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陽土改漫記

李安葆

丹陽是江南古城,滬寧鐵路和南杭大運河貫穿境內。1949年4月21日,中國人民解放軍橫渡長江,23日南京解放。同日,丹陽全境解放。解放前的丹陽勞動人民,在國民黨反動派、地主豪紳等殘酷掠奪、壓榨下,過著極其貧困的生活。1950年10月,在無錫縣完成土地改革試點工作后,根據蘇南區黨委的指示,蘇南地區土改工作全面展開,我們蘇南農村工作團二大隊來到丹陽開展土地改革運動。

我先后在丹陽縣陵口區的永福、雙合、青陽、荊林等鄉參加了土改工作,親眼看到蘇南丹陽等地的廣大農民,在黨和政府的領導下,在土地改革法的指引下,掀起了一場翻天覆地的偉大群眾運動。他們“沖決一切束縛他們的羅網,朝著解放的路上迅跑”。①到1951年1月,丹陽全縣已完成土改的就有35個鄉,正在沒收、征收分配土地的已有20多個鄉,進入劃分階級成份階段的還有60個鄉。那些幾千年來一直受封建地主階級殘酷剝削和壓迫的蘇南廣大農民群眾,終于站起來了。他們獲得了翻身和解放,成了蘇南農村的真正主人。這是亙古未有的偉大變革。每當我回憶起這段歷史往事時,總是感奮不已。現從記憶中攝取一二片斷,略記丹陽農村在土改前后發生的深刻變化。

第一,土地改革摧毀了丹陽農村的封建土地制度,大大解放了農村生產力。在舊中國,丹陽全縣有地主3400多戶,占全縣總戶數的2.56%,占總人口的3.46%,卻占有土地12萬畝,占全縣土地的18.81%;而貧雇農24萬多戶,占總戶數的50%,占總人口的47.8%,只有土地30萬畝,占全縣土地的27.4%。而地主向租田農民收的租額卻占全年產量的40—50%左右。在我們工作的陵口區,農村中僅占總戶數的4%的地主卻占有全區土地的25—35%,占農村總戶數的50%的貧雇農沒有或者只有很少的土地和生產工具。廣大貧雇農不得不向地主出賣勞動力或租種土地。他們說:“出的是牛馬力,吃的是豬狗食。”我們曾對青陽鄉八個村的51戶農民進行調查,每年頭三個月,就有40戶農民靠吃麥麩度日;三個村在春荒時就有70戶農民靠吃“觀音土”活命。這是土改前丹陽等地貧苦農民生活的真實情況。我在永福鄉結識一位貧農曹二龍,是當地有名的民歌手,他曾唱過這樣的悲歌:“杏花開放二月天,種得三畝五分田;男勤女儉來耕種,做牛做馬幾十年。”“秋風刮起稻子黃,地里忙煞種田郎;牛出力來吃青草,地主吃米我吃糠。”正是像曹二龍這樣的千千萬萬的貧苦農民,在黨的領導下,建立了以貧雇農為核心的農會組織,同地主豪紳們展開了面對面的說理斗爭,以暴風驟雨之勢打垮了頑固的封建勢力,砸碎了延續數千年來套在他們身上的封建枷鎖,實現了“耕者有其田”的夙愿。據統計,丹陽全縣共沒收地主土地127519畝,沒收農具99896件,沒收耕牛2257頭,沒收房屋179191間,沒收家具103908件,沒收糧食7711450斤。分給全縣貧雇農73741戶,占農村總戶數的59%,得益人口為271253人,占農村總人口的55%。因而,廣大的翻身農民無不歡欣鼓舞,笑逐顏開。用他們自己的話說:“這是從困夢頭里也會笑醒的”,“從前是地主的天下,現今是我們的世界。”當時,我親見許多翻身農民敲鑼打鼓,舉著紅旗,走向田野阡陌,插上寫有自己姓名的標牌,并振臂高呼:“慶祝土地回老家!翻身不忘共產黨!”有的農民在分得的田里抓起一把泥土就送往嘴里咀嚼起來,激動的淚水簌簌地往下流:“今天終于盼到自己的土地了。”我曾見雇農陳法二分得土地后修犁準備春耕的興奮之情。他邊修分得的舊犁,邊跟我談起自己在地主家勞動時使用過的這張舊犁的歷史。根據他的談話,我當時寫了一首《修翻身犁》的小詩:

我的犁啊翻身犁,時刻不能忘記你。

從前同在地主家,一年辛苦忙四季。

等到不再使用你,拋在草堆無人理,

污泥涂滿你一身,有誰替你勤刷洗?

