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二戰以后健康權被宣布為基本人權并寫進許多國家的憲法,近30年來在國際上已經出現了較多的健康權憲法事例。根據不同的標準,外國憲法中的健康權條款及保障健康權的憲法事例大致可以分為五類,其中有些途徑和方法具有開創性。健康權能否最終得到保障和怎么保障,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國家的態度和意愿。在法院傾向于提供保障時,即使憲法上的健康權條款缺乏直接可訴性,法院仍然有多種推理與解釋的技巧和方法可以運用。
關鍵詞:憲法事例;健康權;健康權的可訴性
作者簡介:曲相霏(1973—),女,山東榮成人,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博士后研究人員,山東大學法學院副教授,從事人權原理與人權法、憲政原理和法理學研究。
基金項目: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會項目“健康權研究”,項目編號:20080430481
中圖分類號:D998.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7504(2009)04-0070-07收稿日期:2009-03-20
1946年7月22日,《世界衛生組織憲章》宣布:“享有可能獲得的最高標準的健康是每個人的基本權利之一,不因種族、宗教、政治信仰、經濟及社會條件而有區別。”這是健康權首次被宣布為基本人權。可以說,在人權與憲法基本權利的體系中,健康權是一項年輕的權利。但經過半個世紀的發展,今天對健康權研究已經是國際社會普遍關注和重視的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我國的健康權研究剛剛起步,而健全健康權保障機制又十分急迫。在這樣的背景下,分析外國憲法保障健康權的方法和途徑,對促進我國的健康權研究和健康權保障都具有重大的意義。
一、外國憲法中的健康權條款
世界上最早規定健康權的憲法是1925年智利憲法。二戰以后,健康權進入國際人權法領域,并逐漸得到更多國家憲法的保障。據Eleanor D. Kinney和Brain Alexander Clark教授2004年對二戰后世界各國憲法的統計分析,目前世界上有超過2/3的國家憲法規定了健康權條款[1]。他們把這些健康權條款大致分為五種類型:1.目標型(aspiration),即設定與公民健康相關的目標①。2. 授權型(entitlement),即規定公民享有健康權(right to health)、醫療權(right to health care)或公共健康服務權(right to public health services)。3. 國家義務型(duty),即規定國家負有提供醫療或公共健康服務的義務。4.方案綱領型(A programmatic statement ),即通過方案綱領說明資助、提供或規制醫療和公共健康服務的方法。5.參照條約型(referential),即通過參照具體條款把規定健康權或醫療權的國際性或區域性人權條約納入國內法。根據Eleanor D. Kinney和Brain Alexander Clark教授的統計,各國憲法健康權條款這幾種類型的比例中,授權型條款比例最高(占38.7%),國家義務型條款次之(占38.1%),方案綱領型占26.3%,目標型占11.3%,參照條約型僅占4.6%。其實很多國家憲法的健康權條款都是同時包含了幾種類型。例如南非憲法第27條第1款規定“人人有權享有衛生保健服務,包括生殖衛生保健”;第2款規定“國家應采取適當的立法及其他方法,在可利用資源范圍內,逐步實現健康權”,并規定國家有義務“尊重、保護、提高和實現這些權利”。
為深入認識和研究各國憲法中的健康權條款,還可以根據其他標準對它們予以分類。例如,從憲法中規定的健康權的性質來看,大多數國家憲法規定了社會權意義上的健康權,也有國家憲法規定了自由權與社會權結合的健康權,還有國家憲法規定公民維持健康的義務。意大利憲法中的健康權是社會權與自由權結合的明顯例子,其第32條包括兩個方面的內容:一是公民獲得健康服務的權利,包括貧窮者(尤其是工人)獲得免費健康服務的權利;二是防止侵害的權利,包括公民保持身體和心理的完整權和身份認同權,例如性別認同權,等等。保加利亞憲法第52條也是社會權與自由權的結合。莫桑比克憲法第94條則規定:“所有公民在法律范圍內享有醫療權,并有義務促進和保持健康。”
