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流（組詩）

劉晉壽

雪后

一夜的喧囂止于葉子，葉子低迷

玫瑰沉默，柳絲垂拂

這塵世下弱小的生命

在風雨的侵襲中蒼黃而絕望

那更多的進入秋天的事物

經歷了怎樣的磨難，摧殘和悲傷

痛苦，何時曾放過一個弱者

災難一次次壓迫著它們的心身

啊，青青的草坪被冰雪覆蓋

葡萄藤、菜園，松柏上的雪花是誰的誓言

天光放亮，一個劫后的早晨已經來臨

清新、寒冷、水氣十足，遠山披著銀裝

懷念

我懷念那片樹林，像懷念

一種深刻的傷痛，那遠去的流水和愛情

露水，又一次將走進樹林的鞋子

打濕，拯救正在沉浮中的靈魂

我懷念，因為那幾只鳥兒，雀躍著、鳴叫著

它們的嗓音被夜雨浸潤過

顫動的陽光將它們的天地照亮

那條河，從樹林邊蜿蜒而過

帶走了徘徊著的時光，眺望中的村莊

啊，它們不再回來，那個花紅柳綠的春天

那個轉身遠去的人，她迷惘的背影

黃昏

那一抹云彩多么暗淡，落日

下沉，留下灰暗、冷清、寂寞和空虛

大地上浮起一層蒼煙

這漂浮不定的塵世

就要陷入巨大的黑暗

一個深秋的夜晚，悄然而至

只有松柏的葉子綠在最后

在市委大院與軍分區之間的操場里

積著一洼洼的雪水

云的影凝結成冰

啊，不可預測的明天

就要在下一個黎明的噴薄中到來

空枝

僅有的一片葉子被風摘去，這最后的

一星光亮、溫暖和安慰

被風吹滅，枝頭的灰暗

讓塵世的心，傷神、悲泣、沉默

這自然的、普遍的、鋪天蓋地的殘害、屠殺

誰是這場災難的僥幸者?躲過一劫

誰保存著鵝黃，緋紅的記憶，祝福的果實

啊，它們是如此貧窮，寒磣，消瘦的面容

如我多愁善感的心，枯萎的雙手

捧不住天賜的幸福，落地的葉子，在發霉、腐爛

草坪

昨天的綠，變成了今日的黃

啊，如期而至的霜降

它的利劍，斬殺了多少勃勃生機

無能為力的陽光，從草尖上滑過

卻無法給它們信心和勇氣

給它們希望，這人世間愛的象征

枯萎從草尖上開始，在霜的抉迫下

一點，最向下退縮，那一片綠

一步步退到了根，退到泥土中

袁草連天，貧瘠的大地一派荒涼

剩下晦暗、殘暴、孤獨

那一星綠，還要在嚴寒下面蟄伏多久

蟲鳴

葉子抖動，冷嗖嗖的風

軟下來的陽光，滑落在地上

影子，在輕輕移動

如一個人飄忽不定的心

廣大的秋天，濃縮在一片葉子上

一天天暗下來的花園

貧瘠的大地，交出了全部果實

我無意參與這混雜的合唱

只是靜下心來，傾聽最后的蟲鳴

黎明

是誰的咳嗽，咳出血來

黎明的到來，隱含著某種疼痛

云彩灰暗，遠山沉沉

云彩和遠山像發紫的上唇和下唇

輕輕地把含在口里的一顆紅棗吐出

天光放亮，新的一天

就這樣被舌尖用力頂出

啊，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對神奇的日出

充滿渴望，對茫茫黑夜寫下咒語

當雞啼把我從夜的深水里拖出

我惺忪的靈魂仍在滴水

一道微弱的黎明之光

讓多少江河弦一樣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