如今分到我手里,你的身體已殘廢,

只有“犁門”沒“犁嘴”,

只有“犁梢”沒“犁底”。

犁體殘廢沒關系,我要把你細修理。

犁嘴犁底都配好,跑得動來站得起。

從前我倆同患難,今又相逢在一起,

合伙生產多出力,種熟我的翻身地。

在荊林鄉,我還看到一位貧農分得耕牛后的動人情景。毛澤東同志說過,“牛是農民的寶貝”,可是,土改前貧苦農民沒有自己的耕牛;土改后他們分得了耕牛,那種對耕牛熱情周到的照料,看了真令人感動。張金和指著分得的耕牛對我說:“這牛才長了六顆牙,正是一個年輕小伙子呢!常言道,‘無牛起早枉費心,如今,我有了它,干活可就有勁啦!”為此,我隨手記下了他愛耕牛的事跡:

謝巷貧農張金和,分得一頭翻身牛。

從前牛在地主家,焦皮癩毛虱子多。

如今牛歸莊稼人,翻身人愛翻身牛。

金和怕牛肚子餓,棉餅稻草送進窩;

又怕虱子把牛咬,手拿刷子把毛梳;

再買兩斤好棉油,牛身油得亮悠悠。

手撫耕牛笑呵呵:“咱倆生產來搭伙”。

這兩首小詩,反映了土改前后貧苦農民對生產資料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說明了封建生產關系是嚴重阻礙農村生產力發展的桎梏,實行土地改革是發展農業生產的必要條件。

第二,土地改革迅速提高了丹陽農民的勞動積極性,改善了他們的生活條件。土改前,丹陽縣的廣大貧苦農民終年勞作不得溫飽。他們嘆息:“早也做,晚也做,剩下稻草幾大棵,自己挨凍又受餓。”他們種地主的田,為地主勞動,因而缺乏生產的積極性。開展土改運動后,廣大貧苦農民有了自己的土地,勞動熱情空前高漲。1951年初夏,永福鄉土改剛結束,廣大農民懷著無限喜悅的心情投入了緊張的夏收夏種。有一天,我在田頭和一些農民談起他們在土改前后栽種莊稼的不同心態。他們唱起了舊社會的《栽秧歌》:“栽秧要唱栽秧歌,兩腿彎彎泥里拖;烈日曬黑后背皮,心里有苦無處訴呵!”如今土改分了田,農民在自己的田里勞動,一改過去的愁眉苦臉,到處是歡聲笑語。農民忙著搶栽搶種,伴工互助,勞動積極性十分高漲,都提前數天完成了田里的栽秧任務。在初夏的陽光雨露下,青苗長勢茁壯喜人。我有感于農民這種主人翁的勞動熱情和豐收在望的可喜景象,乘興作了一首《秧門歌》:

開秧門,關秧門,②往年一拖半月數。

早栽格秧苗碧波青,晚栽格黃秧高十寸;

地主田里已堊豆餅,農民田里才戽水耕。

開秧門,關秧門,如今三天秧栽成;

雨水勤,枝葉青,土頭松,苗鉆根,

若問今昔啥不同?“得了地,翻了身,

伴工搭班③多認真,天時地氣也變更,

勤勞不負種地人。黨的面前敢保證:

土改向前進,生產長一寸。”

丹陽廣大農民在土改后激發出來的巨大勞動熱情,是土地所有制發生根本變革的結果。用他們自己的話說:“過去眼淚流在地主田里,現今汗水淌在自家地里。”由于獲得土地的廣大農民的勞動熱情的高漲,促使蘇南丹陽等地的農業生產得到了很快發展。據統計,蘇南土改的第二年,農業產量比上年增加了一半以上。隨著農業生產的發展,農民的生活水平也有了顯著提高。據蘇南18個縣(含丹陽縣)的統計,1951年每個農民全年的購買力比1950年增加了30%,這種增長速度是前所未有的。

