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久
在美國國際集團(AIG)2008年虧損1000多億美元和接受1825億美元政府救助款的情況下,AIG派發2.18億美元獎金的消息在3月15日披露后,立即引發了美國人的憤怒。《今日美國報》次日報道稱,對AIG的憤怒像潮水般在不斷地增強,塞滿了美國幾乎所有的網上博客、有線電視新聞和電臺的談話節目。
美國總統奧巴馬表示,“這不只是獎金問題,而是基本價值觀問題。”奧巴馬總統3月16日指令財長蓋特納“尋找所有法律途徑”阻止這一“魯莽而貪婪”的事件。美聯儲主席伯南克在接受CBS采訪時稱:“我明白為什么美國納稅人會憤怒。我明白用他們的錢來支撐這家游離于金融監管之外、多次做出糟糕決定的公司是多么不公平。”美國國會眾議院議長佩洛西發表聲明稱“無法接受”AIG的決定,并表示國會將尋求返回納稅人的錢。眾議院3月19日以328票贊成、93票反對的表決結果通過一項懲罰性所得稅法案。根據該法案,在所有接受政府援助超過50億元的企業里,如果有員工家庭年收入達到25萬美元,其獎金將面臨90%的懲罰性所得稅。在多方壓力下,AIG一些員工被迫吐出部分獎金。但這僅僅標志奧巴馬“大政府”與“公司王國”(富豪)之爭拉開序幕。
所謂“大政府”是相對于共和黨的“小政府”,大、小政府不是規模和員工多少之別,而是表明民主黨和共和黨執政期間對社會財富分配,特別是對大公司壟斷及其所獲高額利潤和高報酬的政策有所不同。旅居美國芝加哥的印度學者譚中在新加坡《聯合早報》發表題為《“奧巴馬現象”初釋》的文章指出:美國是世人公認的最標準的“公司國家”,民主黨與共和黨一致維護這一體制,主要分歧在于容忍政府干涉的程度不同。布什效法里根以“減稅”振興經濟沒有收效,金融風暴使美國“公司國家”元氣大傷、金融界信心喪失。奧巴馬雷厲風行“大政府”將會與“公司國家”的既得利益形成尖銳的對立。
縱觀民主黨和共和黨執政史,兩黨分歧主要集中在以下兩個方面。
“劫貧濟富”還是“抑富濟貧”
從2007年7月美國爆發次貸危機到2008年9月演變為國際金融危機的深層次根源,是資本主義經濟發展進入一個新階段后基本矛盾不斷深化和集中爆發的結果,特別是20世紀80年代初以來美國社會收入差距不斷擴大的結果。
從1861年到1929年大危機的68年間,共和黨執政50多年內一直實行有利于富人的稅收政策。2008年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克魯格曼研究發現,20世紀20年代之前,稅收對于美國富人來說不是沉重的負擔,當時的所得稅最高稅率僅為24%,政府對最大的地產所征收的遺產稅也不過20%。這種稅收體制大大加劇了美國社會的不平等。
20世紀30年代大危機爆發后,1932年,民主黨人羅斯福在競選演講中說:我們現在的任務是:“按照消費調整生產,更公平合理地分配社會財富和產品,使現存經濟活動適應為人民服務的需要。開明政治的時代已經到來。”羅斯福1933年3月4日入主白宮后實施“新政”,在其第一任期內,美國所得稅最高稅率升至63%,在其第二任期內升到79%,到50年代中期高達91%。與此同時,政府對企業征收的聯邦稅平均稅率,從1929年不到14%上升到1955年的45%以上。美國產業工人則是羅斯福“新政”的主要受益者,特別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經濟繁榮時期,美國普通家庭收入從2.2萬美元增加到4.4萬美元,幾乎翻了一番。美國著名經濟學家克魯格曼的評價是,“新政”的實施使美國收入均衡保持30多年,“而平等的時代也是空前繁榮的時代。”
旅居美國的印度學者譚中在《“奧巴馬現象”初釋》的文章中指出:美國社會10%是真正的“享有者”與“更多享有者”,80%是“少數享有者”與“不享有者”。羅斯福執政期間以加重對10%上層的稅收來解決經濟危機,里根執政時期以減輕這10%人的稅收負擔來振興經濟。共和黨人里根1981年擔任美國總統后進行稅制改革的主要內容是降低最高稅率。里根執政8年期間,把公司所得稅最高稅率從46%降至34%,把個人所得稅最高稅率從50%降至28%,被稱為“劫貧濟富”的稅收政策。克魯格曼指出,過去30年美國財富(及人均財富)是增加了,但絕大部分進入少數人荷包,而導致這一結果的原因,是20世紀70年代以來的保守主義運動一直試圖逆轉自羅斯福新政開始的制度和規范,這種逆轉最終在里根時代得逞。從次貸危機到金融危機,實質上是20世紀80年代以來美國社會收入差距不斷擴大的結果。美國《紐約時報》提供的數據顯示,2000年,美國家庭中將近20%沒有凈資產,最底層40%的家庭擁有資產僅占美國家庭資產總額的0.2%,而占美國家庭1%的最富家庭卻支配著美國家庭資產的近40%。
