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澤軍
黃河的“幾字”灣里涵養著一塊風水寶地——鄂爾多斯。這里是生我養我的地方。素有“酒的故鄉,歌的海洋”的美名,而令,她資源富集,經濟發展,百姓富庶。民風淳樸,熱情好客的家鄉人,總會把美酒和歌聲當作最高貴的禮儀來接待客人。每逢節日。高朋滿座,美味香飄,豪飲放歌,紅火熱鬧。
從小在這種環境的熏陶下,我就學會了喝燒酒,劃拳猜令,唱酒曲兒。劃拳少有對手,酒曲兒也能唱個三天兩后晌。
如今我雖逾不惑之年,但酒齡卻有三十多年,掐指一算,累計喝酒按噸計算,特別是近些年,酒風盛行,應酬增多。隔三岔五“上攤子”,酒已成為第一負擔,身體也出現“三高一低”的病癥。為此我幾次戒酒未果。但是,每逢提及“酒”歷。我總會聯想起在異地他鄉喝過的一杯酒。
那是一九九二年九月二十五上午,時為伊克昭盟拖修廠廠長的朱濤夫婦。神色緊張,匆匆忙忙地來到我辦公室。他握住我的手,連聲說:“郝隊長,你救救我的孩子吧!”
見此情形,我連忙讓他們夫婦坐下。細述緣由。
原來,朱濤夫婦的兒子朱劍瑞系東勝試驗小學五年級學生,兩天前。中午放學后突然失蹤。家里人四下打聽,從同學口中得知:九月二十三日中午十二時放學后。在校門口被一位留著“山羊胡子”的青年接上一輛羅馬轎車,此后再無音訊。家里人著急萬分,于是來東勝市公安局報案。
聽了朱濤的介紹,我敏感地意識到事態嚴重,立即派幾名刑警隊員進行調查。并安撫朱濤夫婦密切注視事態發展。經過兩天的初查,進一步獲悉。二十三日上午九時許。一輛掛陜西牌照的羅馬轎車一直停放在東勝試驗小學的門口,車上坐有四人,十二時領一位著學生服的孩子上車后駛離。
就在這時。朱濤接到一封,從陜西省米脂縣發來署名為“鬼見愁”的電報。寥寥幾句,不啻五雷轟頂。“朱濤:你的公子在灑家手上,請你于二十八日晚十二時到米脂縣劇院門口取一封信,詳情內表。”
朱濤忙不迭地來到刑警隊,根據案情的變化,我立即組織隊員召開案情分析會。大家認為,從朱濤老家是陜西米脂人、作案人比較了解朱家情況、乘陜西牌照的車輛、從米脂發電報等一系列情況看,這些因素不是偶然巧合。很可能是其家鄉的熟人而為,作案動機可能是報復或索要錢財。根據犯罪嫌疑人具有“山羊胡”的特征,啟發朱濤夫婦及親屬在老家熟人中回憶有無相像之人,另外,派員秘密到米脂開展調查工作,并按電報規定時間獲取信件。
經過朱濤一家的介紹。朱濤家人素與家鄉人關系融洽,沒有隔閡,因仇報復可能性不大,但他們在家鄉人眼里經濟條件較好,索要錢財的可能性不能排除。
幾經回憶,朱濤及家人沒有在熟人中發現“山羊胡”特征的人,只是朱濤的廠子里前些年經常雇傭一些家鄉人做工,這些人員也了解一些他家里的情況。
二十九日凌晨,我們的隊員喬裝打扮與朱家人一起在米脂劇院指定地點取回一封信。信的內容殺氣騰騰:“朱濤你看仔細,灑家近來手中缺錢。特向你借款六萬元。請你于十月一日中午十二時正。派你家老二(朱濤的二哥)到西安大雁塔二層送貨,接貨人手打一把黃雨傘。過時撕票。你若敢報警,請你到華山收尸。”
案情到此,伊盟建國以來首起特大綁架案露出端倪。
案情重大,盟、市兩級公安機關高效運轉,一個精干的專案組迅速組成。專案組在米脂、東勝兩地的排查中,一個叫高鵬飛的嫌疑人納入偵查人員視線。
高鵬飛,男,二十六歲,米脂縣無業人員。兩年前曾在伊盟拖修廠做臨時工,留“山羊胡”。嗜賭成性。九月二十二日租用米脂一輛個體羅馬。到陜西綏德縣車站旅館接了一位男青年連夜驅車到東勝市。第二天中午在試驗小學接了一個學生,當天返回米脂。此后下落不明。偵查員順藤摸瓜,在綏德縣車站旅館查明另一名男青年叫張保康,二十八歲,系陜西省寶雞市寶雞縣橋鎮鄉農民。同時我們秘密搞到高鵬飛的照片,經目擊者辨認,確認二十三日在東勝帶走朱劍瑞的“山羊胡”就是高鵬飛。至此。兩名犯罪嫌疑人已被我鎖定,一套嚴密的偵破方案迅速形成。