根據憲法條款中規定的健康權內容是否具有可訴性,各國憲法中的健康權條款可分為兩類。一類是具有可訴性的,主要屬于大陸法系國家。南非、意大利、俄羅斯等國憲法都明確規定了健康權并認可其具有可訴性。如俄羅斯憲法第2章“人和公民的權利和自由”第41條規定“人人享有健康保護權和醫療幫助權”。這一章的概括性條款第18條規定,“人和公民的這些權利和自由直接有效。它們決定著法律的精神、內容和適用,規范立法、行政和地方自治行為,并應受到司法保障”。另一類是原則上不具有可訴性的,如荷蘭、印度、菲律賓等國,其憲法所規定的健康權內容只是作為國家政策和政府目標,具有指導意義而不具有司法意義。大多數國家憲法中的健康權條款屬于后一種類型。例如1983年荷蘭憲法第22條第1款規定公民享有醫療權及政府應采取步驟促進全體居民健康的義務。一位原告引用該條款要求獲得涉及艾滋病的心理幫助津貼。中央上訴法院即認為該條款規定的是一個總括性的公民權利和國家促進健康的義務,并不能成為案件的具體評判標準,只有在理論上政府的行為才會違反該條款,而在實踐層面這些憲法社會權的可訴性是非常有限的①。但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隨著健康權保障的不斷加強,這些原則上不具有可訴性的健康權條款,在實踐中也有可能通過憲法法院的司法解釋得到適用,從而具有了一定程度的可訴性,下文中的若干健康權事例都說明了這一點。
二、外國的健康權憲法事例
近30年來在各國已經出現了為數不少的健康權憲法訴訟,可以說在世界范圍內對健康權的司法保護已逐漸增強。了解外國保障健康權的這些憲法事例②,對于深入研究健康權、完善健康權保障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一)關于醫療福利權保障的事例
在外國憲法事例中,健康權的一個主要方面是對國家衛生醫療福利的請求權。
印度有一個關于緊急醫療權的案例③。原告是一位窮人,從火車上摔下,頭部受到嚴重的傷害并腦溢血。他被送到幾家國立醫院但都遭到拒絕,理由或者是醫院缺乏必需的治療設備,或者是缺乏空間,盡管真實情況并非如此。此案中,印度最高法院認為,“憲法設想在聯邦層面和州層面建立一個福利國家,在一個福利國家里政府首要的職責就是保障人們的福利。提供適當的醫療便利設施是政府義務中的一個十分重要的部分,政府通過營建醫院和衛生中心等來提供醫療服務、履行這個義務。政府的醫院和醫生負有義務為了維護生命而提供醫療幫助。維護人們的生命具有最高的重要性,政府醫療機構沒有及時為需要的病人提供醫療侵犯了憲法第21條所保障的生命權”。法院依據印度憲法第21條,認為原告擁有獲得可利用的緊急醫療的權利④。
1997年南非憲法法院的一個案例對“緊急醫療權”作出了進一步的解釋⑤。該案中原告因多種慢性疾病而不能進行腎移植,只能通過定期血液透析來延長生命。國立醫院由于缺少足夠的醫療資源而只把血液透析的機會留給等待進行腎移植的病人。原告宣稱根據南非憲法第27條第3款的規定,醫院不能拒絕對其進行緊急醫療。南非憲法法院判決認為,南非憲法第27條第3款必須根據上下文來進行解釋。根據南非憲法,醫療保障權是“合理范圍”內的醫療保障。該案中原告的情況并不緊急,而是“由于原告腎功能下降而導致的長期治療事件,而這一疾病是不可治愈的”。“為了延長生命而對慢性病進行的長期的治療”不是“緊急醫療”,且超出了憲法保障的醫療權的“合理范圍”。
在印度1988年的判例中①,一封給法庭的信揭露了Bihar 州精神病之家的殘疾婦女被強迫生活在非人的條件下。法院參照印度憲法的指導意見第38條,第39(f)、39-A 和第42條來解釋憲法第21條。依據法院的解釋,國家被認為有義務保護社會弱者,至少要為受害者提供保障人的尊嚴的最基本的條件。法院發布了指令要求州政府為受害者提供合適的可替換居所,并且每天應有一名醫生去查看。
1996年荷蘭中央上訴法院的一個案件涉及到一條荷蘭的法令,該法令要求個人承擔一部分醫學上所要求的在醫院分娩所產生的產科照顧費用②。案件申請人援引國際勞工組織憲章第102條和103條提起訴訟。荷蘭中央上訴法院認為,從國際勞工組織憲章的整體和第102條、103條這兩個具體條款兩方面來看,這兩個條款都具有強制力和直接效力,可以援引這兩個條款來否定與其不相符合的國內立法,因此支持了申請人的訴訟請求。
