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性與詩性的旅行

高明霞

王玉水先生的散文集《東邊太陽西邊月》和《云之南河之北》，從其命名來看。就會感到平易中的新奇，就有引發人閱讀愿望的吸引力。當你從首篇或任選其中一篇讀開來，就會不愿停下來的。作者從容舒緩的敘述、綿密有致的描寫，廣征博引的論說，帶領著讀者沿著他旅行的步履在觀賞自然景觀和人文古跡時，追尋歷史，思索現實。仰望未來，并從中享受一份優雅、散淡、輕靈和深邃。當今世界，信息鋪天蓋地，各色各樣的書刊以短跑的速度爭相上市，尤其是網絡，日益擠占著紙介文本的空間。歡樂消遣成為人們看重的文化追求。王玉水的散文，無意于轟動效應，但一旦在手就會感受到它思想與藝術的吸引力，這在今天實屬不易。

《東邊太陽西邊月》出自于作者考察日本、韓國、歐洲大陸的游記，《云之南河之北》取材于作者游覽祖國各地的見聞及工作中的感受。作者書寫的筆觸，隨意俯拾。娓娓成文，寄情水魂山魄，沉潛人文歷史，品閱人生哲理，使萬物有色、有聲、有靈，于是，“游記”、“手記”生發出藝術的韻味，思想的火花，文化的品位，從而有了詩性。

“游記”和“手記”升華為詩性的散文，需要作者具有審美的眼睛去敏捷地感受天地之間、人海之中愉悅耳目、沁人心脾的景象，并超越美的現象，體味凝結在其中的精神蘊涵。《云之南河之北》為我們呈現了西雙版納秀麗的山水，嫵媚婀娜的傣家姑娘，“嬌如鶯啼的音節”——“阿詩瑪”：西柏坡的素樸與恢宏；虎頭山七溝八梁一面坡積淀的凝重；雞鳴聲中古虢崤函的深邃；蠻漢山的神奇，岱海的深沉……山自在，水自流，花自開，進入了審美目光。是活潑的生命，是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山山水水、花草樹木無不浸潤著美好的人文情懷。當作者審美的目光投向域外時更是目不暇接，巡禮西方文化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優美與崇高、浪漫與凄婉，驚奇與反思，構成了《東邊太陽西邊月》對西方及日本、韓國的美學解讀。我想，王玉水作為一名黨政領導，能夠寫出如此耐讀的散文，是一定的美學意識以吸相應的審美能力所使然。散文在文學家族素有“美文”之稱，操持散文需要有一顆能夠把握美的心靈和發現美的眼睛，當然還需要有描寫審美對象美學意蘊、傳達主體審美體驗的語言修辭水準。

閱讀王玉水的散文，感到最為引人入勝之處是作者穿越現實、探尋歷史的敘述。美的景觀和風情中蘊涵著多少先人創造文明而經歷的艱險乃至悲劇。日月交替。時代變遷，追溯往事，作者思索的足跡穿越先人開鑿的思想隧道探尋。《東邊太陽西邊月》的引子從1978年我國新疆發現的一具白種人干尸，1979年在我國北部發掘出一尊與法國如出一手的陶質女俑開篇，梵蒂岡宗教精神的征服力；羅馬博大的造型藝術、伽利略偉大的科學發現、凱撒震撼世界的武功：法國的浪漫藝術和幾度改變法蘭西民族命運的拿破侖；東半球日本嬌艷的櫻花與雄奇的火山，“天照大神”民族柔婉幽哀的審美心理與強悍暴烈的武士道精神；“黎明寧靜之國”韓國與中華文化悠長的歷史淵源……作者認真地解讀著外域文化，吁求著人類文化交融的基質。在娓娓的訴說和細細的描繪中作者向我們揭示，這個基質就是人類共同的精神向往——真、善、美，即代表真理的科學與追求真理的科學精神；代表美好的藝術及藝術化的人生；代表善良的倫理道德及堅守善良的心靈世界。雖然作者對其沒有作明確的表述，但對這一人文精神的吁求洋溢在他的歷史敘述過程中，引領讀者一道穿越思想的隧道去思索。

