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部“韋氏文體寫作大全”！

宋　彥

這本書，從作者的本色上看，是才子文章，而又能入世、用世，在塵世間發生著功用而不掩其大美，不肯任一腔優雅、活潑著的才氣、靈氣隨世風墮落，這樣才有了這本厚書里諸種文體皆備的文學作品。

韋辛夷先生，名畫家兼才子也。多年來常在各式畫集、書畫專業報刊讀到他為畫家朋友們寫的畫評文章，在以表揚為主旋律的字里行間，掩不住的是文章作者對藝術的灼見和駕馭文字的高妙手段。兩年前，讀到他給山東寫生創作培訓班的畫家們講課時寫的一段《寫生勉言》，之后常常想起文章精髓所在：辛夷先生是以電影《不見不散》里的三句臺詞“趴下！”“老實點！”“少廢話！”與學員們共勉，相約沉入在現實生活中少說多畫，以老實勤奮的態度換取成功。這樣的譬喻和文字，令人莞爾的同時，足以給更多人啟發。這篇寥寥百余字的文章，現在印進了山東畫報出版社為辛夷先生出版的《提籃小賣集》里，可以嘉惠更多讀者了，真替大家高興。

《提籃小賣集》，單看書中七輯文章的名稱，就知道此番讀到好書的期待不會落空。七輯分別是：“出得門來便入船·雜俎五味”、“又抱琵琶過別船·嘉話達人”、“曳足何人與共船·采風游翰”、“楊柳風橫弄笛船·韻句別駕”、“紅樹青山好放船·勉言摭粹”、“鶴與圖書共一船·芹論瑣言”、“細雨垂楊系畫船·繪事心語”。用辛夷先生客氣的說法，本來，“寫文章為朋友鼓吹是畫之余做的事情，再有一些隨感之類，完全是當時借景抒情，想到寫到，就坡下驢”，寫文章的快樂如其所說是“間或有之”，遠不像先生做畫家的本行那樣快樂持久。但多年文章積成摞，就憑了七句關涉“船”的古詩，一下把七類文字作品梳攏起來，成為厚厚一本書，真是又文氣又瀟灑。為什么他選擇了“船”？這樣，“船”為慈航的意蘊就隱然出來，有了船還愁渡嗎？

書中的“雜俎五味”，在人生歷練與感悟的底色上，更多發揮出來的是辛夷先生肚子里諧趣的本事。《從登徒子老婆的痔瘡說開去》、《除鯁記》如編入當代名人幽默小品之類集子，絕對是能為當代幽默文學增光添色的上品。在他寫從藝感悟的文章里，有時這靈感來得與作畫不搭界，卻一樣趣味盎然。像在《畫余余話》一文中的某一節，他在表達應做“全天候”的畫家，對周遭的事兒多一些興趣才有開拓思維空間意思的同時，捎帶販賣了一點私貨：韋先生看見醫用廣告“維他命”三字，心頭一癢就對出一個“潔爾陰”來，真是天然妙對！這在正統的文化人看來，也不能說不正確，但絕對是不夠嚴肅，俗話說“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其實，男人如果一點不壞，就算把自己殺了也寫不出好文章來。

作為畫家，有別于作家觀察事物的角度。《寫在課桌上的詩》，是辛夷先生于N年之前在山東藝術學院讀書時跑出美術系去聽公共課，于“天熱人困，精神萎頓”之際，眼前突然一亮，在課桌上讀到三首無名作者的課桌文學，“那比、那興、那賦、那損都讓人精神抖擻”，看來，在傳統了兩千多年的“賦、比、興”之外，真得再加一門“損”的標準，才能切配韋氏選詩標準。辛夷先生將當年速寫本上抄下來的三首詩當成麻雀，發揮文學解剖和破案推理功能，對詩人當時聽課的科目、臺上老師與臺下詩人的性別、詩人的文學閱讀趣味以至詩人彼時的精神狀態逐項作出推定。文章寫出來的，是他對人家詩人及作品的研究，這樣看來，文中的詩更像是一種戲中戲或俄羅斯套娃里面最小的那個，生生是被借來當成了辛夷先生一圈圈一重重鋪陳、涂畫自家文學顏料的附著體。

這本集子里收入的文章可謂五花八門，若從文體要求，最“正規”的得屬《住房申請》了。先生先是簡要說了一通“齊家者實為萬德之本，安民之宗，興國之基也”的古話，接下來，一本正經跟“組織上”講起了條件：“所居二、三層為宜，有大房不要小房，居東側不居西側。”最后是一腔真誠態度做了新舊交融：“伏祈金諾，結草以報”外加“此致／敬禮”，可謂古代文意與今日公文相結合。看著這樣的文字，很想知道“結婚登記申請”、“加入黨派申請”之類的文字倘是由辛夷先生來寫，該是怎樣一種文字趣味。在下沒當過領導，很難揣測當年韋先生的上司面對這份住房申請報告會是怎么一副表情，在文章下面的附注中，作者自己將結果記得詳細：“房子是分了，不是大房是小房，不是二層是五層。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現實與愿望的南轅北轍，豈是一個畫家文人能決定乾坤的？”更有意味的是，文章后面配著的兩幅照片，拍的是韋先生“曾經的畫室”，那是在院中加蓋出來的極簡易的一處占地面積不足20個平方的三維空間，透過打開的窗口，一片荷塘伴著無盡的亮麗綠意撲面而來……作者接下來是煞風景的一句交待：“其實是窗簾。”是，現實縱算是再逼仄，也無法轄制藝術家再造想象真實的隨心所至。

辛夷先生的詩詞也實在夠精彩，依韻填詞這類“戴著鐐銬跳舞”的文體寫作中不乏諧趣因子的奔涌，實在可愛。反過來，從選在書中的打油詩也一樣能反推出先生文學營養的來源、出處。比如，他《自題畫鐘馗十圖·夜綴圖》寫道：“小妹明天嫁杜平，陰陽兩隔間親情。意恐遲遲針密密，風打窗兒雨霖鈴。”《題冊頁·二老對坐圖》寫道：“二老對對坐，說說科索沃。為了保衛薩拉熱窩，還得瓦爾特！”有古曲，有今典，這樣的詩行使人大樂，樂后一樣耐得無窮回味。

辛夷先生本人是位功成名就的畫家，寫文而沒有名人氣，尤其沒有館閣氣，甚為可愛。這本書，從作者的本色上看，是才子文章，而又能入世、用世，在塵世間發生著功用而不掩其大美，不肯任一腔優雅、活潑著的才氣、靈氣隨世風墮落，這樣才有了這本厚書里諸種文體皆備的文學作品。愛藝術，愛生活，愛智慧，這三者構成了韋先生文學寫作的“源頭活水”，是一派生機、有趣的鳶飛魚躍氣象。

這部書中夾印了許多圖畫，一類是正經八百的國畫創作，多是早些年在展覽會和畫集里欣賞過多遍的，有的已成當代國畫經典；一類是以前沒看過的畫，是他看電視劇時隨畫面而作的小幅速寫，幅幅手隨心走，信手而就，仿佛告訴讀者畫畫的硬功夫是怎樣練成的。

書前有一段有關辛夷花的文字，韋先生自稱曾撰一聯“辛夷看辛夷，心中依依”，曾求對句，多年未得。我想，天地間至大至廣，一定有那樣一聯“天然絕對”就在某一處靜靜等著辛夷先生以及我們去發現，只是，現在尚不知那寧馨兒隱身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