集權空前強化。社會經濟有了很大發展,軍事力量也得到加強。漢武帝就在這個基礎上,組織訓練了一支強大的騎兵,不但足以防御匈奴侵擾。而且能夠深入塞北,主動進行反擊。漢王朝與匈奴經過三次重大戰役,尤其是第三次的漠北之戰,打垮了匈奴的主力,使匈奴元氣大損。從此,“匈奴遠遁,而漠南無王庭(單于政權)。”匈奴貴族很難再牧馬中原。漢朝基本上解除了匈奴的軍事威脅。
我認為。漢朝乃至整個中國歷史研究者,都應該對匈奴肅然起敬。感謝他們的興起,感謝他們對中原地區的侵略。因為匈奴的興起與強盛,成就了聞名遐邇的、被中國人喻為龍之形象的萬里長城。因為有了匈奴,漢朝才涌現出了許多英雄人物,并成就了一大批癡迷漢朝歷史研究的學者。張騫出使西域、蘇武牧羊、昭君出塞,以及讓劉徹笑傲戰場的漢王朝高級軍事將領衛青、霍去病,還有為戰爭而必然產生的西域“天馬”——汗血寶馬。他們都將沿著吏書的紙張,流傳千古。當然。還要隨著史學家的筆尖,繼續千古流傳。其實,很難想象,塞北,
這塊田薄、樹少、寒長、暖短的大荒之野。何以能養出這么一個驃勇兇悍、驍勇善戰的匈奴民族。
剛到呼市,就遭遇沙塵暴,我不禁產生豐富的想象,心想,可能是冒頓(冒頓音讀modu),看我到云中后。在曾經被他們侵擾的國土上,如此輕松愉快地漫步,不把他老人家放到眼里,而給我的下馬威吧。
在游覽呼市大召寺左首的塞北老街時,那些懸掛在屋宇、墻壁的刀、靴、古董以及皮革制品。在我眼前寒光四射,讓人不由感受到冷兵器時代,刀、矛、劍、戟的撞擊聲。以及寒光揮出時,戰馬嘶鳴后,身首異處的、曾經是站立著生活的人們。
琵琶烈歌
在呼市大召寺游覽時,意外得知,昭君墓就在市郊,心潮頓時洶涌,琵琶聲驟然縈耳。那旋律,悲喜交加,控訴著黑暗的后宮生活,描繪著即將來臨的溫暖光明。我仿佛看到,一隊坐騎護衛著匈奴車迎風北上,匈奴車里傳出的琵琶聲與呼嘯的寒風扭打在一起,掀起一層又一層沙浪,盈空怒散。他們渡黃河、越長城、砂沙漠。一直北上……這。就是我印象中的昭君出塞隊伍。
說起昭君,不得不推出一個人物。和這個人物所處的時代背景。他。就是杰出的思想家、政治家、漢代北方匈奴族部落著名首領之一的呼韓邪(邪音讀ye)。由于匈奴貴族對西漢的長期侵擾所引起的戰爭及其失敗,給匈奴族帶來了嚴重惡果。而匈奴人民所受的災難尤為深重。這首先是人口與牲畜大量被俘和死亡。其次,是匈奴因戰敗而不得不退出了許多適于游牧的地區,被迫遠走于漠北寒苦無水草之地,這當然影響畜牧業生產。加之被匈奴征服和奴役的各部落的分裂、瓦解。以及匈奴統治集團內部的分裂和內訌,更把匈奴的部族、社會和政權推向絕境。正是在這種內憂外患的形勢下。呼韓邪單于登上了歷史舞臺。他審時度勢。毅然下定決心。從根本上轉變與漢朝的關系,歸附漢朝,以保存他的政權和部族,挽回匈奴行將滅亡的危險局面。公元前33年(競寧元年)春正月,他入漢朝覲見期間,自言愿當漢家女婿。與漢朝進一步親近,于是便有了昭君出塞和親之舉。那時,王昭君在漢元帝王朝后宮待召掖庭已三年。入宮三年,從未臨幸,連漢元帝的面都沒有見過。她聽說呼韓邪單于“愿作漢家女婿”。為漢朝保邊塞平安,就主動請行,和親匈奴,成為呼韓邪單于的“寧胡閼氏”(閼氏音讀yanzhi),在漢朝為她和呼韓邪舉行的歡送大會上,昭君“豐容靚飾,顧影徘徊”,舉止從容。