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志剛
關于《泊船瓜洲》詩中“間”字的讀音,有的認為當讀陰平,有的認為當讀去聲。兩種意見,各執一詞,莫衷一是。認為讀平聲的,主要從詩的格律方面據理力爭;而認為讀去聲的則主要是從意義的理解方面據理力爭。
筆者認為應當讀平聲,其理由有三。
1.從平仄格律分析。從平仄格律上來看,“間”字當讀平聲,但從格律的要求和實例方面的分析還不夠透徹。
“京口瓜洲一水間”的句式當為“仄仄平平仄仄平”,這樣,除“京”字之外,其余字都合平仄。如果看成是“仄仄平平平仄仄”的句式,則“京”和“一”都不合平仄。“一”是古入聲字,在古代是不能看做平聲的。“一”為仄聲,就出現了二個仄聲收尾,這在平聲韻詩里是大忌。二仄尾的句子只能出現在古風之中。王力在《漢語詩律學》第二十一節“入律的古風”里舉了王維的一首古風《不遇詠》,其中第一二句是:“北闕獻書寢不報,南山種田時不登”。“寢不報”三字均為仄聲。王力在“寢”字下加了一個黑點,表明因這個字不合律而當看做是古風。所以這首七言絕句中的“一水間”不能看做是二仄尾。另外,“仄仄平平平仄仄”的句式第五字如果非用仄聲不可的話,則要求第六個字改作平聲。最后三字變成“仄平仄”。這一點在王力的《漢語詩律學》第九節“平仄的特殊形式”里有詳細的論述和大量的例證。如“山壓天中半天上,洞穿江底出江南。”(王維《送方尊師歸嵩山》)“半天上”三字為“仄平仄”。并且認為:“唐人這種特殊形式,宋人深深地體會到了。”如果把“間”字看成是去聲,那就必須把第六字“水”改成平聲之字,才能合律。
2.從唐人用韻分析。在唐詩中,“間、山、還”等山韻、刪韻字押韻的詩數以千計。用“間、山、還”三字押韻的詩也很多。如李白《早發白帝城》:“朝辭白帝彩云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又《廬山遙寄盧侍御虛舟》:“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黃云萬里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用“間、山、還”三字押韻且順序與《泊船瓜洲》完全一樣的也有不少,如李群玉《漢陽太白樓》:“江上層樓翠靄間,滿簾春水滿窗山。青楓綠草將愁去,遠入吳云暝不還。”雍陶《再下第將歸荊楚上白舍人》:“窮通應計一時間,今日甘從刖足還。長倚玉人心自醉,不辭歸去哭荊山。”另外,“一水間”三字出現在句尾并且“間”字入韻的詩也很多,如溫庭筠《偶游》:“曲巷斜臨一水間,小門終日不開關。紅珠斗帳櫻桃熟,金尾屏風孔雀閑……”西施《西施詩》:“云霞出沒群峰外,鷗鳥浮沈一水間。一自越兵齊振地,夢魂不到虎丘山。”以上兩個含有“一水間”的句式,都屬于“仄仄平平仄仄平”的句式。王安石的“京口瓜洲一水間”當與這三個含有“一水間”的句式都一樣,也屬于“仄仄平平仄仄平”的句式無疑。且古人寫詩,喜步前人之詩韻,并樂此不疲。王安石飽讀詩書,其《泊船瓜洲》不但步了李玉群《漢陽太白樓》的詩韻,而且全詩的平仄格式也完全與之一樣,這絕非偶然。
3.從意義上分析。據《王安石詩文編年選釋》記載,《泊船瓜洲》寫于王安石第一次罷相后的次年二月(宋神宗熙寧八年)。當時朝廷復招王安石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宰相)。于是他只好勉強離開故居南京,并隨即乘船從京口抵達瓜洲,并泊船于瓜洲。為何詩人剛離開故居就思念起故居來?據史料記載,王安石當時已55歲,為相幾年期間,圍繞著新法的推行,受到朝廷上下守舊派無休止的攻訐,致使變法難以實施。這使得本來就淡泊名利的王安石對從政產生了強烈的厭倦感。此次復職之后,王安石又多次請求辭去宰相職務,并在復出的第二年如愿以償地罷相返歸故居。從這次短暫的復出我們就不難理解王安石在當初上任途中的心情了。
再來看原詩開頭兩句,“京口瓜洲一水間,鐘山只隔數重山”。如果把“間”字看做山“隔開”“隔斷”,那么第一句與第二句就矛盾了。第二句極言兩地之近,而第一句怎么會寫瓜洲與京口被一條大江隔開難以逾越呢?其實詩人這時登船遠眺對岸的京口(鎮江),與自己所在地瓜洲,感覺的只是一條江水(長江)流淌兩地之間而已,而對岸的京口到鐘山(南京),也只隔著數重山。兩句的空間在變化,但思想感情沒有變。詩人在瓜洲遙望京口,再由京口想到自己的故居鐘山,都只是為了說明:瓜洲到自己的故居南京距離雖然很近,但卻不知何時能歸,思念故居而又迫不得已離開故居的矛盾心情躍然于詩句的字里行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