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鴻丹
閱讀和理解詩歌,離不開詩的意象。所謂詩歌的意象即詩人內在之意訴之于外在之象, 讀者再根據外在之象試圖還原為詩人當初的內在之意。(余光中《論意象》)心理學認為意象是表示有關過去的感受上,知覺上的經驗在心中的重現或回憶。依據我國古代文論和美學理論,意象的具體含義有這么三個方面:第一,意象是意中之象,可理解為“人心營構之象”,即是審美主體的審美意識與審美客體的審美特性的有機統一;第二,意象指藝術形象,特別是在明清的文藝理論中,普遍被采用來評論詩歌、繪畫和書法創作;第三,以意象指自然景象的形象。詩是由意象組成的,意象是詩的元件、基礎和構架。詩的意義和整體審美效應是由具體可感的意象生發的。
意象進入詩以某種手段組合起來時,使詩的表層呈現出具有一定審美意蘊的有序的結構形態。意象結構就是情感結構有序的物化形態。從意象結構與審美情感關系的角度,可把詩歌的意象結構分為幾種樣式。
一、并列式意象組合
并列式意象組合藝術,在詩歌中較為普遍,即用同一空間或同一邏輯起點的兩個以上的意象作平行組合,意象之間沒有因果關系、遞進關系。若干個別意象只是作為一幅完整畫面的局部組成,它們之間的關系是并置的、鋪陳的、互補的。如陶淵明的《歸園田居》其一(原文略),詩人辭官歸隱,回到田園生活,心情愉悅。詩人要表達歸隱超脫情懷,詩的意蘊既要凝練又要深刻。那么它就不是某個孤立意象所能承載的。因此,詩人選取了系列意象作為“愉悅”的情感載體。“榆柳”、“桃李”、“煙”、“狗吠”、“雞鳴”,創造了分外清幽靜謐的藝術境界,把田園寫得充滿詩情畫意,是對官場的徹底否定。詩中這一系列意象并不借語法邏輯而直接并置、拼合。其所產生的新的意象結構所具有的美學價值,超越了諸意象之和,構筑起意味不盡的意象世界。從而使詩人復雜的思想感情得以表達,使詩的語言更為凝練,更為健滿有力。
二、疊加式意象組合
詩歌中也會看到不同的形象承載的是同樣的情感意念。詩人用不同形式的語言外殼對某一意象進行累加,或者說是對同一情感意念反復進行強調。對于抒情明理事力求急切透辟的散曲而言,這種意象結構無疑能把曲中要表達的感情強調得尤為突出。如周文質的[正宮·叨叨令]《失題》:
嗚呀呀寒雁空中叫,撲冬冬禁鼓樓頭報,淅零零疏雨窗間哨,古丁當鐵馬檐前鬧。睡不著也末哥,睡不著也末哥,縱然有夢還驚覺。
曲中的四種自然聲響:寒雁叫、禁鼓報、疏雨哨、鐵馬鬧,無一例外透露的都是詩人的“愁”。全曲即由這些表現愁緒的相同意象疊合而成。
三、遞進式意象組合
所謂遞進式意象組合,指循著詩人情感流動的曲線,采取順移推進的手法來采擷形象,構造意象,表現出一種層次的嬗遞,常常帶有敘述性甚至情節性的特點。如韓愈的《苦寒》一詩,前面刻畫苦寒本已窮形盡相,最后還以麻雀的心愿描寫苦寒難捱:“舉頭仰天鳴,所愿晷刻淹。不如彈射死,卻得親■燖。”麻雀受凍不堪,寧愿被彈射而死,因為死了,便可以被湯煮火烤而暖和。遞進至此,夸張至極,想象至奇,令人嘆絕。
喬吉的[雙調·水仙花]《尋梅》也是遞進式意象組合的杰作:
冬前冬后幾村莊,溪北溪南兩履霜,樹頭樹底孤山上。冷風來何處香?忽相逢縞袂綃裳。酒醒寒驚夢,笛凄春斷腸,淡月昏黃。
全曲寫的是詩人“尋梅”的經過,使人可窺見作者的情感:自己的人格與梅一樣高潔絕俗。 遺世獨立,可謂傲骨,但又郁郁不得志!“兩履霜”乃風塵之苦的形象描繪;“孤山”是指宋代著名的隱逸詩人林逋的隱居之地,以林逋自喻;“笛凄”象征從追求高潔美好的夢境中回到現實后的憂傷之極。“淡月昏黃”則是巧妙暗用林逋《梅花》詩中“暗香浮動黃昏”一句寫盡詠梅之意,更把自己的失意心情與梅花的凄清動人融為一體,構造出一種悠然不盡的意境。這一系列意象的呈現是循著“尋梅不見—隨風尋梅—醉賞傲梅—酒醒傷懷”的時間過程層層遞進的。
遞進式意象組合還有另一種方式,即時間上沒有明顯的承續關系,但卻有情感邏輯上的承續關系。
四、跳躍式意象組合
中國古典詩歌在時空結構形式上的最大特點,是可以對現實和空間進行“超越”。詩人的意念在掌控著意象化的時空。一首詩歌可以根據詩人表情達意的需要,根據其生發的某種意念和意念的流動,將不同時空的景象匯集在一起。因此,我們在古典詩歌中常常可以看到過去與現在、現實與夢幻、此地與彼地等不同時空界域的景觀匯融于一詩的作品。
跳躍式意象組合便是建立在詩歌“超越”性的基礎上,構成詩中意象的跳躍式組合,以意象間的張力,造成情感的空間幅度。請看李賀的《雁門太守行》:
黑云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角聲滿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詩人憑借想象描寫邊地的浴血戰斗。一面黑云壓城,一面甲光向日,時而角聲滿天,時而鼓聲不起,詩中抒寫跌宕起伏,跳躍自如;黑云、紫塞、紅旗,交相輝映。全詩并不局限在一個定點的或是靜止的現實時空選取意象,其意象與意象的組接是跳躍的,非承續的,由此所構造的是一個多元的延伸的“時空”,但是這個“時空”又沒有跨越詩人的情感空間。相反的,時空的錯綜變化,不用時空意象間的引力,更加拓展了情感的空間幅度,使感情的表達更為深厚。
(責編 雷 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