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我的時間　過你的人生

陳　瀟　ｔｉｍｅｔｉｍｅｏｕｔ

你可以為自己活，也可以為“別人”活。如果你沒有時間實現自己的心愿，可以用金錢買“她”為你而活。

今天是2008年12月4日，北京的風突然交了，猙獰無比，我有些害怕。午夜的17樓外，是一片閃爍的燈光，像冷冷的眼睛看著我。以前以為自己無所不能，只要想就能做到。其實我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不能，累了，很累很累……有時候忽然想放棄自己的生命，我不想屬于我自己了……那一天，我在mop(貓撲網)寫下了這樣一段文字。

2008年是我從湖南懷化來北京的第八年，在這個城市，生活比我預想的要艱難得多。雖然我只有26歲，是無數人向往的名校畢業生，并像所有的北漂一樣斗志昂揚地奮斗著……然而這一年，我掙扎了N多年的意志終于被最后一根稻草壓塌了。

首先是2008年初，老家五十年不遇的雪災，我和父母被困在北京，無法知曉70歲的外婆在斷水斷電的小黑屋里怎么生活：接著是5·12地震，四川簡陽的姑姑，姑父還有奶奶，都住在房子倒了一大片的老城區，到處是吃人的廢墟：好不容易熬到奧運會，我的服裝店生意卻受到重創。這已經是我辭職創業的第二家店了，辛辛苦苦數個月，居然分文不賺……但關了店還能做什么呢?我不知道。還有我的夢想，我的希望、我的目標曾經一直支撐著我，此刻一下子變成了緊緊掐住脖子的大手，讓我窒息。

“鉆石男”是我最大的“情感”客戶

也許是對自己的厭倦，也許是想狠狠地發泄，也許是隱約感到別人的生活里有我的希望，我在2008年年底的深夜發了這個帖子——我把自己的下半生交給網絡。

我喜歡網絡，喜歡這個虛擬的世界，我想只活在網絡里，由全體網友來安排我剩余的生活，你們相信么?在你們的安排下，我依然有活著的價值，我也許可以為你們做點什么事情……你們來安排我今后的生活吧!告訴我，我幫你們去完成。我在帖子后面附上了真實姓名，電話和身份證影印文件，那是為了告訴大家，我是真實的。

很多年前看過一部超現實電影《楚門的世界》，偌大、紛繁的生活場景竟然都是被導演，被安排的，甚至連遛狗的老頭都是奉命在每天同一個時間從主人公面前經過，片尾，主人公覺得受到了莫大的欺騙，可是我想，被別人安排的人生未必就是不幸福的吧，自己決定的生活常常也會窮途末路啊!

我的第一個安排從歐洲打來了電話，他在兩周后回國，長久待在國外，已經和國內的朋友失去了聯系，又不想在踏上故土的時刻，只有一個人拖者幾個大箱子很狼狽，他想讓我那天去機場接他。他的請求讓我有點心酸，記得每次回家，總能遠遠看到父親踮起腳尖望向人群的迫切，這是歸家的游子都渴望看到的啊。那天，我安靜老實地站在接機的人群中，高舉著一個大大的紙牌，上面寫著。小馬哥，歡迎你回家!。至今我還記得他在機場出口看到我時驚喜激動的表情。

從國外回來的人似乎都害怕孤獨，男人尤甚。也是一個海龜，家人都在加拿大，回國時得了急性闌尾炎，身體狀況不允許他動手術，只能輸液，他的請求是陪他度過輸液的幾小時。我在醫院走廊的盡頭找到了這個蜷縮成一團的家伙，需要關心好像是男人永遠也難以說出口的話，哪怕是懷著這個愿望也足以讓他在我面前顯得惴惴不安。我扶著他在椅子上坐好，看著剛從冷庫里拿出來的冰冷液體一滴滴滲入到他的血管里，不禁打了幾個寒顫。很快，我和他熱絡地聊起天來，我想，對我身份的好奇，多少會分散冰冷液體對他內心的侵蝕。

在做這些事，遇到這些人之前，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從小到大都順利得一塌糊涂的鉆石男也會需要他人的慰藉，他們從來都是社會的中堅力量，生活中的強者，兩性關系里的主導方……但看著血管和精神都被針管牢牢控制的海龜男，我突然發現，男人蝕心刻骨的孤獨有時也是無邊無際的。

出售時間?出售靈魂?出售身體?隨便你們怎么想吧

網友問我靠什么為生?我不是個有錢人，只能靠誠信和積蓄過活。有人提議讓我使用支付寶，在網上拍賣我的剩余人生：采訪過我的CNN記者告訴我，在美國有人為了籌錢過圣誕拍賣自己的靈魂，起價100萬美元。我被嚇了一跳，我出售時間是為了幫別人做他們想做的事情，拍張照片，打個電話，辦個護照，或者陪他們度過某些特別的時刻，這算不算也在把靈魂和時間一起交付出去?然而，有了幾次被別人安排的經歷后，我覺得自己被感動了，也體察到了對方的動容，這些在生活中極少出現的片段，讓我迷戀。如果還能以此為生，我為什么不做下去呢，

