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治平
陽春三月,金門多霧,早晚霧來,中午霧散,霧來迷迷茫茫,如罩輕紗,霧散陽光明媚,春光燦爛。我們一行12人組成一個團,在這樣一個多霧的季節登上從廈門開往金門的“新集美”號客輪。同行的其它11人都是年過50的阿婆,她們的任務是游覽、走親、“拜拜”(閩南語:拜菩薩),我跟她們一起走,真是緣分。
僅一個半鐘頭,船就到了金門碼頭,一位阿婆說,今天霧散得慢,不然還可以再快一點。下了碼頭,除了導游,還有一位姓陳的阿伯一同來迎接我們,他是剛才說話的那位阿婆的親戚。我們游覽的第一個地點是“文臺寶塔”。塔不高,南面的巨石上刻有“虛江嘯臥”四個大字,為明代與戚繼光齊名的抗倭名將俞大猷所題,字體雄壯豪邁,讓人過目不忘。接著參觀“莒光樓”,它是金門為數不多的高大建筑之一,其樓造型仿北京故宮角樓,古色古香。大樓兩旁架兩門大炮,據說是鄭成功時期的禮炮,現在用來做霧炮,每天固定時間鳴放,以警告附近的船只小心暗礁。莒光樓曾是“金門英雄館”,現已變身“城隍文化展館”。此時霧已散盡,站在樓上,陽光、田野、沙灘,村落,有“海上田園”之稱的金門風景盡收眼底,而通過高倍望遠鏡眺望對岸的廈門,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掛在水天之間,宛如海市蜃樓。金廈門對門,真近啊,我說,陳阿伯說:“是的,年輕時我去廈門島,就像廈門的海滄或漳州去廈門島一樣,早上坐船去賣魚,傍晚又乘船回金門。”后來又游覽了翟山坑道、雙鯉濕地中心等景點,沿途當然是逢廟必拜。在天后宮,我們給媽祖上香,陳阿伯說,金門有十多座媽祖廟,曾多次組織進香團,護送媽祖金身到廈門、泉州、湄州等地巡游,大陸的進香團也多次恭奉媽祖神像到金門、澎湖等地巡游。在雙鯉濕地中心旁邊剛剛修葺一新的關帝廟,我們給關帝上香,陳阿伯說:臺灣包括金門的大部分關帝廟祖庭在閩南的東山島,我曾經帶領全家隨金門進香團到東山島關帝廟謁祖朝圣,記得廟內有一方石碑,碑上記載了當時廈、漳、臺民眾同拜關帝,共同出資重修關帝祖廟的盛事,其中有金門、廈門、漳州、澎湖等地的一百多個人、數十家行號共同出現在這方石碑中。
下午導游帶我們去品嘗高梁酒、貢糖和參觀金合利鋼刀廠。貢糖、高粱酒和金門菜刀并稱為“金門三寶”,也是導游向我們重點推介的特色產品。貢糖的制作相傳由廈門的制餅師傅傳入,后青出如藍,成為閩南甜點第一。我們一進大門才發現,整個商店既是制作車間,也是展示門面,還是推銷現場。師傅們現場制作,一陣陣香甜的氣味彌漫開來,讓人直流口水。各類產品琳瑯滿目,讓人目不暇接,售貨員熱心為我們介紹產品,還搞起了有獎知識問答。一位阿婆說,小時候就喜歡吃這里的貢糖,含在嘴里希望它快點化,又希望它永遠不要化。阿婆們看過、嘗過后,就毫不猶豫掏出錢包開買。是的,對于阿婆們來說,到了老地方,怎么可能空手而歸呢!顧名思義,高梁酒自然是以高粱為主要原料釀制而成,陳阿伯介紹說:金門是小島,淡水資源非常缺乏,只能種植一些耐旱的高粱、花生等作物,金門高梁酒早年由閩南華僑創制,這個酒不僅香醇甘冽,還喝了不上頭、不口渴,現在已經廣銷海外,成為金門的名片和經濟支柱。金門合利鋼刀廠是金門的老刀鋪,創建于1937年,門口擺放的一排排彈殼極為搶眼。金門向來有制刀的傳統,早年使用的材料均為廢鐵,“八二三炮戰”后,彈殼為刀鋪老板提供了上乘的鋼材,打出的刀鋒利不銹,經久耐用,從此金門的刀業興旺起來。這讓我想起2009年春節,金門與廈門約定比賽燃放焰火的情景,想當年雙門兩軍對峙,互相炮擊,如今轉為同放焰火,歡度春節,而刀鋪的老板用“炮仗”遺留下來的彈殼打刀,賣給來金門游覽的大陸同胞,這一切都告訴我們,歷史已經翻開了嶄新的一頁。
