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虹萍
人生的逆境大約分為四種:一是生活之苦,饑寒交迫;二是心境之苦,懷才不遇;三是事業受阻,功敗垂成;四是存亡之危,身處絕境。處于逆境中的心境也分四種:一是心灰意冷,逆來順受;二是怨天尤人,牢騷滿腹;三是見心明志,直言疾呼;四是泰然處之,盡力有為。蘇軾空負奇才,遭遇坎坷,卻能泰然處之,直面人生,在經過歷練后人生日趨完美,因而被歷史銘記。
北宋以文治國,天下的儒生紛紛拋卻建立美輪美奐的精神殿堂,開始以才能和學識作為仕途的叩門磚。蘇軾也不例外。這位來自眉山這個“千載詩書城”的少年才俊順江而下,力排庸碌之輩,大放異彩。一朝成名天下知,才情奔放的他文章獨步天下,但也因鋒芒畢露而成為新舊黨爭的箭靶。1080年以譏諷朝政、攻擊新法之罪名被貶為黃州團練副使。他在黃州謫居五年,“杜門深居,馳騁翰墨,其文一變”。
一、“揀盡寒枝不肯棲”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時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卜算子》)
蘇軾經歷牢獄之災,而后被貶黃州,寓居定慧院。在萬籟無聲、纖塵不到的幽靜環境里,如一幽人獨來獨往。謫居之寂寞、幽囚之隱恨,在臨夜徘徊之際,借一“縹緲孤鴻”“揀盡寒枝不肯棲”委婉流露。以鴻見人,語帶雙關,曲折道盡憂憤寂苦之情。命運多舛,心靈憂苦,詩詞成了他靈魂的伴侶,安頓和撫慰著他的靈魂,慰藉與滋潤著他的人生。
二、“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
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臨江仙》)
蘇軾于深秋之夜在東坡雪堂開懷縱飲,醉后返歸,此刻“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夜靜人寂之際,這位襟懷曠達、遺世獨立的“幽人”策杖江邊,諦聽江聲,在不舍晝夜、滾滾東逝的浪濤聲中豁然有悟,宇宙如此廣博,又何必為名利營營終日?霎時,他的內心一片澄明,所有的不幸與困苦都在這曠達的胸懷中渺小得如同一縷游絲、一粒微塵。面對眼前“夜闌風靜縠紋平”的江上景致,他情不自禁地遐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渴望趁此良辰美景,駕一葉扁舟,隨波流逝,任意東西。“此心安處是吾鄉”,徜徉于精神家園中,他“忘我兼忘世”。
三、“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定風波》)
自然界忽而煙雨凄迷忽而艷陽朗照,仕途上亦如此。在宦海生涯中,蘇軾經受了政治上的風雨,嘗盡了人世的艱辛。造化弄人,禍福難憑,不如聽其自然。“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在凄風苦雨中歷練過的人,已經無懼打擊,不畏挫折,任其自然,淡然處之。手執竹杖,腳踏芒鞋,以一顆坦然的心來面對生活,以一雙空靈的慧眼來看待生活,眼中全是美景,意中全是樂事。
當蘇軾在寂寞中反省過去,才了悟父親對自己的擔憂。誰曾料想,他的絕世才華,雖成就了他顯赫聲名,卻也導致了他的坎坷挫折。他有著兼濟天下的雄心,然而命運蹭蹬,他只能退守,在凄苦中掙扎超越,在生活中尋找樂趣,在苦澀中保持怡然和快樂。“此心安處是吾鄉”,無論面對怎樣的磨難,他仍能堅持對生活的肯定,做自己命運的主人。他的內心一片和悅灑脫,他的靈魂自由飄逸。
從“揀盡寒枝不肯棲”的幽憤孤寂,到“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的遺世獨立,到“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的曠達瀟灑,蘇軾用他的穩健端莊的正氣、虛懷若谷的大氣和剛毅堅卓的丈夫氣書寫了一位個性鮮明的東坡居士形象。
藝術成就總是陰差陽錯,一粒藝術種子在那樣的條件下若想生根發芽,必得吸天地之精華,探枝追日,伸須找水,然后才能成就自己,漸漸干挺如鐵,葉茂如云,使人敬仰。
歷史早已過去,我們追溯往事,遙望蘇軾,猶如仰望一座巍峨高山。他的高度聳立在那里,“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
(責編 雷 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