還有幾個案例涉及醫療基金的退款補償。例如,荷蘭的一位心臟病人沒有經過醫療基金機構的許可而在倫敦接受了心臟搭橋手術③。審理這個案件的地方法院認為,本案中長達三個月的手術等待期可能會給病人帶來無法接受的巨大風險,因此病人別無選擇只能到國外接受必需的手術治療。盡管沒有得到醫療基金機構的事先許可,病人仍應得到醫療基金的退款補償。還有一個被稱為“壞床”的案件④,一個有私人保險的病人因為康復之家不能接收他而不得不在醫院又待上一段時間。海牙地方法院認為,原告繼續留在醫院雖然不是因為治療的需要,但卻是因為康復之家缺乏空間而不得不留在醫院里,由此所產生的費用應該由國家給予補償。
哥倫比亞憲法法院的一個判例中,原告患有艾滋病且付不起醫療費用,醫院因此拒絕為其提供醫療服務⑤。原告宣稱醫院的拒絕侵犯了哥倫比亞憲法第13條規定的健康權。憲法法院認為,由于資源有限醫院并不能為所有的人提供免費的醫療,但是根據哥倫比亞憲法第13條的規定,州政府應該在公民因經濟資源匱乏“而不能減少晚期疾病、傳染病和不治之癥所帶來的痛苦、歧視以及社會風險”時提供特別保護。法院判決醫院必須為該名艾滋病患者提供必要的醫療。而在另一個案例中,憲法法院認為,有限的可用醫療資源必須公平分配,因此在該案中醫院有權拒絕醫治這個患不治之癥且病情不穩定的孩子⑥。
(二)關于政府保障健康權免受第三方侵害的事例
如上文所述,荷蘭憲法中的健康權條款一般被認為不具有可訴性。但下面這個事例對此提出了挑戰。這是一個涉及國家保護病人免受血液感染的事例。在此案中,監察官認為根據憲法第22條“政府應采取步驟促進全體居民健康”的規定,國家具有促進居民健康的義務,促進健康包括消除對健康的威脅。監察官檢查了1982—1989年間公共衛生部的行為,發現政府沒有根據荷蘭憲法的規定采取適當的措施,來保護血友病人避免受到荷蘭血液提供者從美國進口的污染血液的艾滋感染⑦。監察官認為,雖然在常規情況下政府不應卷入病人的醫藥治療,但是如果醫藥開業者們不能找到恰當的解決方案,那么政府就必須積極干預來促進公共健康。在目前的情況下,政府應當對血友病人因輸血而感染艾滋病采取一個更加警惕靈敏的態度。換句話說,政府應當積極干預以保護病人免于血液感染。政府必須要有所作為,保護公民免于血液銀行、醫院、藥物工廠等第三方不安全行為的侵害。監察官認為在此案中政府顯然違背了憲法。
印度1990年著名的Bhopal decision案起因于1984年12月2日晚Bhopal市郊碳化物工廠的化學反應事件⑧。此事件造成上千人死亡、上萬人受傷或感染。受害者在美國和印度都提起了訴訟,審判最終決定在印度進行。印度最高法院認為印度政府相當于“一國之長”,應代表受害者來對抗碳化物工廠。法院宣布“印度憲法第21條的生命和自由權包括免于污染的空氣和水的權利”。法院參照印度憲法指導原則第48A和51(g)條款,判定政府對建立在憲法權利基礎上的公民健康具有“保障義務”。
有時第三方還可能是某些個人。例如荷蘭某位內科醫生H給病人開美沙酮這種藥,政府引用憲法條款中政府促進全體居民健康的義務,來要求H停止給病人開此藥。阿姆斯特丹地方法院認為H的行為威脅到病人的健康,并威脅到大眾健康,因此判定H的行為是違法的①。
意大利憲法中的健康權包括在公共衛生領域保護公民免受第三方的侵害。意大利的一個案例涉及要求某些有傳染性疾病(例如艾滋病)危險職業的從業者的強制體檢②。法院認為,健康權的保障也給個人施加義務,使他們不能因自己的行為而給他人的健康帶來傷害或使他人的健康處于危險中,這樣的強制健康檢查是憲法第32條所允許的。在另一個關于強制免除對艾滋病人的判決案例中③, 意大利憲法法院認為,立法機構必須在保護公眾免于罪犯被釋放后再犯罪的危險和保護其他一些罪犯享有憲法第32條所保障的健康權之間,尋找一個平衡。釋放罪犯以優先保障其他罪犯們的健康權的決定是正確的,其他罪犯們的健康權具有比公眾免于犯罪危險的權利更大的優先性。
(三)關于政府“維持和改善環境”以促進健康權方面的事例
荷蘭的一個案例涉及政府“維持和改善環境”以促進健康的義務。政府在水源處重建高速公路,而又拒絕向自來水公司支付防止地下水被重建工程污染而產生的費用④。海牙上訴法庭認為環境利益具有較高的優先性,依照憲法第21條保護環境屬于公共利益,在此案中政府應承擔防止地下水被污染的費用。
