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仁順
我的哥哥姐姐在我讀小學的時候已經上高中了,他們有一陣子迷戀外國小說,其直接結果是家里一下子多出兩個近視眼。有一天他們在飯桌上爭辯起來,是關于一個小說人物的動作——那個人物在一個重大的、讀者們以為他會作出激烈舉動的時刻保持了沉默——他們爭執了好半天,帶著一股在我看來是洋洋得意、不乏賣弄的勁頭兒唇槍舌戰了一番后,最終達成了其核心思想為“沉默勝過千言萬語”的共識。我也想讀讀那本書,想知道那個人到底是怎樣地沉默著。我開始在家里翻小說看,沒找到他們談論的那本書,過了一段時間之后,我就不太把他們看的那本書放在心上了。值得喜歡的小說有很多,有魅力的人物也有很多,比如說一個叫白魯尼卡的女孩子,結了婚才發現丈夫是個無恥之徒,她從家里跑出來,到一個教師家里一邊當女仆賺錢,一邊讀大學。她長得很漂亮,身上散發著丁香花的氣息。我最喜歡的情節是那個兒子從外地風塵仆仆地回來,發現家里多了一個動人的女孩子,又驚又喜,他洗臉時。白魯尼卡在他身后替他準備毛巾之類的東西,他每次只用毛巾擦半邊臉,這樣就可以留出一只眼睛透過鏡子打量她了。
白魯尼卡帶我進入了一個新世界。那時候,爸爸訂了二十多種文學刊物,每隔幾個月,還會買上一批書,都是世界名著。家里有一間西朝陽的小房間,每天下午不需要上課的時候,我就獨自呆在里面看書,看的書很雜,隨手抓過來就讀,也不管能不能讀得懂,我甚至讀過《十字軍東征》。有一陣子我喜歡過莫泊桑的《漂亮朋友》,后來又迷戀凡爾納的小說,看到他經常把幾個人隨隨便便地扔到一個島上,而他們憑借著自己的能力在島上過起了衣食不缺的生活,真讓我羨慕極了。凡爾納的小說在某種程度上,也起到了常識課課本的作用。
到初中時,閱讀已經成為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期間亦舒成為我最喜歡的作家。瓊瑤筆下的女子全都是長發中分衣袂翩然,太模式化不說,不管男人女人一戀上愛就變得瘋瘋顛顛的也讓人無法接受。亦舒筆下的人物相比之下聰明又理智,而且有幽默感。她的人物對白寫得尤其出色。最早讀張愛玲是在《港臺文學選刊》上選載的《沉香屑——第一爐香》,一下子就被鎮住了,后來陸陸續續的讀了她其他的小說,那種心情不是欽佩和崇拜這樣的詞所能形容的,自先勇的小說也差不多是同時讀的,印象就淡得多了。
長期以來,我讀書是因為喜歡讀,沒有目的性,在方式上極其隨意,幾乎可以在任何狀態下閱讀,家人看電視或者同學們在宿舍里聊天都不會影響我,如果我喜歡文字為我呈現出來的世界。我就會一直讀下去。上大學時假期對我來說差不多是災難,臨放假前要找到合適的地方把書安頓好,開學后再一撂撂地抱回宿舍。有一次搬書的時候,把一本《海子詩集》掉到了水盆里,撈出來晾干后,書的形狀變得很可笑,但那是我對詩歌最著迷的一個時期。迷海子的“麥子”和艾呂雅“公共的玫瑰”。除了詩,還到處去買傳記讀,《卡拉揚傳》是朋友專門從外地買來送我的,我一直很珍惜,里面有一句形容卡拉揚的話“他呆在家里,面世界紛紛走向他”很讓人唏噓。
大學臨畢業前,有過幾次瘋狂的購書活動,每次都買五六十本書。數量一多,就難免濫,其中的一半后來都被我送人了。租房子住的那幾年,我的書都沿著墻壁撂起來,形成一個特殊的圍墻,想看什么隨手就能抽出來。
我越來越注意控制買書的數量,我不想做藏書家,買書的惟一目的是為了讀,而書架上面的書總有三分之二是沒讀過的,不能否認的是,某些書的存在本身已經給我帶來了喜悅。
讀書的習慣也發生著變化。一本新書拿在手里,我喜歡從中間某一頁開始看。如果讀到的是令人傾心的作品,我會把它合上放回到書架上面,而不是立刻開始閱讀。直到我找到適合閱讀這本書的時候和心情,我才會把它拿下來。對那些特別喜歡的作品,每天我只讀幾頁,我舍不得把它讀完,閱讀結束是令人沮喪的,有時則令人如釋重負。這樣的閱讀習慣也使得我總是同時看好幾本書。每本書都是帶著自己的情緒、氛圍的,我也只能隨之在幾種不同的情緒和氛圍中轉換。
我從來沒有過要為讀書而單獨預備出一個房間的想法。這太隆重了,而我一向懼怕形式感。但相對安靜的環境卻是我現在的閱讀所需要的。在長沙發上面半躺著,手里拿著一本書,身邊再有一杯茶,這差不多就是我眼下對生活的全部要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