從接到報案。到鎖定犯罪嫌疑人的幾天里,我和隊友們不分晝夜,連軸轉,每天只匆匆吃一頓飯,而且都是方便面和餅子充饑。作為年僅二十八歲的刑警大隊長,面對朱濤家人的眼淚和犯罪嫌疑人的兇殘,身感千鈞重擔。幾天里難以合上一眼。
二十九日中午,我們從東勝啟程,直奔陜北重鎮米脂縣。天黑時我們趕到米脂縣城,這座因李志成和貂蟬而出名的小城在暮色的籠罩下更顯神秘。李闖王的大型雕塑依稀可辨。我們與在米脂的工作組相會后,擬定了下一步的工作計劃,然后踏上了去西安的征途。
三輛吉普車開足馬力行駛。一路上,大家緘默無語,心情沉重。我在車廂里,思緒萬千,直感到頭要脹裂,然后搖下門窗玻璃,任憑夜風吹拂,一遍一遍梳理著緝捕歹徒方案的每一個環節,生怕出什么紕漏。同時我也做好與歹徒決死一搏的打算。那時通訊不便利,由于走得匆忙,我沒有來得及與妻子打聲招呼,心里一陣內疚,神經衰弱的妻子經不起任何折騰,年幼的兒子……我的面前變幻著兩個孩子的面孔——朱劍瑞和我的兒子。只聽得我的牙齒咬得格格響。
三十日上午。途經歷史名城延安。我雖平時非常景仰延安,但此時沒有絲毫興趣瀏覽這座紅色城市的容顏。在出城時。經過城郊柳林鎮路段。一名像醉酒的村民在路中央擋住去路,心急如焚的隊友們下車理論,不料該村民大聲疾呼:“打人了,打人了!”
附近的村民聞訊趕來。不一會兒。就有二百多人聚集起來,那個醉漢樣的村民躺倒在車輪下。生拉硬拽,把車上的電源和油管都揪下,有的村民還毆打我的隊友,我怕事態擴大,立即制止住隊友們焦躁的情緒。并當即打電話向當地警方報警。
在等待警察到來時。一位好心的婦女向我透露:這是柳林鎮的一霸。都是一族村民,過去就是惡霸地主。老實了不少年,近幾年經常在這里無事生非,敲詐勒索。打了許多人,還砸了不少車。你們千萬要小心。
幾分鐘后,柳林鎮派出所曹所長帶著兩名警察開著三輪摩托車趕來。結果還沒有來得及了解情況。曹所長和隨同的警察也被這些人拉胳膊拽腿圍困在路上。不得已,曹所長又調來援兵,才算控制住局勢。
我們連同那些村民一起被召回柳林鎮派出所,在派出所里,那些村民氣焰十分囂張,他們采取惡人先告狀,一口咬定我們打了人。要求派出所不得放人。為了配合派出所的工作。我的隊友將那個自稱被打的人背到附近的醫院做檢查。醫生在檢查時對我們說:“這人好好的,純粹是耍賴。”
我們一再向派出所的民警說明情況,案情緊急,不能延誤,請予以支持。派出所的同志們十分理解,但苦于對方人多勢眾,一時難以平息,讓我們留下一些治療費,偷偷地將我們送出城外。
我們到達西安時已是十月一日凌晨
一點多,與西安市公安局取得聯系后直奔大雁塔分局。經過與大雁塔分局交換意見。實地勘查了大雁塔內部結構和周圍環境,周密部署了警力。把大雁塔里三層外三層地控制起來。
“十一”國慶節。坐落在西安南郊的慈恩寺里游人如織。大雁塔巍然聳立。這座聞名中外的名塔。建于唐朝六五二年。是為贓藏玄奘高僧從印度取回的佛經而建造,早已成為佛教圣地,多少善男信女千里朝拜。祈求慈善廣播。可有誰能知道。今天這里竟成為罪惡覬覦的地方,一場正義與罪惡的較量將要在這里展開。按照既定方案。由朱濤的二哥老朱與取貨人接頭,然后抓捕取貨人,突擊訊問,相機解救人質,一網打盡犯罪嫌疑人。
十一點四十分。我們開始進入大雁塔。之前。我向老朱交代了接頭的任務和與我們聯絡的暗號,并做老人的思想工作,鼓勵他要沉著冷靜,大大方方。進入時不要左顧右盼。以免引起對方懷疑。這位年近花甲的老人,飽經風霜,曾在“文革”中身陷囹圄,險些送了性命。老人快人快語:“我是死過一回的人了。還怕死不成!。”
我們隨著摩肩接踵的人群。分頭進入崗位。這時,我發現老朱極力掩飾內心的緊張,提著事先準備好的六萬元銀行點鈔幣。在進入大雁塔二層時不住地回頭朝我們觀望,我的心頭掠過一絲擔憂。
我和另外兩名隊友在大雁塔二層直接擔負抓捕取貨人的任務。我們身著便裝混跡在人流到達預定的部位。二層塔內,人頭攢動,我們之間也被擋得難以相互看到,費力地盯著老朱在人群中來回移動。
十二點還差幾分鐘,突然老朱慌慌張張地來到我跟前,悄悄地對我說:“他們(指取貨的人)來了,一共有四個人。”
我驚問:“怎么這些人?你怎么確認是他們?”
