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月光
雷擊
當幾個小伙子在張鳴妻子的哭喊聲中把尸體抬下山坡時,人們心中留下了張鳴最后的記憶:頭像盆一樣比活時大了一倍。胸口和左腳腳心。都有一個黑黑的洞,洞周圍有燒焦的痕跡。人們知道。他是遭雷擊而死的……
起風的時候,正是吃午飯的時間。飯前喝杯開水,已成了張鳴的習慣。水倒好了,他沒有喝,水很燙,這是他年少時就知道的。妻子在廚房里認真炒著菜。她炒菜的時候。總是很認真。張鳴有時候懷疑她是不是把做飯當作藝術創作了。在婚后很長一段時間里他都這樣懷疑著。直到那次出差提前歸來后發覺妻子在啃干饅頭才結束這種想法。她做的飯確實香,甚至許多次張鳴和同事們在飯館吃了還要回來再吃一次。妻已把菜炒好放在桌上。張拿起了筷子,聲音就在筷子離開桌子的剎那震響,如大樹斷裂的聲音。“這雷夠嚇人的,”妻嚼著一塊豆腐說:“看來要下大雨了。”
張鳴忽然想起了什么,披起雨衣就向外走。“這么大雨你去哪兒?”妻焦急地問。“坡上排水渠在施工中被土堵死了,不挖開會淹房子的。”張一條腿在門外一條腿在門里回答著。“小心點。”妻子的囑托在他身后的風雨中響著。
雨水像紙片一樣飄下來,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來不及向低處流的水面上,發出“啪啪”的響聲。排水渠就在屋后半山坡上。山坡很滑。張不時地用鐵鍬來平衡傾斜的身體。排水渠只有半腿深,卻很長。盡頭是一條十幾丈深的大山溝(在風蝕雨腐的鄂爾多斯高原上,這樣的溝到處可見)。排水渠的水就是要注入這條山溝的,而土,正好堵在排水渠入口處。已被雨水注滿的排水渠蕩漾著,如同一杯斟滿酒的杯子。稍微一碰就會漾灑出來。張鳴跳進排水渠,面向大溝挖掘起來。堵著的土被他用鐵鍬順著水勢推進了大溝里。隨著人口的增大,他明顯感到一股從后面來的推力。他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就在這時,耳邊一聲炸雷,腳下“轟”的一聲,水渠的水開始急速地從他身后涌來,令他站立不穩。他趕緊跳出排水渠,耳朵帶著剛才因雷聲而出現的一種尖利的“吱吱”聲向下看去。啊,剛才他站著掘土的地方已連同堵塞排水渠的土作為一個整體滑進了大溝里。“好險呢。”半天,他才說出了這么一句。
早在這次之前。他就經歷了一場生與死的體驗。那時,十二歲的他為拾學校過冬引火用的木柴。從一座懸崖上掉了下去。當同學們帶著兩腿發軟的女老師和他那已哭成淚人的母親去崖下為他收尸時。他卻正在一顆樹杈上因下不了地面而發著愁。那時,他還未學會爬樹。“人來世上一趟不容易,哪能說死就死呢?”一位87歲的老婆婆這樣對他說。后來,他看了許多關于生命來源的文章。凝練成一句話作為老婆婆話最好的注腳:地球經過幾億年的醞釀,才出現了生命;而生命又經歷了幾億年的進化。才出現了人類;人類經過幾百萬年的繁衍生息,才有我們現在的人類。因此。就某一個人來說,也許早在幾十億年之前。上天就在冥冥之中為創造他(她)而努力了。而在幾百萬年中,又有了幾百萬對夫妻在結合中傳遞著他生命中最基本的那份因子。
“人來世上一趟不容易。哪能說死就死呢?”張鳴微微一笑,重復著老婆婆的話。他準備下坡了。然而就在他剛一轉身的時候,眼前出現了強烈的閃光,就如同他身后一直有這種閃光一樣。隨即,他就像一個泄了氣的氣囊一樣軟軟地倒下了。
在家剛吃完一碗米飯的妻子,耳中聽到了她一生中最大的響雷。她端起張鳴剛才晾的開水嘗了一口,那水剛好溫,正是張鳴要喝的時候。
曹師傅
曹師傅是我十年前剛參加工作時認識的。當時,待業近一年的我終于可以每月到市環衛局領到二百八十六塊七毛八分錢的工資。我的工作很簡單,負責愛民路第84根電桿到87根電桿的清掃工作。
第一天上班,一個在路口修理自行車的老人吸引了我。他年齡大約在70歲左右,花白的頭發凌亂而倔強地豎立著。就像刺猬的刺。聽我們隊長介紹:人們都稱他叫曹師傅,具體叫曹什么誰也不知道。他在這里修自行車已經有幾十個年頭了,好像沒有兒女,“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們”。隊長這樣下著結論。于是我對這位老人從心底產生出一種同情來,每次掃到他攤子旁邊時,都輕輕的,盡量使塵土不揚起來。曹師傅也很感激我的好意,有時還教我怎樣用勁兒就不累,姿勢怎樣擺不至于拉傷腰。
我正為自己剛進入社會就遇上好人而高興時,事情卻出現了急劇的變化。那天。我剛換好清潔服來到路上,就看到曹師傅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手頭沒有活兒時眼睛就盯著一個地方發呆。我問詢了幾次。他都是從沉思中醒來,怔怔地看著我,不說話。我只好補了句:“曹師傅,怎么啦。需不需要我們年輕人給你跑跑腿?”他擺擺手,算是回答。等我工作完換好衣服準備回家時,意外地看到曹師傅還沒有回去。而且,一向和氣節儉的曹師傅,手里拿著一小扁瓶2兩裝的牛欄山二鍋頭。一小口一小口的正喝著呢。我曾聽我們隊長說過。曹師傅是從來不喝酒的,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喝酒,連我請他都不喝!真是怪事天天有,今天特別多。曹師傅這是怎么了?