傍晚,我們來到了金門鎮中心的靈濟古寺,據說該寺修建于宋末,幾起幾落但始終香火不斷。趁阿婆們正在上香,我走向離寺不遠的牌坊,這座牌坊不僅高大,還完好地保存著極為精美的雕刻,“欽旌節孝”四個鎦金大字在夕陽下閃閃發光。導游說這是清朝嘉慶皇帝為表彰邱良功母親矢志守節而立。邱良功是金門人,因平定海寇有功,官至浙江總督。這讓我想起抗倭名將俞大猷,他們一個明朝泉州人,率領“俞家軍”轉戰金門等沿海,抗擊倭寇,出身入死;一個是清朝金門人,率領水師平定海盜,屢建奇功。不管他們來自哪里,只要是為了民族的利益和百姓的平安鞠躬盡瘁,就會成為人們心中真正值得紀念的英雄。
吃過晚飯,我們分成了兩撥,一撥人馬到小金門,去拜訪那里的親友,我與另外幾個與陳老伯沾親帶故的阿婆到陳老伯家做客。陳老伯家住在離金門鎮不遠的村里,村里的房屋大都是有百年歷史的閩南式建筑,青石紅磚,雕梁畫棟、燕尾翹脊,陳老伯說砌房子時,很多材料還是從廈門、漳州、泉州一帶渡海運來,這樣的房子可是冬暖夏涼呢。抬頭看天井,罩上了一層細網,我不得其解,老伯說,這是用來防鳥的,鳥太多了,每天都會從天井飛進家,弄臟地板,于是才扯起這張大網,我們金門的鳥是很多的,也保護得好,你們今天在雙鯉濕地中心也看到成群的飛鳥。你們要是在這住一晚就好了,一大清早,鳥們就會聚在一起開會,唧唧喳喳地把你吵醒。阿婆們與親戚一見面就用閩南話拉起了家常,陳老伯見我插不上嘴,便陪我到外面走走,他家門對面就是田野,傳來一陣一陣蛙鼓,把籠罩在霧氣中的春夜敲打得更加寧靜。老伯說,秋天,這里就是大片大片的高梁,可好看了。陳老伯的鄰居家也是一樣的房子,只是門前長滿了一人多高的雜草,他說這一家為了躲避“炮仗”,很多年前遠走海外,一直沒有回來過,聽說現在好了,也打算回來重新修理,有時間可以回來住住。我們村里還有不少這樣的人家,有些人家的房頂都快塌了。我們沿著側面的大路走,路燈比較亮,突然發現一戶人家的墻腳有一塊“石敢當”,我在廈門、泉州、漳州見過不少,甚至還特意查閱過關于它的傳說:“石敢當”初為食鬼之神,因其鎮壓鬼邪有功,玉皇大帝敕封其為泰山護山之神。宋象之《輿地紀勝》記載:“石敢當,鎮百鬼,壓災殃,官吏福,百姓康,風教盛,永樂康”。歷史上泰山是穩固的象征,多代皇帝在泰山舉行過祭祀和封禪大典,以求王朝的長治久安,泰山石也因此被賦予莊重和久遠的內涵,許多重要建筑基石常取材于泰山石。唐宋以后“泰山石敢當”開始流行于大江南北,多立于村寨、街口、房屋缺角處,以鎮宅辟邪,護佑村寨及百姓安康,從此,“石敢當”逐漸成為一種獨特的“化煞”吉祥物,延至今天。此時,在金門見到“石敢當”,覺得是那樣的親切。陳老伯說,明天有時間我帶你們去古寧頭村,那里有一戶人家,里面的石獅、古錢、寶劍還有八卦都刻有“泰山石敢當”,那可是很完整的石敢當。