就這樣，我的剩余人生淘寶店誕生了，店里總共就三件產品：我的八分鐘，我的一個小時，我的一天，分別標價八元，二十元，一百元。

我接到的第一單業務，是見證一個孩子的誕生!當我帶著相機風塵仆仆地趕到產房，離手術結束還有十五分鐘，圍在門口的親友中蒸騰出一股濃烈的焦躁和興奮的情緒，孩子的爸爸似乎語無倫次，改用手語才能把意思表達出來：產婦才24歲，母親角色的突然降臨讓她的眉宇間多了小婦人的沉穩……我拍下了這些幸福的瞬間，放到了網絡上，讓大家一起看生命如何降臨：看一對還帶著稚氣的80后男女，轉瞬間便成為責任重大的父母；看剛和母體分離的嬰兒來到人世間的第一次微笑……也許有我這個陌生人的見證，孩子便更像是帶給這個世界的珍貴禮物，一下子和所有人都產生了絲絲扣扣的聯系，許多網友轉載了嬰兒的笑臉，還給我回帖，說已經很久沒看到這么令人欣喜的一幕了。

然而，出售時間也讓我體驗到了非同一般的人間悲慟。那是一群十五六歲的外省高中學生，她們在網上拍了我一天的時間，讓我給在北京住院的白血病女孩玲玲送去一個郵包。里面是一個花朵封面的筆記本，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都是給患病女孩的信，夾著一些十五六歲少男少女的照片，笑容羞怯而真摯。

我來到病房前，透過虛掩的門縫，看見玲玲蓋著厚厚的被子，戴著白帽，臉上捂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無力睜開的眼睛，十五六歲的花樣年華被突如其來的白血病折磨得老態龍鐘。無論我說什么她都不作回答，眼神是絕望之后的冷漠，直到我遞給她寫滿信的筆記本。她行動艱難地翻動著薄薄的紙頁，眼淚像溪水一樣漸漸洶涌，后來竟旁若無人地大哭起來。我站在那里，等著她一篇篇地把信看完，哭完，問她。你的同學讓我告訴你，他們無論如何要等你回家，好嗎?她緩慢而倔強地搖了搖頭。她的父親對我說，已經找到了配對的骨髓，但是以她目前的身體狀況，無法做移植手術，她一直不肯接同學的電話，不想給他們希望之后又讓他們再失望。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能說什么，或者還能為她做些什么……

反而在“販賣”剩余人生的時候，我第一次忽視了自我

漸漸也有人問我，在網上給自己的時間明碼標價，不擔心被誤解，騷擾嗎?是賣生還是賣身?一直是人們對我的最大爭議。不錯，我年輕，漂亮，在網上購買我時間的男性占多數，那又怎么樣呢?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某網站有一篇寫我的文章，標題竟然是北漂女孩明碼標價陪人玩。我不想去刻意澄清，我的時間只給那些真正有需要的人，但對付那些居心叵測的人，我有自己的方法。

電話里一個莫名其妙的停頓，或是留言里一個閃爍其詞的地址，都能把他們的真實意圖全盤出賣，而凡是敢用支付寶買下我時間的人，他的個人真實信息(如姓名、電話、身份證號)都將成為公開信息，如果有不軌的行為或想法，這些信息以及不良記錄將會在網絡上被公布，還要承擔被網友人肉的危險。曾經有這樣一個男人，扛不住網友在網絡，電話上對他的指責和羞辱，主動打電話為他的言辭失當道歉，請求我把他的信息從黑名單刪除。

前幾天，一位在北方科技大學教創業課程的老師，購買了我的兩個小時，用我的案例啟發學生開拓創業思路。我也許不是他說的那種創業楷模，其實更像一場行為藝術，看看如果能這樣一直由別人安排我的下半生，等到年老的時候，我的生活會變成什么樣子?課堂上有學生評價我，說我的選擇會失去自我。我反問她：那你的自我又是什么呢?

我知道社會上一直對80后有某種定性，認為我們活得太自我了。沒錯，我一直在為自我而活，在廣告公司做白領是為了一個體面的自我；創業做服裝定制是為了一個夢想的自我；自營服裝店是為了一個物質理想兼備的自我……反而在販賣剩余人生的時候，我第一次忽視了自我。而幫助別人實現他們想做的事情，也讓我獲得了從未有過的精神滿足，我不再糾結于一定要實現的大師夢想，也不再需要用賺錢填補內心的彷徨。

編輯趙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