如果說，文化融合、人類和諧是王玉水書寫外域的散文歷史性思考的著眼點。那么，反思中國傳統文化與現代文明的沖突與互生、碰撞與傳承則是他游走“云之南河之北”時思索的線路。作者帶著強烈的好奇尋找凝積在大自然和人文景觀中的故事，走馬觀花看景之后的歷史閱讀，為他的散文增添了許多富有知識和理性的厚重，在詩意的愉悅中產生思想性的回味。《云之南河之北》集結了作者14篇散文，每一篇都有精彩的景致描寫與趣聞軼事的生動敘述，同時又都有與景與事相關人物的傳奇表現，景色、故事、人物相得益彰。最叫人痛心的是當年扮演《五朵金花》和《阿詩瑪》紅遍全國的電影演員楊麗坤的悲慘遭遇；最能引人深思的是當年率領大寨農民艱苦創業，卻讓命運捉弄了一把的陳永貴的沉浮；最能吸引人閱讀的是河南中原大地上的仰韶文化、澠池會盟、假虞滅虢、雞鳴狗盜、紫氣環繞下走來的老聃；最有作者一番深情在其中的是他曾供職的涼城。那片塞外熱土蘊藏著那么多值得歷史記憶的人物和故事。作者懷著文人的情懷追思歷史，不但在品讀典籍正史傳遞的內涵，更在尋找民間傳說和野史中沉積的文化信息，讀者可以在文學的享受中接受諸多地理人文知識。感受中華文化的絢麗、深奧。

周作人在《美文》一文中說散文有兩個特點：“記敘的”，“藝術性的”。臺灣作家余光中說；“在一切文體中，散文是最真切的、最平實的、最透明的言談，不像詩可以破空而來，絕塵而去，也不像小說可以讓人物戴上假面具，事件的隱身衣。散文家理當維持與讀者對話的姿態，所以其人品盡在文中。偽裝不得。”周作人和余光中都是散文大家。他們的經驗告訴我們，散文的美來自于真誠自由的心靈抒發，體現于不見雕飾卻蘊含巧妙的話語方式。自然流暢但匠心獨運的文體風度。這大概是很高的美學標準。出自許多散文大家的寫作經驗，對王玉水而言有些苛刻。他的散文語言溫和平實。林語堂曾經說得“娓語”大概就是這樣，因而給人以親切感。但用比較高的美學標準衡量，他的語言還嫌不夠味。較多地注意了敘述描寫的細致縝密，在表達上用筆墨平均，余音不夠，留白少，讓讀者去想象的空間受到了一定的限制。

王玉水先生的散文努力走進歷史的后花園。力圖通過對往事和故人的追思、緬懷，與歷史和文化進行精神對話，真摯地表達自己的識見。如果用美學的眼光審視，作者在表達時議論的方式多了點。影響了他散文體式的輕靈散淡感。不否認，散文家族里確有老吏斷獄式的措辭犀利、體式沉重的作家作品，比如魯迅。比如臺灣的李敖。他們散文的文字力透紙背，以其博識、深邃、直率、尖銳而成就了一類散文體式。王玉水散文的風格顯現為舒緩、輕松、平和。所以可以更多地向周作人、梁實秋、林語堂、朱自清那樣十分松弛地在不經意之間自然而然地流露情思，還可以借鑒余秋雨、王充間、卞毓方、費振鐘、汪曾祺、賈平凹張承志等人散文寫作經驗。他們的成功之作，幾乎看不見議論，篇幅短小精悍，思想的力量分解到散漫、朦朧的文字當中。給人以舒適的同時給人以智慧。

一口氣讀完王玉水先生的兩本散文后，深為他真摯的生活態度、認真的工作責任心、熾熱的文學情懷、自覺追求“詩意地棲息”的人文情操所感動。我相信具有這樣品性的王玉水先生會寫出更多更好的散文，因而對他產生了很高的期待。

[責任編輯任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