態度大方,一舉一動,都使漢宮為之增光生色。使在座的人為之肅然起敬。連漢元帝也為她的美貌而吃驚。呼韓邪單于更是喜出望外。只可惜。由于匈奴族沒有文字,王昭君到匈奴單于庭后的生活情況,除漢朝使者口傳外,別無記錄。但是,漢朝使者從匈奴族“政府”和民間得知。昭君很愛護單于的子民。把漢人的生產、織布、飲食、手工藝等技術傳授給匈奴人民。得到了匈奴族人民的忠心擁戴。出塞兩年后。呼韓邪單于去世。呼韓邪前妻所出兒子雕陶莫皋繼立為新單于——匈奴族有父死子續后母為妻的習俗,當時,昭君曾請求歸漢朝,漢成帝命其遵從胡俗,“位卑未敢忘憂國”,遂復嫁新單于。在中原,母嫁子,可是奇恥大辱。但為了漢匈兩家的友好能夠繼續延伸。她放棄了個人的尊嚴。服從服務于國家的利益,并為新單于生有二女,為漢匈友好做出了重大貢獻。昭君勇于犧牲、知難而進的壯烈豪情,以及肩負起民族友好重任的雄心壯志,更是得到了漢匈兩族人民的高度贊揚。昭君出塞時期。邊疆一帶“邊城晏閉,牛馬布野,三世無犬吠之警,黎庶亡干戈之役”。出現和平局面達60年之久。現代史學家翦伯贊贊美:“王昭君已經不是一個人物。而是一個象征,一個民族友好的象征。”
王昭君。一個弱女子。何以擁有如此高尚的思想覺悟?了解一下她的家鄉和入宮后的生活。就不難找到答案。
王昭君,出生在偉大的愛國主義詩人屈原的故鄉——姊歸縣書香門弟之家。受屈原遺風的影響,如屈原的愛國主義精神、反抗斗爭的勇氣、高尚峻潔的人格魅力等等,鍛造了她愛國愛民的思想情操。加之入宮后失去自由、失去一個正常女人的嫁夫生子之道,而有“雖在掖庭不見帝,終老深宮花落去”的悲慘命運。也奠定了她尋找機會,走出冷宮,做個正常人的思想基礎。
當我走進離呼市9公里處的大黑河畔的昭君墓時。那眼前的仿漢闕大門。一下子把我帶到了遠古的長安城。尤其是那座高約4米,重達5噸的呼韓邪單于與王昭君雙雙騎馬的、反映昭君生活的青銅像,更是讓人浮想聯翩。馬背上,單于回眸、昭君含情,英姿煥發、豐彩照人。兩匹駿馬,一似低語、一似傾聽,情意綿綿。竟使人忘卻,大漠瀚海中曾經的白骨盈野的悲壯景象。更令人稱奇的是。據說古代時,昭君墓一帶鹽堿遍地、地多白草,獨昭君墓上青草覆蓋,形成綠色之塋。即便是現在,秋涼之時,塞外百草皆衰。惟有昭君墓依然秋草萋萋、更顯濃綠,遠看則為青黑顏色,人們謂之“青冢擁黛”。另據民問傳說,昭君墓的景色變幻莫測,充滿神奇色彩。人們在晨曦中看。它宛如一座秀麗的山峰;日中看它。又像是一口古樸的大鐘;晚霞時分,它更似一只碩美的香蘑。
“琵琶一曲彈至今,昭君千古墓猶新”。
其實。王昭君懷報琵琶的形象。來源于石崇的想當然。西晉大文學家石崇文中有“……匈奴求婚于漢,元帝以后宮良家子昭君配焉。昔公主嫁烏孫,令琵琶馬上作樂,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昭君,亦必爾也。”他把烏孫公主出嫁時“琵琶馬上作樂”的細節移植到了昭君身上,造成了兩千年來。人們把昭君身份之一定位于琵琶演奏家的誤傳。雖然如此,寧信其有,因為王昭君在人們的心目中,早已幻化成勤勞善良、多才多藝的人間仙女。
[責任編輯辛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