在荷蘭的Benckiser案中⑤, 政府又引用了憲法中的國家義務條款來保護健康權免受第三方侵害。在此案中,政府沒有依化學廢物法對被告施以行政處罰,而是依據憲法第21條和民事法律,以侵權為由在民事法庭上要求Benckiser為他在荷蘭各地傾倒危險污染物的行為負責。
1987年印度的另一個案例⑥也涉及到國家保護環境以保障健康權的義務。該案中,一些制革工業污染環境而當局又沒有采取恰當的措施,最終導致了嚴重的環境問題。印度憲法第21條是生命權條款,第48-A及第51-A規定了國家和個人保護環境的義務。印度最高法院聯系第48-A及第51-A來擴大解釋了憲法第21條的生命權條款,認為生命權包括免于污染的水和空氣的權利以及工人的健康權。最高法院認為,盡管關閉工廠會帶來失業和減少稅收,但生命、健康和生態對人們具有更大的價值,因此制革工廠如果排放物不能達到標準就必須關閉。為此,最高法院發布了一系列指令或規定來關閉那些不能采取必要措施處理工業排放物的制革工廠。
菲律賓1993年關于環境權的一個案件⑦, 是支持健康權具有可訴性的代表。在菲律賓由于過度砍伐森林,25年間1.6億公頃的雨林只剩下1.2億公頃。認為過度采伐導致了對當代和后代無法挽救的傷害,侵害了他們擁有一個健康的環境的權利,43名兒童作為原告由他們的父母作為代表,要求政府撤銷已頒發的采伐證并且不再頒發新的采伐證。原告引用了菲律賓1987年憲法的原則和國家政策宣言中的第15部分、第16部分中的“政府應當保障和促進人們的健康權并且向人們灌輸健康意識”;“人們有權擁有一個符合自然節律與和諧的平衡而有利于健康的生態,政府應當保障和推進這種權利”。此案在審理時,下級法院認為基于“權力分離”的原理,此案涉及的是一個政治問題而不是一個應該經由法庭解決的法律問題。由于認為案件沒有涉及具體法定權利,下級法院駁回了起訴。在最高法院,原告即這些未成年人是否具有訴訟資格的問題也被提了出來。最高法院認為,不僅他們有訴訟資格,而且他們甚至可以代表他們尚未出生的后代。最高法院認為:“雖然擁有一個平衡的和有利于健康的生態的權利規定在原則和國家政策宣言中,而不是規定在權利法案中,但這并不意味著它不如列舉在它后面的公民和政治權利那樣重要……實際上,這些基本權利甚至不需要寫在憲法上,因為它們被認為是從人類之初就存在的。”菲律賓最高法院認為,憲法中的公民政治權利與經濟社會權利具有不可分割性和相互聯系性,擁有一個平衡的和有利于健康的生態的權利伴隨著相關的制止損害環境的義務。對于有人認為的“國家是否應該停止簽發采伐許可證純粹是個政治問題不應該由法院依照法律來裁判”的看法,最高法院不予認可。最高法院認定,國家有義務去保護控訴者擁有良好環境的權利,因此所有的許可證都會通過行政訴訟被吊銷或者廢止。
(四)勞動關系中的健康權保護事例
印度憲法中的生命權被理解為包括健康的工作條件的權利和緊急醫療權。印度有一起代表礦工和石棉工廠勞動者的公益訴訟①,這些工人由于石棉的傷害而易于患肺癌及其他疾病。最高法院認為憲法第21條、38條、39(e)條、41條、43條和48-A條等條款,都是為了使工人的生命有意義并以保障人的尊嚴為目的。不管是聯邦或州政府,還是公共的和私有的企業,都有義務采取行動為工人提供相關保護措施,保障工人在職時及退休后的健康與活力。
在印度1982年的一個案例中②,生命權被解釋為提供保護以反對非人道的待遇。案件涉及印度國有采石場中工人們被奴役,缺乏急救服務和醫療設施,被拒絕傷亡賠償,缺乏基本生活品如安全飲用水、住房和教育設施等。法院重申印度憲法第21條保障“有尊嚴地生活和免于被奴役”,認為此案中工人們的基本權利遭到了侵犯。在法院隨后發布的八個指令和規定中,有三個涉及改善工作條件保護工人的健康。
印度最高法院的判例看起來還有一個發展傾向,即引用國際法中的健康權條款來進一步解釋印度憲法。1992年的一個案件中最高法院Ramaswamy法官認為,依據國際人權法條款和印度憲法,私有雇主對健康權負有保障責任③。他引用了世界人權宣言第25條、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第7(b)條和印度憲法第39(e)條,要求政府制定政策來保障工人的健康權。
(五)通過公民政治權利保障健康權的事例
還有一類事例,是法院通過適用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中的程序條款及非歧視條款等而對健康權提供保護。
