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日常空間的敘述與想象

余　雷

童話作家湯素蘭在其“小朵朵系列”童話中同時構筑了這兩種類型的想象空間。作家在空間的變換想象中完成著生活理想和生活理念的變換，這種變換的實質反映的是作家創作的兒童觀。

童話和其他文學作品最大的區別在于其超凡的幻想性。童話故事往往發生在異于日常現實的空間中，作家用或變形或夸張的人物形象表達著人類普遍的愿望和追求。經典童話作品向我們展示了許多這樣的空間:《彼得·潘》里的永無島，《綠野仙蹤》里的奧茲國，《小王子》里的美麗星球，《九重天》里的天宮……這些虛構的童話空間承載了現實的愿望與故事，童話世界因此成為遠離塵囂、安寧美麗空間的代名詞。

幻想空間的設置一般具有兩種形態，一種是空間布局與現實差距較大，與現實相比完全陌生的非經驗性和非現實的空間，如外星球、奧茲國和天宮等。另一種則是與現實非常接近的日常空間，但這個日常空間中的邏輯秩序與現實的秩序有著質的區別，是一個沒有成人理性原則的偽現實空間。將物質世界人格化的童話作品中的生活場景大都屬于這樣的空間。童話作家湯素蘭在其“小朵朵系列”童話中同時構筑了這兩種類型的想象空間。作家在空間的變換想象中完成著生活理想和生活理念的變換，這種變換的實質反映的是作家創作的兒童觀。

非現實的空間

《小朵朵和大魔法師》中，小朵朵最初生活的星沙城是一個現實的空間。小朵朵以為她每天必須上學，必須在教室里坐如此長的時間等等，困境都是因為這個她所居住的空間而產生的。于是她選擇了離家出走，到了豌豆城。豌豆城的市長是一個魔法師，居民不僅有人，還有各種能與人交流的動物。除了政治經濟格局和道德規范，兩個空間所不同的是，星沙城的大人和孩子很少或無法溝通；豌豆城里的大人和孩子有著相同的夢，他們夢想什么就去實現什么，創造什么。星沙城的孩子學習壓力很大；豌豆城蘋果園小學的學生學習輕松愉快，每天都能得到最高分。星沙城的法律規定不像豌豆城那樣：規定父母每周必須陪孩子玩一天。兩個空間最本質的區別在于，豌豆城的孩子比星沙城的孩子得到了更多的愛護和尊重。當魔法師市長生病時，需要一個聰明、誠實、慷慨、善良、勇敢的孩子去為他找龍蛋。符合條件的小朵朵，出發去了黑森林。黑森林是小朵朵經歷的第二個非現實空間，這個遍布著神秘與危險的空間是專為考驗小朵朵的品質而設置的，小朵朵身上具備的優秀品質讓她順利地通過了種種艱難險阻。黑森林里取得龍蛋的經歷讓小朵朵獲得了自信與成就感，懂得了生命的價值和意義。

豌豆城這個完全虛構的非現實空間為小朵朵提供了一個躲避現實壓力的處所。小朵朵這樣的孩子不是現實生活的反叛者，他們是壓力禁錮之下的逃避者。他們的逃避不是對現實空間的絕望和反抗，而是因為他們無力解決現實的問題，只能暫時逃避，并希望在逃避中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作家設計的豌豆城正符合小朵朵的需要，這個空間里的人們尊重孩子，愛孩子，但并不無原則地遷就孩子，朵朵和豌豆城居民的相處讓她得到了心靈的溫暖和安慰，得到了比星沙城更多的理解與寬容。這個虛擬空間的經歷讓她有了在現實空間生活的勇氣和經驗。最終帶著巨大的滿足回到了現實的空間。

作家設置這個空間的意圖不是為了追求故事的新奇或是對現行教育制度的諷刺，而是以一種積極的態度幫助兒童讀者從中獲得生活的力量與勇氣。湯素蘭曾說，兒童文學不能是為孩子請命和代言的文學，而應當是給予他們快樂，撫慰他們心靈，陶冶他們的情感，永遠激發他們的求真向善愛美之心的文學。兒童文學作品要給孩子勇氣和希望。作家用小朵朵在豌豆城獲得的自信和勇氣的經歷生動地詮釋了這樣的兒童觀。

偽現實的空間

童話作品具有較為突出的隱喻特征。這種隱喻常常是對現實需要和理想的一種折射。

《小朵朵和大魔法師》里的豌豆城是孩子們向往的空間。但正如大魔法師說的那樣：“豌豆城是庇護孩子的狂野夢想的地方，是讓孩子躲避煩惱的地方，但這種躲避是暫時的……因為孩子必須回到人類的平凡社會和平凡生活中，去學習一切知識和技能，他才能真正長大成人。”因此，在這個系列的另外兩部作品《小朵朵和超級保姆》、《小朵朵和半個巫婆》中，故事發生的空間回到了現實的星沙城。但因為保姆、巫婆和魔鬼十三點具有的超能力，讀者依然無法在現實中找到可以對應的具體空間，星沙城因此成為了一個反成人理性的偽現實空間。星沙城里的學校和家庭都是小讀者熟悉的場景，發生在其中或熟悉或陌生的故事讓他們充滿好奇和興趣。