第三,土地改革使丹陽農民的思想意識、文化生活乃至社會風氣發生了巨大變化。土改前,丹陽農村在國民黨、地主豪紳的掠奪、蹂躪下,農民的經濟、文化生活和思想意識甚為落后。農民群眾背朝青天面對黃土,整日勞作不得溫飽,他們常常哀嘆自己的命運,祈求神靈的保佑。經過土改,隨著政治、經濟上的翻身,思想面貌也發生了深刻變化。珥陵區有個貧苦農婦,土改分得了五畝田,她站在家里供奉的觀音菩薩神像前說:“我供了你一輩子,化錢買香燭敬你,可一分地也沒有得到。如今毛主席來了才兩年,我就分得了五畝地,毛主席才是我們的大救星。”她隨即取下了觀音菩薩像,貼上了毛主席像,并對毛主席像深深地鞠了三個躬。土改后,丹陽廣大農民的政治覺悟迅速提高,積極報名參加農會、婦女會和民兵等組織,青年還積極報名參軍、參加抗美援朝等。據統計,丹陽土改前農會會員為105125名,土改后增至172029名;婦女會會員由30664名增至75075名;民兵由13912名增至20281名。土改后,丹陽的工農聯盟和人民民主專政得到了鞏固和加強,農村社會秩序和社會風氣也發生了根本好轉。有一次,在丹陽各區介紹土改情況的會議上,我親耳聽到導墅區農民代表錢生發匯報該區土改后農村的可喜景象時,用“七個東西沒有、八個東西少”來概括。所謂“七個東西沒有”是指:封建惡霸沒有了,攔路搶劫沒有了,流氓敲詐沒有了,沿戶討乞沒有了,抽鴉片的沒有了,偷雞摸狗沒有了,死丫郎頭(私生子)沒有了。所謂“八個東西少”是指:土匪特務少,包辦婚姻少,不識字的少,賭錢打牌少,相罵打架少,偷搶扒手少,軋姘頭的少,迷信敬神少。土改后丹陽農村出現的這些新氣象,的確是令人鼓舞的。這是土改運動帶來的一個豐碩成果,是黨領導農民在很短時間內創造出來的人間奇跡。

記得1951年冬天,丹陽全縣的土地改革基本完成。我們農村工作隊即將離開丹陽之際,我和戰友們懷著依依惜別的心情到我們工作過的麥溪鄉走了一趟。我把當時村上的見聞,寫成一首《翻身村,好風光》的快板詩,來表達我們此時此刻的心情。

冬天無風好太陽,翻身農民喜洋洋。

紅旗飄在村頭上,豐收草垛排滿場;

新修房屋亮堂堂,愛國公約寫上墻;

民兵套起紅袖章,荷槍練武在操場;

互助組員精神壯,搖船罱泥積肥忙;

冬學開在小祠堂,書聲歌聲飛出墻;

廟里菩薩齊搬光,貼上標語做會場;

俱樂部設小學傍,讀報演戲大家忙;

黑板報架路口放,報道前線打勝仗;④

軍屬家里閃紅光,紅燈喜報掛滿堂;

大娘把鞋做成雙,捎上書信寄前方;

勞動模范真榮光,帶頭生產人夸獎;

姑娘做活愛歌唱,小伙聽得喉嚨癢;

屋前老人曬太陽,嘻嘻哈哈把話講:

“胡子長到這般長,日子越過越像樣;

不是來了共產黨,哪有這番新氣象。”

這首快板雖然寫得直白,但它真實地記錄了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土地改革給丹陽農村帶來的巨大變化。今天,在紀念建國60周年之際,它給我帶來了美好的回憶。是的,這雖是近60年前的往事了,但仍是記憶猶新,歷歷在目。我深深地懷念丹陽,懷念我熱愛的故土蘇南,懷念我們偉大的黨給中國農村帶來的第一個歷史性飛躍。

注釋:

①《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毛澤東選集》第一卷第13頁,人民出版社1991年6月第2版。

②丹陽民俗:栽秧開始稱“開秧門”,栽秧完畢稱“關秧門”。

③伴工搭班:指農村中開展的互助合作運動。

④前線:指抗美援朝前線。

(責編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