老朱的聲音在顫抖:“他們問我‘錢帶來了沒有?”
根據老朱匯報的情況,我覺得二層的警力有問題。沒有考慮到對方來了這么多人,我們在二層的人員只有三人。抓捕四人有困難。于是,我讓老朱穩住對方。我到一樓調幾個警力上來。
我到一樓與大雁塔分局的領導說明意圖,很快又增派四名刑警隊員。當我帶著增援的隊員沿著樓梯剛上到二層的樓梯口時,出人意料的一幕發生了。老朱沖我大聲呼喊:“都隊長。別讓那個跑了!”
他邊喊邊用手指著一個正要往樓梯下走的男青年。我迅即像猛虎撲食般沖向那個男青年,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將他的雙手反剪到背后,這時,老朱又一一指點著。并大聲喊叫:“還有這個、還有這個、還有這個。”
其他隊員按照老朱指認的對象分頭撲了上去。一枝枝烏黑的槍口對準了那幾個人。這幾個青年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本能地進行反抗。很快被我們制服。大雁塔內像炸了營似的一片混亂,人們不知發生了什么,紛紛擠著往外跑。
我們押著四人到大雁塔分局,分頭進行突審。隨著審訊的深入,我們發現許多疑點,一是這四位青年均系山西省忻州地區養路段的職工,正在西安交大培訓,與陜西當地的人員沒有往來。更不認識高鵬飛、張保康之流;二是四人的口供一致。相約國慶節到大雁塔游玩,沒有任何不法企圖,也沒有替任何人辦什么事情;三是沒有一個人認識老朱。怎么會主動向老朱要錢?四是沒有發現他們帶有約定的信物黃雨傘,怎么接頭?通過細心的詢問,以及與老朱核對,發現鬧了一出戲劇性的誤會。
原來,這四個青年在大雁塔游玩拍照。因膠卷用完,派其中一人出去買膠卷,買卷的人臨行時,另一個關心地問:“帶不帶錢?”
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在老朱的跟前,老朱由于高度緊張,誤以為向他要錢。以為他們就是取錢的一伙。
這時已是下午一點多,我們分析取款人已經被驚動,人質很可能就在寶雞縣。而西安到寶雞市的列車晚上六點多才能到達,如果再轉乘客車回橋鎮鄉。得晚上十點以前。
刻不容緩,時間就是生命,我們驅車直奔寶雞縣橋鎮鄉。
到達橋鎮鄉派出所已是晚上七點多鐘,接待我們的是該派出所所長毛志杰。毛所長知道我們來意后。馬上派員到張保康所在地西干渠了解情況,很快得悉:近期,張保康確和一個陜北來的叫高鵬飛的朋友在一起,昨天有人見張和高還有一個十歲左右穿運動衣(校服)的孩子在西干渠一帶話動。為了進一步摸清情況,我們要求派出所秘密發動村里可靠的人員對張保康的家及社會關系進行監視。
第二天早上八點剛過,毛所長得到情報,高鵬飛帶著一個小男孩正在張保康姐姐家吃飯,張保康下落不明。專案人員在派出所和村干部的配合下。立即將張保康姐姐家包圍起來。在幾個村民的掩護下。我們幾位便衣沖進屋里將正在吃飯的高鵬飛擒獲,小劍瑞見有人來救他。噌地從高鵬飛身邊掙脫,急忙跑出屋外。一頭撲進隨同來的他舅舅懷里,舅舅外甥抱在一起哭得泣不成聲,其情景催人淚下。我偷偷擦去臉上滾動的淚珠。連忙押解高鵬飛到西干渠一間辦公室里進行訊問。
高鵬飛供述,由于賭博債臺高筑,想敲詐錢財遠走高飛,于是想到了他的同鄉朱濤。他把想法告訴了打臨工時認識的張保康,倆人一拍即合。他倆精心策劃了綁架的圖謀,租了一輛個體車到東勝。以朱濤被汽車撞傷住院為名,欺騙朱劍瑞上了車,然后威逼其就范。他還交待了張保康到西安接頭取錢的情況。