在《小朵朵和超級保姆》中，小朵朵家來了一個奇怪的保姆。這個保姆常常在行為意識上有意無意地引導著小朵朵。胖保姆認為“只有世界上最有趣的人才能承擔陪伴孩子的責任。”她有一個機器貓一樣的大口袋，可以把穿衣鏡也折起來放進去，但平時卻沒有什么魔法。胖保姆不因為喜歡孩子就處處親力親為，越廚代皰。她讓小朵朵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毫不姑息小朵朵的錯誤；大罵舍不得自己吃好東西的家長是傻瓜，罵只顧自己的孩子是自私鬼。而當她覺得孩子們真的受了委屈，便幫助他們變成小豬和驢子，帶他們到藍色村去過節。胖保姆改變了現實空間的教育邏輯，她用超現實的方式告訴小朵朵們成長的經驗和生活的原則。這些重要經驗的學習因為魔法的介入而變得生動有趣，易于接受。小朵朵在超級保姆的陪伴下親身體驗了和經歷了許多成長過程中不可避免的困難與挫折。

小朵朵有了在豌豆城的鍛煉，有了家里超級保姆的引導，一個任性的小女孩成長為了一個能夠遵守秩序，懂得管理好自己的孩子。但作家顯然不打算僅只是簡單地講述一個女孩的成長故事，她還要讓這個女孩具有承擔責任的力量與勇氣。讓她的目光不再僅只是關注自己快樂與否，還應當為社會為別人做點什么。

《小朵朵和半個巫婆》發生在星沙城。小朵朵偶然遇到了一個丟失了魔法，愛發脾氣，經常出錯的巫婆。巫婆真美麗活得隨心所欲，她會隨便從商店的櫥窗里和別人的家里拿走自己喜歡的東西；她會不經過家長的同意把小朋友帶到小鈴鐺幼兒園；她會為小朵朵懲罰老師，懲罰爸爸……真美麗和孩子一樣頑皮淘氣，和孩子一樣對成人世界的行為準則產生懷疑。但因為她孩童一般的率真，使她能夠嫉惡如仇，會為了營救被魔鬼十三點拐騙的孩子而勇敢地面對魔法高于自己的魔鬼。這樣的巫婆比那些正襟危坐的神仙更讓孩子們向往和喜愛。與巫婆真美麗和魔鬼十三點在星沙城發生的故事讓小朵朵們明白，“這就是世界，它美麗神奇又危機四伏。我們每個人都應該勇敢地面對它，無論你是大人還是孩子。”在創辦“小鈴鐺幼兒園”的過程中，小朵朵們不僅幫助真美麗巫婆打敗了魔鬼十三點，還幫助巫婆真美麗明白了自己該為孩子們做什么。

小朵朵和巫婆真美麗間發生的故事完全讓星沙城這個現實的空間變成了一個偽現實的空間，生活在我們身邊的巫婆與魔鬼讓平淡無奇的生活變得驚心動魄險象環生，神奇的想象讓讀者沉浸在作家設置的離奇空間里，以孩子的方式接受著來自成人世界的引導。

無論是在非現實空間還是偽現實空間中發生的“小朵朵系列”故事的主題只有一個：讓小朵朵們在魔法師、超級保姆和半個巫婆的陪伴下親身經歷成長的快樂與痛苦。小朵朵在這個系列里漸漸長大，由原來完全需要別人照顧的孩子成長為了一個有社會責任感，能夠獨自面對困難的人。正像小朵朵對真美麗說的那樣，時好時壞的巫婆“跟我們自己比較相像。”“做一個巫婆，最重要的是要了解孩子們的心愿。我們現在的小學生，不只喜歡吃糖，還喜歡吃酸甜苦辣各種味道。我們喜歡彩虹里的世界，也想了解饑餓和戰爭。我們希望世界敞開它所有的窗戶，讓我們去了解，去認識，去發現。”

成長中的兒童有著許多來自外部和內心的困境，以兒童能理解的方式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是兒童文學作家的責任。湯素蘭在一次采訪中曾說，創作就是把自己“當”小孩時最渴望的東西寫下來。無論在什么環境下心靈的需要都是相同的，好玩、好玩、再好玩一點的作品就是孩子們需要的。“小朵朵系列”利用日常空間變換的方式來表達的正是這樣的兒童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