例如在1985年的一個案件中,荷蘭的Feldbrugge夫人向歐洲法院訴稱她在缺乏公平審判的情況下被剝奪了醫療福利,即她被剝奪了在哈勒姆上訴委員會聽證的權利④。歐洲法院認為,給予和剝奪醫療補貼必須經過公平合理的聽證程序,此案中原告的權利受到了侵犯。在1992年克羅地亞的一個案件中⑤,原告在沒有得到醫療基金答復的情況下到國外接受了手術,隨后他的退款補償要求被健康保險機構駁回。法庭認為,原告已提出了請求但沒有得到答復,這其實是被拒絕了正當的程序保護,所以原告不能被視為在沒有得到事先允許的情況下接受國外治療的人。在此案中,克羅地亞憲法法院明確地參照了憲法中的衛生保健權,認為“實現這項權利需要適當的程序”。
在西班牙的一個案件中,上訴人認為西班牙某鎮上的垃圾處理廠對上訴人女兒的健康造成了嚴重影響。法院認為,上訴人依據歐洲人權公約第8條享有尊重其家庭及私人生活的權利,“嚴重的環境污染會影響個人健康狀況并且妨害其享受家庭生活”,判定地方當局未能采取有效措施保護⑥。在意大利的一個案件中,政府被指控未履行法定職責向居住在化工廠周圍的居民說明其危險性。法院也適用了歐洲人權公約第8條,指出意大利政府應該提供相關信息說明上訴人及其家人如果繼續居住在此地可能會遭受的危險⑦。
1974年美國最高法院的一個裁決為窮人在“旅行權”之下確立了獲得非緊急性醫療的權利⑧。上訴人是一位患哮喘和支氣管疾病的患者,在一次嚴重的呼吸障礙之后被送到了某醫院。該醫院為一家非盈利性的私人社區醫院。在為患者進行了治療后,該醫院請求馬利柯帕縣將患者轉至公立醫院并補償該醫院為患者支出的費用。但依亞利桑那州法律,馬利柯帕縣只為在該地居住一年以上的窮人提供免費醫療,而上訴人患病前一年并非該縣居民,因此馬利柯帕縣拒絕了這一請求。美國最高法院對此案作出裁決,指出亞利桑那州在非緊急性免費醫療方面對于居住時間的要求造成了“不公平”,這種規定與州際旅行權利相沖突,因為這種要求否認了新來者的“基本生存需要”。
在美國的另一起案件中,一位丈夫不同意醫生和醫院對他的妻子進行絕育手術,從而對醫生和醫院提起了訴訟,理由是醫生和醫院侵犯了他及妻子的婚姻權利并剝奪了其再生育的權利⑨。法院拒絕受理此案,認為女性不論婚否都擁有接受醫學治療的權利,已婚女性擁有健康權并且“這種健康權不因配偶是否同意受到影響”。美國還有一個事例⑩, 新澤西州的一項立法禁止公共醫療補助基金為墮胎提供資助,“除非醫學上確定是為了保護女性的生命”。原告聲稱該立法違背了美國憲法正當程序和平等保護條款及所規定的權利。衡平法院認為這一立法違背了新澤西州憲法和美國聯邦憲法規定的基本健康權利。新澤西州最高法院表示:“不需確定新澤西州是否存在憲法性健康權利,我們發現這一立法侵害了懷孕女性在新澤西州憲法第一條第一款規定的平等保護的權利。”
三、對外國健康權憲法事例的分析
從上述這些健康權憲法事例可以看出,健康權保障的范圍十分廣泛,既包括醫療權方面的內容,又包括與獲得健康的前提條件相關的內容。前者例如:醫學上所要求的住院分娩的醫療福利,因無法接受漫長的手術等待期而到國外接受手術的醫療費用補償,緊急醫療權,為貧窮的艾滋病患者提供免費治療,保護患者避免艾滋病的血液傳播,等等。后者包括:精神殘疾者的人道主義待遇,安全的飲用水,避免威脅健康的環境污染,保護雨林免于過度開發以擁有一個平衡的和有利于健康的生態,關閉影響健康的制革工廠,使工人獲得有利于健康的工作條件,傳染病危險職業從業者的強制體檢,不收押患有艾滋病的罪犯,禁止醫生給病人開美沙酮藥品,等等。這些事例所展現的健康權的豐富內涵,與2000年聯合國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委員會通過的關于健康權的第14號一般性評論相一致,也與國際法事例中的健康權內涵相互論證。在健康權的國際法事例中,健康權在一定意義上就指向獲得健康條件的權利,而且,不僅限于醫療衛生保健服務方面的內容,而是與有可能影響或侵害健康的所有活動相關,如核武器的使用、水電站的建設、道路的修建、空氣的熏蒸、供水系統的提供,甚至禁止在公共場所吸煙,等等[2]。可見,健康權是一項內涵豐富的綜合性權利。
