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風中

陳元武

有時候,我感覺自己像一朵云,輕飄飄的,沒有重量感。在整個夏天里,我經歷了畢業、失戀,離開母校后,回到了鄉村,渾渾噩噩,終日里無所事事,又回到了久別的河邊,垂釣、游泳或者漫無目的地游走。南方八月的風像我的親人,將炎熱驅趕著,水一樣的風涼浸浸地侵上身,我浮在水中,隨波逐流,像一片樹葉或者云的倒影。比大地更為遼闊的天空包容了一切,遠方的山、森林、河流和村莊,縣城掩沒在視線之外,那條我走了三年的道路也淹沒在初秋結晶的陽光底下,被眾多的房屋所湮沒的不止是我的視線,還有我的三年初中生活,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像一朵云飄出我的視野,我再無法聯系到誰。我像被擊中的小獸,向更遠的地方逃避,潛入無人的風中。我感到筋疲力盡,軟綿綿的,拎不起自己的身體,好像著痧似的難受。父親給我抓痧(即治南方的中暑癥狀),他用力地掐我的身體,用一把木梳反復刮擦我的前胸、后背和頸項。直到皮膚淤血青紫,我像踩在一塊海棉上,渾無氣力。躺在竹簟上,讓涼浸浸的竹簟療治渾身的不適,我無法動彈,面朝著窗外的天空,穿堂風吹過身體,漫過我的血肉之軀,仿佛從山岡上吹過,毛發颯然,這是一種仙的境界,我身體內的痧一點點散去,我恢復著硬度和韌性。花崗巖的石屋基讓潮氣凝結為水,屋里像水一樣清怡。我有了飄忽的幻覺,靈魂離開肉體飛升。我在風中,像冰一樣融化,然后蒸騰成為一朵云,我想逃離大地的羈絆,想成為一朵風中的云。她們去了遙遠的地方,我在想像著那個地方,它也在南方,應該和我這相似吧。有極為蔚藍的天空,有強勁而無序的風,東西南北隨意飄蕩的云,這些云郁結成為玉山似的形象,鐫刻在幽藍的天宇中,有一只無形的手在不斷地雕刻著這些虛無的云,也有一只手在扇動著這強大的風。風是在岸上游走的靈魂,我看不見,但卻能夠感受到它的存在,它是我唯一不離不棄的朋友,它隨時慰藉著我脆弱的心靈。我的傷口漸漸痊愈,內心重歸平靜。我接到通知,開始到母校上課,高中的生活提前到來。

暑期的校園廖落無為,高大的洋槐長出沉沉的長莢,在風中碰撞并脆響,操場上只有成群的麻雀,它們在籃球架上,在水泥坪上,在芒果樹蔭底,或者在水池邊絮聒,無人知曉它們的談話內容,它們旁若無人,對我的關注毫不在意。學校禮堂邊的木麻黃樹在風中發出尖銳的呼嘯,這讓我聽清了風的話語,它在和誰交談?為誰而歌。我意外地碰到了宋俊良,他還在我們這個學校,我莫名地驚喜,突然被一種期待已久的幸福感所擊中。以后的生活似乎更加深了我的快樂。高中的物理更加抽象,電子、原子、質子或者中子,夸克……物質是無限可分離的,我幾乎想知道快樂的分子結構,喜悅的原子、質子和中子。我知道,答案在風中,我不可能無限接近快樂和喜悅。它就在我的內心存在,我能夠感受到它的存在。化學課上,我碰到了胖老師關金鶯,她的風趣和幽默讓我喜歡上化學這門功課。PH值、化合價、離子、電解質。藍色、綠色或者粉紅色、普魯士藍、酚酞、路易氏酸。在實驗室里,我碰到了宋佳妮,此時的我已經是副班長兼學習委員,語文、化學課代表。我電解著硫酸銅,看到紫紅色的銅從藍色的液體中析出,我用鐵置換出銅,讓鋅和稀鹽酸反應,產生出氫氣體,我點燃了氫氣體,它從玻璃管的一端噴出并燃燒,發出幽藍的火焰。我讓金屬鈉塊在水中跳舞,燃燒并發出聲響,它融化成一個晶亮的金屬球,旋轉并跳躍,旋即消逝于水中,水變成了粉紅色,酚酞顯示了鈉的化學變化。我變得更為冷靜和理智,經過一個暑期的歷練,我已經蛻去了某些稚嫩的皮質,我知道我接下去該怎么做,我應該學會像欣賞風景一樣欣賞一個漂亮的女孩,她成為我窗口的一個風景。它綴飾了我的夢想,像陽光一樣讓我的熱情永遠高漲。我捕捉著風的敏捷身影,秋天永遠是個難解的謎,我無從知道何時風起,何時風落,在遙遠的西山,我熟悉的秋天終于一點點顯露出來。

一枚果實從樹上落下,叭掉在地上。成熟的結局就是向著大地墜落。我依然掛在樹上,眺望著遠方的風景,天空總是讓我遐想不已,我有太多的心事須要交付給風,秋風會傳遞走我的內心。學校新修了一個水噴水池,建了個杏壇,一個八角亭,緊依著一株挺拔的鵝掌楸。一切事情還得從頭開始,風吹過,當池水皺成一匹麻絹,天光、云影,同學們快速流動的身影,落葉掠過池面,飄向何方。我被一種美好所感動著,它像云一樣潔白,像水一樣細膩和柔軟,它何嘗不是我的內心。向日葵終于垂下了沉沉的花盤,它不再需要向太陽表示忠誠,它已經成熟,而成熟的標志就是低頭,向著寬厚的大地,向著季節的風敬禮。沉思是成熟的一種形式,我還無法理解低頭的真實意義。一棵樹終于長大了,在它青春蓬勃的時候,是看不到頹廢的影子。一枚銅幣被時光漸漸磨亮,人的思想往往像水一樣,當它沉靜的時候,它就變得越來越清澈了。我被秋水之波所陶醉,這是我所未見的一種狀態,渾然若璞,挑不出一丁點浮躁的影子。靜影沉璧,只有秋水做到了。風一點點強勁了起來,直至變得有些蠻不講理,那就是冬天即將來臨的訊號了。南方的秋就這樣,不顯山不露水,在你毫無察覺的時候就溜走了。我重新定位成一個高中生,我的內心像水一樣,越來越清澄起來,直照見內蘊五色。我的臉上肯定寫滿了自信和歡樂。我像風一樣決定著自己的方向,向著未來狂奔而去。

【責任編輯 黃哲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