我猶豫著走過去,默默地看著曹師傅最近明顯陷下去的眼窩。在他旁邊坐了下來。曹師傅毫無表情地看看我,把沒有多少酒的瓶子遞給我。我以前很少喝酒。更沒有用過瓶子喝,只是下意識地接過酒瓶。一仰頭,把瓶里剩的酒都倒入嗓眼里。這時。我才明白為什么當地人把白酒也稱“燒酒”的原因。確實,從嗓眼到胃白酒經過的路徑,一股火辣辣的燒灼感刺激著我全身的神經,使我半天說不上話來。曹師傅看著我的窘樣,忽然哈哈大笑起來,邊笑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他娘的,跟老子年輕時第一次喝酒一個熊樣!”我正驚愕和生氣他怎么能說出這樣粗俗的罵人話,曹師傅忽然淚流滿面,看也不看我轉頭走了。
我也很納悶,一個70多歲的老頭,今天這是怎么了?真想不明白!
第二天,我剛到愛民路,就聽到路邊賣雪糕的胖嫂喊我。走過去,胖嫂嘴里嘮叨著:老曹讓你請派出所小李到他家一趟。當我按照曹師傅的囑托。帶著李警官到了曹師傅一個人居住的昏暗的小屋后,曹師傅一邊喝酒一邊給我們講了一段40年前的故事:
當陳貴舉起駁殼槍對著李永正、陳福的胸膛時,5年前三個人一起當兵的情景浮現在他面前。
那時,山東萊蕪陳家莊的陳福、陳貴正是血氣方剛的年齡。他們是遠房兄弟,看不慣日本人燒殺搶掠的行徑,相約去投軍報國。其實主意是陳福母親提出來的。一向遵從孔孟之道的老人,一改“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的祖訓,教育自己的孩兒當兵吃糧。精忠報國。陳福想找個伴,就想到了陳貴。陳貴剛新婚不久,正是卿卿我我纏綿悱惻的時候,就露出不想去的意思。陳福就鼻子一句眼一句說了不少進不了耳朵的話。陳貴哪里受過這個,把嬌妻向炕里一推,就跟著陳福出了莊。走不多遠,遇見了李村的
教書先生李永正,也是準備投軍的,就結成伴一起走。一路上,陳貴的想嬌妻就成為另外兩個人無聊時的笑柄。
快到中國軍隊駐地時,他們遇上了掃蕩中的鬼子,陳福與李永正喊聲跑,就沒影了。陳貴沒有跟過去,不是他跑的不快,而是想回家。在草堆里躲了一夜的陳貴剛一露頭,就被國軍抓住套了一身士兵服裝,陳貴成了國民革命軍的一名士兵。
后來,他從家書中知道,陳福和李永正也成了國民革命軍的士兵,只是他們由共產黨領導。家書中還有個消息:他女人給他生了個胖小子。按他父親的話說:“陳家有后了。”
后來,日本投降了。
再后來,他所在的軍隊與共產黨的軍隊打起來了。本來,打仗是當官的人該考慮的事情。但事情卻偏偏找上了陳貴。原因是他的女人。“女人是禍水”他理解的最深刻。他的女人耐不住常年的寂寞。與陳福的親弟弟好上了。他知道風聲后,開始懷疑當年陳福帶他投軍的初衷了。終于,新仇舊恨交織在一起,他只身回到陳莊,用一枚手榴彈絕了陳福的戶。要不是父母跪下阻攔,他女人也會找她相好的去。
自古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他無處可逃,只好回到部隊等待軍事法庭的審判。不想。他長官的長官非常賞識他,不僅沒要他的命,還把他提升為“暗殺隊”隊長。他殺的人,有解放軍的家屬,也有他們隊伍里敢直接與大長官叫板的人。但沒有一個他認識的。他下手時,把這些人想成了一頭牛或一只羊,這樣,即使剛完成任務,他照樣不誤吃喝,還能夠安穩地睡覺而一點不做噩夢。
