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那個可愛的小瘦老頭

元　子

全家人里面，我最喜歡姥爺。這句話得用嚴格夸張的文學對比語氣來看，因為，全家人都不喜歡姥爺。

姥爺一輩子也算享福了罷。離休干部。原市建行行長，原市糧食局局長，多妻多子多女。

老先生從19歲開始每天兩包煙，兩天一瓶酒。這是下限，哦不，應該是底限，上限即隨著時間愈演愈烈。烈到最后終于成為了酒精和煙草的烈士，正如他姓名的后倆字一樣，光榮了。

現在回到我先前定義的可愛的小瘦老頭這個人物形象上。

在我的印象中，煙在他手里是從來不斷的，一天只用一根火柴；酒在他嘴里是從來不缺的，每兩小時一次，一次一小時，只喝五十六度的白瓶大二鍋頭，這兩樣東西伴隨他的時間不是從白天到黑夜，而是從睜眼到閉眼，姥爺離休在家后過的是聯合國時間，隨時睡著隨時醒。

在我能寫出來的有記憶年月里，姥爺就是那個純白頭、弓著背、永遠夾著煙、抿著酒的小瘦老頭，老爺子出道江湖這么多年，始終銘記“出來混，遲早要還的”廣大英雄的立身主旨，所以到他故去時還是保持著濃郁的方音，普通話對于他不具備絲毫的影響力。

這個小瘦老頭來自山西，做的是一手好飯，我就奇怪了為什么這么大的領導怎么會而且善做飯呢?后來終于想明白，老爺子愛享受，蹉跎歲月里不給自己做好點拿啥子下酒就煙呢。釋然了。

姥爺每天下樓的唯一目的地就是煙酒攤，那步子邁得真是虎虎生威，順道把花生、雞爪和為我準備的大餐原料一并收購。餃子、混沌、貓耳朵、浪里白條……山西人嘛，做面食那真是地道。吃米的時候那就是蒸羊羔兒蒸熊掌蒸鹿尾兒燒花鴨燒雛雞燒子鵝爐豬爐鴨醬雞臘肉松花小肚兒晾肉香腸什錦蘇盤熏雞白肚清蒸八寶豬了。直到現在，我看見山西小館就不可自持地要邁步進去，但那味道確是實在比不了的，

老先生是個很好玩的人，屬于黑色系和咯吱人均善的幽默大師，常把大家逗得啞然失笑破涕為笑仰天長笑破口大笑。他跟我講過的經典段子舉不勝舉。一條為證：他小時候生長在山西農村，落后閉塞貧窮沒文化。姥爺小時候從外撿了根電線甩著玩，他的爺爺看見了，緊張道：“快扔了，可別有電了!”

他囧。他的爸爸立馬說：“沒事沒事，有電也是余電。”他更囿。唉，一個天真孩子的科學無邪就這樣被扼殺在年少時分。

當他已然老頭子的時候，神經和臟器已被酒精和煙霧摧毀得風燭殘年了。姥姥經常罵他：“那酒是啥好東西?!天天喝，五十六度的酒仨小時不到就剩半瓶了?!”姥爺向來是不還嘴的，只有一次，很嚴肅地回答：“喊啥喊，喝掉半瓶不就只剩二十八度了嘛!”一言既出，只留寂靜在人間。

老頭兒睡覺是有名的好，經常隨時睡著。那時家里逼仄，我與他同寢，他永遠是夾著煙不知何時就咪了過去，那鼾聲真是驚天地泣鬼神，次次演奏雷電波爾卡。我實在崩潰時晃醒他，他一定會很清醒地說：“干啥?!我都沒睡著!”我現在的沉默寡言就是那時形成的。

因為他自身想法和家庭原因，姥爺晚年基本是獨居在外地，每月我和母親都會去探望他，這天一定是姥爺最開心的。不是笑著開門就是笑著從外面主動跟人說著“外孫回來了，閨女回來了!”叼著煙手持大二鍋頭拎著燒雞和牛肉，大步流星地來到我們面前。然后就是一段精神飽滿的大廚時間，一人承包宴席后端著酒盅坐在旁邊關注著我們狼吞虎咽，永遠說：“今兒高興，得多喝點。

我們離開的時候，姥爺是一定要送我們到院門口的，而且每次把另買的燒雞塞我手里當作來看他的禮物。步送我們上車，目送我們遠離。那個夾著煙駝著背的佇立形象比上朱自清父親的背影，不知要讓人更加感動和心酸多少。

因為他見我時永遠精神矍鑠神采奕奕，以至于我從沒想過這個小瘦老頭會離開我。我最后一次見姥爺是在兩年前還是三年前的十一假期(很抱歉我實在是記不得了，因為我不覺他離我很久，很遠)。之前他身體已經熬到了極致，病危通知下了多次，家人已經不敢離開他身邊了。那天媽帶我去看他，我跟媽說，今天讓我做飯吧，也不知道下次還能見著姥爺不了。

敲門，沒人應。電話，沒人接。詢問，沒人知。我們甚是緊張，急奔醫院的路上看見老頭兒一如既往地拎著雞鴨和酒笑瞇瞇地撲面而來。我做飯，紅燒雞翅。下完廚，我跟媽說，讓我跟姥爺喝兩杯吧。我陪姥爺喝著，互相聊著，那個場景我永遠忘不了。臨行，又是必須的步送目送，我發現，姥爺的背更駝了。我的鼻子更酸了。

半個多月后，也就是那年的這幾天，姥爺死于心肺衰竭。

姥爺的去世我是不知道的，當時我在學校，家人向我封鎖了消息。后來聽媽說，老先生年歲差不多了，該享的福也享了，追悼會上去了很多人，辦成了喜喪。人家都說，老爺子愛開玩笑。愛熱鬧，這樣的后事他應該是滿意的。

姥爺去世了兩三年，只回來看過我一次，還僅僅是在夢里匆匆地露了下頭。我知道，他是怕嚇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