為了不讓張保康漏網,我們對他的社會關系進行布控。十月二日下午。我們得到消息,張保康從西安取錢未成。回到臨鄉賈村鎮譚家坡村的一個熟人家里。待我們趕到譚家坡時,已是晚上十一點多。張保康已經離去。我們在譚家坡進行走訪,一直工作到三日凌晨,突然天氣驟變,下起了大雨。橋鎮鄉和賈村鎮都是丘陵山區。山路崎嶇。且都是焦土地質,路面上的塵土幾寸厚。雨水一澆,一片泥濘。我們到譚家坡時乘坐的212吉普車被困在半山腰,寸步不能動彈,我們四個人只好縮在車里,度過了艱難的一夜。
大雨滂沱,一陣陣寒風襲來,直鉆六腑,急促的雨點敲打著車頂棚,聲聲入耳。難以排遣的焦躁煎熬著我們。天剛蒙蒙亮,我們棄車向西干渠跋涉。雨不緊不慢下個不停,雨點打得人睜不開眼睛,四十多里的路程,我們競走了十幾個小時。行進中。我們每踏一步都要陷進泥水里。一不小心鞋就掉進泥坑里,時間久了,皮鞋底撕裂開了口子,我們就干脆挽起褲腿赤著腳走:滑倒了,攙扶起來繼續前行;腳底打泡了。又被擠破,泥濘路上留下斑斑血跡。四個人渾身浸透,泥水如注,就像剛從泥缸里撈出。每個人的臉凍得鐵青,嘴唇像兩片紫陶。回到西干渠,毛所長介紹說:“關中有句諺語。叫做‘七陰八下九不晴,初十下個大天明,今天正是農歷初八,還要連著下三、四天。你們快找個地方休息幾天。”歹徒還逍遙法外,我們哪能高枕無憂。
十月四日上午,我們冒雨來到橋鎮鄉供銷社,準備每人買一雙膠鞋。繼續追蹤犯罪嫌疑人張保康。在供銷社院里。我們用自來水管把身上的泥土沖刷了一遍,然后進到門市部里。公安機關抓捕張保康的消息不脛而走,三鄉五里傳得沸沸揚揚。有的傳得很邪乎。進了門市部,接待我們的是一位年近五旬的長者,交談中得知他姓袁。是該供銷社的主任,他對張保康的行為切齒痛恨,對我們忘我的工作贊不絕口。
袁主任說著,從柜臺上拿出一瓶綿竹大麯酒,不由分說打開蓋,分倒進四個茶杯里。他又連聲說:“你們這么辛苦。真不容易,感謝你們為民除害,請你們喝了這杯酒,驅驅寒。”
我們在這里工作的幾天里,接觸了許多職工和群眾,耳聞目睹了這里人們生活的艱苦。家家戶戶土坯房子掛個一邊倒的項子,像我們內蒙古西部的起脊房橫切摔一半,一年四季最奢侈的飯是扯面或鍋盔。當地流行的關中四大怪:房子一邊蓋(房頂是個半面的斜坡),鍋盔(烙餅)像鍋蓋,扯面(拉面)像褲帶,有凳不坐蹲起來。是當地人文環境的真實描寫。
有一次,我們帶西干渠的兩住職工到寶雞市里搞調查,吃飯時分,我們點了四、五個炒菜,每人要了一碗米飯:請他們一起吃,沒想到他們說什么也不吃。硬是讓我們退了兩道菜,然后各要了一碗面條,蹲在地上一會兒“吸溜”光了,弄得我們很尷尬。事后我大惑不解,問他們為什么如此。其中的一個一語道破,他說:“那得花多少錢,太浪費了。”
綿竹大抽當時售價十八元,是那個門市部柜臺上價格最貴的酒,按當地的生活標準,差不多能供一個人幾個月的生活費。于是我們先是推辭不喝,看拗不過。又堅持由我們掏錢。袁主任生氣地說:“你們幾千里地來抓壞人,看讓雨淋成個啥,不要把身體弄出毛病來,這就算我代表當地的老百姓敬你們的酒。”
一句話,讓我們無言以對。我是噙著淚花喝下了那杯酒。一杯酒下肚,熱流涌遍全身,幾天來的辛勞不翼而飛,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感覺充盈心頭。
之后的幾日里,我們渾身是勁。繼續在泥濘中追蹤著罪犯的影子,直至查明張保康逃往新疆,才鳴金收兵。
后來,在新疆公安機關的配合下將張保康捉拿歸案。
人們常說,酒窖貯的時間越長越好喝,我卻以為,心中珍藏的酒味才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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