但是,當1948年秋天一個夜里,解放軍集中全力進攻他們駐守的濟南時,他的噩夢就開始了。當時,又是他的大長官告訴他。晚上解放軍要派人到他的老鄉,時任九十六軍軍長吳化文的指揮部搞策反,要他們在半路伏擊。
他查看了周圍的地形。最后看中了一座必須經過的小橋。濟南自古就有泉城之稱,這彎彎曲曲的小河雖然常礙他們追逐獵物。但今天卻幫著他們。這是一座民國初期建造的木橋,橋下溪水潺潺流動。如果不是城外炮聲隆隆,他恍如回到了自家的田里,旁邊女人誘人的身段圍著他轉著。
怎么又想起了她?他生氣自己不爭氣,狠狠向河中啐了一口。天色漸漸昏黑下來,躲在橋附近的手下也不再說話。
這時,一位穿白紡綢短褂的中年商人和一個伙計走上了橋。商人五短身材,臉型顯得瘦削而精悍。他的幾個弟兄沒有動,以為他們就是商人。但他動了。他從腰間拔出手槍,攔住了商人,對他們說:“陳福大哥。李先生,五年不見,你們在解放軍里當官了吧!”
陳福看到他,破口大罵,滅門之仇,何止戴天?后來,他常常回憶。如果當時他倆也策反他,他也許會考慮投降解放軍的。因為,誰都能看出濟南城很難守住了。但李先生和陳福只是數落他的罪行,還替他計算出了他開始暗殺后共有7人死在了他手上,“人民一定會血債血償的!”陳福的這句話換來了兩聲槍響,如果陳福計算沒錯,陳福應該是第9名死在他手上的人了。
他走過他們尸體時,不經意間向下看了一眼,兩張非常熟悉的臉在瞪著眼睛憤怒地看著他。他覺得后背絲絲開始冒涼風。就像有人對他吹氣一般。這種感覺一直伴了他幾十年。他開始頭皮發緊,大叫一聲,撒腿就跑。他以前一直提防著活人。原來他怕的卻是死人的眼睛。
幾天后,濟南城破。一具穿著他衣服的尸體被找到,工作人員找來他的女人辨認,褲子剛褪了一半,他的女人就夸張地哭起來。過來一個軍官粗暴地把他女人拉開,對著那具尸體開了9槍。
他的女人回家后沒有再哭,工作人員贊揚她立場分明。她公婆嘆息變心的女人心也硬了。其實,當他女人看到那具尸體左屁股上沒有胎記時,已經知道他還活著。
半年后,在北方一個城市新修的一條馬路旁,多了一個操山東口音的修車匠,他自我介紹姓曹……
當曹師傅就著酒意講述完他40年前的身世時,我有點害怕起來。要不是李警官站在我旁邊,我肯定會逃跑的。一個曾經殺人不眨眼的惡魔,怎么平時沒有看出來。反到覺得善良呢?
這時,曹師傅——不。應該是陳貴——放聲大哭起來。他邊哭邊說:“如果我早知道受48年煎熬,我寧愿死啊!我天天提心吊膽怕被人發現,夜夜被噩夢驚醒。48年啊,即使判無期心里也用不著這樣害怕呀。我是活不如死啊,啊哈哈。”
我不知怎么,想起了80年代初“嚴打”時發生在我們當地的一個笑話:一個死刑犯要被執行槍決,行刑人員由于用的“文革”時期制造的子彈,對著犯人打一槍沒響,再打一槍,也沒響,連打了三槍,都遇到了臭子。這時,那個犯人忽然跪在行刑者面前,邊磕頭邊哀求:“大哥,你快把俺用繩子勒死吧,你的槍再不響,嚇也把俺嚇死了。”當時聽到這個故事,差點笑破肚皮,今天。想起來,卻升起一股悲傷。
當李警官和兩個警察把陳貴帶出他屋子時,陳貴對我說:“謝謝你遵照我說的把李警官帶來,我總算解脫了!”我忽然覺得曹師傅(我還是愿意這種稱呼)好可憐。
一個月后,報紙上一首七絕《臺灣雜感》深深地吸引了我,我讀著這首古體詩,不由得想起了曹師傅:
隔海相望五十冬。
硝煙早散怨猶存。
毛蔣兒孫今安在,
只聞鼓浪波濤聲。
[責任編輯辛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