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迅
曲曲彎彎、低低洼洼,一個包連一個坳,一個坳連一個包,或泥巴黃土,或麻石砂崗,綿延得很長。那包包坳坳都長樹、長草、長莊稼、長泥巴房子,也長日頭,落日頭……日頭掛在鋼藍的天空,幽幽地透過瘦不拉唧的樹叢,灑在一座座土包似的墳塋上,毫無生機。仿佛天亮,仿佛黃昏,全是那圓圓的日頭作祟。鄉親們開始有鐘、有表,但卻習慣用日頭掐時辰,他們說過日子就是“熬日頭”——熟悉了。
人說智者樂水,仁者愛山。這里有山有水,卻從無智者,也無仁者。自古以來,京城做官的沒有,州府做官的難尋。掰掰指頭算算,充其量出過幾個戲子。戲子倒是進皇宮為老佛爺唱過戲。老佛爺一時高興賞了個“五品頂戴”,但他并不以此為榮耀和威風。于是曉得的人寥寥。再數,自然還是戲子,戲子被寫入國家戲劇辭典里的就不少。古代觀天象的說,這兒流向長江的一條皖河,便是官的玉帶,可惜該接近時卻陡然分道揚鑣了。這里,人自然只能平平庸庸地生活……綿延起伏的丘陵,長不出陰森森的參天大樹,只生長些蓬蒿,長些狗尾巴草和芭茅。人天生的營養不良。老頭子一色的灰襟上褂,灰褲子;老奶奶一律綰著鬏,穿著毛士林上褂,藍褲子。只是姑娘小伙子倒是在抓著城里人的時尚,慢慢地出脫。
不過,那是后話。
記得在我青年回鄉的日子,剛剛實行責任制,分田還分地。但偏偏那時,村里許許多多老人特別是一些年富力強的中年人,突然像一株株割倒的稻把一樣紛然垂下,然后又像稻把那樣地被收拾,被埋在那些不高不矮的丘陵上——每當人們掘壘起一個又一個饅頭似的小山包,我發覺竟都是日頭離地三尺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