第二天一早,兩撥人馬匯合首先拜訪太武山。金門太武山又被稱為“北太武山”、“仙山”,與廈門鴻漸山一脈相承,脈系發自福建的中央山脈———戴云山脈,與漳州的“南太武山”遙遙相對。通往山上的路有高大的樹冠覆蓋,走在路上宛如走進林蔭隧道,霧氣在樹葉上凝聚,往下滴落,將路面打濕,而那些掛在松針上的霧珠,更是一滴一滴晶瑩發亮,一陣山風吹來,宛如下起一陣小雨。越往上走,霧越濃得化不開,人好像走在空中,每到山路轉彎地方或者山口,山風會把霧攪動得飛飛揚揚,讓人飄飄欲仙。路旁常常看到杜鵑、櫻、山茶,還有草地上許多不知名的野花,在霧的滋潤下,遠看朦朦朧朧,近看嬌艷如滴。霧把鳥聲也揉得脆脆的,只聞鳥聲,不見鳥影,聲音離人很近,仿佛就在耳邊。
山腰有一個天然巖洞,洞內有石桌、石椅,相傳鄭成功經營金門基地時,常在此觀兵書,與幕僚下棋,名為“成功洞”,洞頂立有太武山倒影塔,均淹沒在茫茫霧海里。到達山頂的佛教勝地海印寺時,霧還沒有散去。海印寺距今已八百多年,寺前的草地點綴著鮮花,寺旁的山坡上安放著許多石塑的菩薩,神態逼真,形態各異,鮮花簇擁,綠樹掩映,這一切都被霧氣縈繞而若隱若現,讓人疑心自己真的到了西天仙境。走進寺院,但見建筑、雕刻、彩繪無不精美絕綸,里面供奉著如來佛、觀音菩薩、十八羅漢,其結構布局與南普陀等佛教寺廟異曲同工,而寺廟里裊裊的香、淡淡的霧,讓來進香的阿婆們留連忘返。
臨近中午,霧開始飄散,太武山漸漸露出真實面目,白茫茫的霧海蕩漾出一片翠綠的林海。陳老伯說,自古以來,每年的正月初九天公生日,我們都要到海印寺進香祈福,可以說我們金門人是爬這座山長大的。是的,我們的祖先就有登高的習俗,登高不僅可以領略山川之大美,還可以抒發情懷。50年前于右任先生登太武山眺望大陸,留下一首《望雨》“獨立精神未有傷,天風吹動太平洋;更來太武山頭望,雨濕神州望故鄉。”詩人懷鄉思親之情溢于言表。1962年,84歲高齡的詩人病重,自感有生之年回歸大陸已無望,為身后事作了安排:“我百年后愿葬玉山或阿里山樹木多的高處,可以時時望大陸。”隨后寫出了著名的詩篇《望大陸》:“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陸;大陸不可見兮,只有痛哭。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鄉;故鄉不可見兮,永不能忘。天蒼蒼,野茫茫,山之上,國有殤!”詩人懷念祖國之情,感人至深。如今,這一彎淺淺的海峽,已經阻擋不住兩岸人民交往的腳步,詩人泉下有知,當為之欣慰。
不一會兒,我們來到了山腳的太武公園,公園里有飛機、大炮、裝甲車,也有戰壕、地道、“紀念碑”,還有守衛在這里的真的和假的(蠟像)阿兵哥,這一切都在向來訪者講述一段不尋常的歲月。阿伯說,以前這里的阿兵哥有十幾萬人,現在只剩下幾千人。這個山里還挖鑿了一個巨大的地下巖洞,是當年“炮仗”的指揮部,現在也改為了地下劇場。這里當年的營房、操場也大都拆除,砌了亭臺樓閣。五十多年過去了,我也從黑發人變成了白發人,希望歷史不再重演,希望這里永遠安寧。
在告別金門時,我的心卻從輪船上飛向那漸漸變得迷迷朦朦如詩如畫的村莊和田野。我想秋天再來,來嘗一嘗現做的貢糖,看一看遍地的紅高梁,住一住冬暖夏涼的閩南古厝,聽一聽鳥們開會的聲音,品一品高梁酒,然后醉倒在夜的夢里,這一切不為別的,只為我們“五緣”(即地緣、血緣、文緣、商緣、法緣)相通、血脈相連。
【責任編輯 泓瑩】
攝影/弘 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