這些憲法事例為健康權的國內司法保障開辟了新的空間。從這些事例來看,判斷健康權的可訴性有四個標準。一是相關的健康權條款是否清晰而具體;二是是否為政府設定了明確的義務;三是與爭議事項的嚴重程度相關,在對健康影響非常嚴重的案件中,法院傾向于把他們的決定建立在健康權的基礎上;四是法庭傾向于認為當第三方有可能嚴重影響人們的健康時國家有義務干預。前兩個標準涉及規范的特性,后兩個標準與案件的狀況相關聯[3](P238-240)。可訴性是困擾包括健康權在內的一系列社會權的一個核心問題,目前在聯合國層面尚無使其具有可訴性的具體法律程序。包括個人申訴程序的經社文權利任擇議定書盡管已經通過但還未獲得法律效力。地區層面的申訴程序的發展要優越于聯合國層面。在歐洲,通過《歐洲社會憲章》附加議定書,集體可以就健康權問題向獨立專家委員會提出申訴。在美洲,依據《美洲人的權利和義務宣言》,受害者可以向美洲間人權委員會提出關于健康權的申訴,但依據《美洲人權公約》的《圣薩爾瓦多議定書》,個人不能向美洲間人權委員會和美洲人權法院提起關于健康權的申訴。在非洲,則是國家間控訴和個人控訴程序都適用于健康權保障[2]。外國憲法中的這些健康權事例明確了健康權可訴性的標準,對推動健康權的司法保障有著重大的意義。
由于有些國家憲法中沒有規定健康權條款,或者已規定的健康權條款直接可訴性不足,為保障健康權,憲法法院采取的途徑與方法也是多種多樣。第一,直接從其他具有可訴性的條款中引申出健康權內容。例如在Paschim Banga Khet Mazdoor Samity and Others v. State of West Bengal and Another案中,印度最高法院從印度憲法第21條的生命權條款中直接引申出緊急醫療權。第二,引用憲法中的健康權條款解釋其他具有可訴性的條款。例如在印度的Vikram Deo Singh Tomar v. State of Bihar案、Bhopal decision案、M. C. Mehta v. Union of India案中,印度憲法中與健康權相關的指導原則被用來解釋憲法第21條,從而使之包含了工人的健康權、弱者的人道待遇權及免于污染的水與空氣的權利。第三,引用國際法來處理健康權案件。如國際勞工組織憲章第102條和103條、歐洲人權公約第8條都被法院引用來保障當事人的健康權利。第四,通過適用自由權與程序條款來間接保護健康利益。這種方法尤其適用于憲法中沒有規定健康權條款的國家。例如美國不存在基于國際人權法或憲法的健康權,只有一些針對不同人群的醫療權立法,但美國通過憲法中的正當程序條款、平等條款等來保護公民的健康利益,Memorial Hospital v. Maricopa Country案和Murray v. Vandevander案就是這種作法的代表。這些途徑與方法具有創造性,對健康權保障具有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
《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第12條第一款規定健康權是“能達到的最高標準的體質和心理健康”的權利,健康權的內容和保障水平要受到諸多因素的制約,其中一個重要的方面是可獲得的社會醫療資源的制約。這些憲法事例表明,國家為個人提供的醫療福利只能在社會資源所許可的“合理范圍”之內,而不是所有情況下的所有醫療。但在醫療資源允許的情況下不提供某些醫療服務如緊急醫療等,就是對健康權的侵犯。哥倫比亞憲法法院的判例還要求必須為艾滋病患者提供必要的醫療。這些案例也說明,在健康權保障方面,程序公正、權利平等是必須堅持的,并不受任何因素的制約。
在這些事例中,還有一個問題值得關注。從人權原理來說,政府既是人權保障的義務主體,也是人權需要防范的對象,在人權訴訟中原告一般都是權益受到損害的個人。但有幾個健康權訴訟,訴訟的原告都是政府。例如印度1990年的Bhopal decision案,印度政府代表受害者來對抗碳化物工廠。在荷蘭的Benckiser案和美沙酮案中,也是政府引用了憲法中的國家義務條款來對抗第三方[3](P232)。這幾個案例顯示了政府在履行其對公民健康權的“保護義務”方面的積極作為。即政府不僅以立法的方式、行政的方式來履行其保護義務,更以提起訴訟的方式來施予保護,而這種方式在刑事訴訟之外的領域是很少見的。這種人權保障方法在法理上還有進一步探討的必要。另外,在菲律賓的Minors Oposa v. Secretary of the Department of Environmental and Natural Resources案中,最高法院認為原告可以代表他們尚未出生的后代來提起訴訟,這在人權保障制度上也具有開創性。
從上文可以看出,目前世界上超過2/3的國家憲法規定了健康權條款,并形成了數量較多、內容豐富、方式多樣的憲法事例。這些健康權事例表明,健康權最終能否得到保障和怎么保障,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國家的態度和意愿。在法院傾向于提供保障時,即使憲法上的健康權條款缺乏直接可訴性,法院仍然有多種推理與解釋的方法和技巧可以運用。
我國憲法中也有多項與促進和保障健康相關的條款,如憲法第21條規定國家發展醫療衛生事業,開展群眾性的衛生活動,保護人民健康;第26條規定國家保護和改善生活環境和生態環境,防治污染和其他公害;第42條規定國家加強勞動保護,改善勞動條件;第45條規定公民在年老、疾病或者喪失勞動能力的情況下,有從國家和社會獲得物質幫助的權利。盡管已經有了這樣一些健康權憲法條款,但與外國憲法保障健康權的實踐相比,我國憲法對健康權提供的保障還十分不足,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出現一例健康權憲法事例,這些憲法條文幾成具文。當然,這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是我國目前尚未形成憲法訴訟制度。但是,假設憲法訴訟可行,我們是否就有能力依據憲法中的這些健康權條款來有效保障公民的健康權呢?關注外國憲法保障健康權的這些途徑和方法,為我國憲法保障健康權提供一些借鑒與參考,正是本文寫作的目的。
參 考 文 獻
[1]ELEANOR D. KINNEY,BRAIN ALEXANDER CLARK. Provisions for Health and Health Care in the Constitutions of the Countries of the World[J]. Cornell Intl L.J,2004,(37).
[2]曲相霏. 國際法事例中的健康權保障[J]. 學習與探索,2008,(2).
[3]BRIGIT C. A. TOEBES. The Right to Health as a Human Right in International Law[M].Intersentia Antwerpen-Groningen-Oxford,1999.
[責任編輯李宏弢]
Protection of Health Right in Foreign Constitutional Case
QU Xiang-fei
(School of Law, Shandong University, Jinan, Shandong 250100, China)
Abstract: Health right is regarded as the basic human right and included in the Constitution of many countries after the Second World War. There are many cases concerning health right in the world over the thirty years. According to different standard, the provision and cases concerning this right in foreign Constitution can be classified into five types, in which some path and method are creational. Whether and how health right can be protected ultimately depends to a great extent on the attitude and will of the country. When the court is inclined to protecting it, even if there is a lack of appealing provision in the Constitution, the court still has many inference and explaining skill and method to use.
Key words: Constitution case; health right; appealing provision of health r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