奧巴馬總統向國會提交的預算方案中透露,2010年以后要停止對富豪減稅,要把所得稅最高稅率從35%提高到39.6%,把投資稅率從15%提高到20%。專家們指出,AIG事件反映了奧巴馬救市計劃的根本矛盾,即政府管理與發達的自由經濟體制之間的矛盾。一旦缺乏有效監管,美國大公司就可能搞腐敗。但是,美國富豪已形成強大特殊利益集團并得到各方面勢力的支持,奧巴馬總統要提高對富豪征稅,將遇到重重阻力。
對壟斷和暴利縱容還是約束
美國絕大多數富豪是大財團的后裔、大公司的主人或主要股東以及大公司的高管。在全球近千名富豪中,美國人占40%以上,2007年美國400多名富豪中有半數是華爾街會使用金融衍生工具的賺錢者。
當年羅斯福曾嚴厲批評壟斷并提出對其要加以約束。他指出:“壟斷限制了各種機會。個人的主動精神被一部龐大機器的輪牙所壓碎。自由經營的領域日益受到限制,私有企業確實變得過分私有,它們已經變成了特權企業,不再是什么自由企業。”羅斯福頌揚政府,把它看作是希望所在。他說:面對著這樣一個經濟專制,美國的公民只能求助于有組織的政府權力——在現代文明社會中,政府對公民有某些義不容辭的責任,其中包括保護家庭和家宅,建立一種機會均等的體制,以及對不幸者提供幫助。
不到50年之后,里根批評政府和為大公司辯護。他說:“在當前的危機中,政府不解決問題,問題就在政府自己。”里根在1981年1月就職演講中說:“企業家有自己的信念,有對一種觀點的信念。正是這些,創造新的就業和增加財富的機會。”里根開啟了所謂“小政府時期”,大公司壟斷和牟取暴利惡性膨脹。民主黨人克林頓在競選和1993年入主白宮時曾聲稱“總統應該成為進步的強大動力”和“相信政府必須做得更多”。但是,克林頓執政頭兩年若干倡議受挫,以及共和黨人在1994年中期選舉中取得重大勝利后,他迅速在政治上轉向了中間立場。美國學者拉菲伯等在《美國世紀》一書中指出:到1996年1月,克林頓只得宣稱“大政府時代”結束。特別值得指出的是,在克林頓執政期間,美國國會通過兩項有重大影響的法案:1999年國會廢除了1933年6月16日國會通過的《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正式取消了對商業銀行和投資銀行進行分業經營的限制性條款,通過了以金融混合經營為核心的《金融服務現代法案》;2000年國會通過了《商品交易現代化法案》,規定非在柜臺交易的商品不受商品交易委員會的監管。這兩項法案為金融衍生產品泛濫、投機猖獗、大公司加速壟斷和牟取暴利創造了條件并大開方便之門。
20世紀90年代美國大公司的壟斷性進一步加強。從1988年到1998年短短10年間,鐵路行業五大寡頭公司占有市場份額從59%提高到76%,五大寡頭百貨公司占有市場份額從46.5%上升到75%,五大寡頭電話公司在電話服務業領域已占據85%的市場份額,三大汽車制造壟斷了美國汽車制造業,波音公司并購麥道公司后幾乎獨霸美國飛機制造業和市場。據統計,華爾街信用類衍生產品金額從2003年的不到3萬億美元增加到2007年的60萬億美元,其中大部分由美國五大銀行控制,摩根大通占30萬億美元,美國銀行和花旗銀行各超過10萬億美元。
大公司的高管們與評級機構相互勾結、弄虛作假,在為壟斷集團牟取暴利過程中獲得高薪酬和高獎金。美國《泰晤士報》網站2008年12月15日公布的世界十大欺詐案中包括美國安然公司丑聞和美國國庫券偽造案。美國納斯達克股票市場公司前董事會主席麥道夫2008年12月11日因涉嫌證券欺詐被警方逮捕,其旗下客戶的基金總額高達648億美元,只有約10億美元被追回。美國《商業周刊》公布的經理人員與職工收入差距顯示,1990年公司首席執行官的平均報酬是普通員工的84倍,1995年擴大為140倍,1999年擴大為416倍。克魯格曼新著《美國怎么了:一個自由主義者的良知》一書指出:這已不僅僅是社會平等問題,而是美國曾經的一個基本信念和道義——老板收入大大超過普通員工將不利于士氣——的崩塌。
繼AIG發放巨額獎金丑聞曝光后,又傳出花旗要給高管豪華裝修。自金融危機爆發以來,美國花旗銀行集團已累計接受政府援助450億美元。美國芝加哥研究生商學院研究企業家精神的津加萊斯教授指出:“難道我們希望生活在一個利潤私人化、損失社會化,且用納稅人的錢來支撐經營失敗的公司制度里嗎?”
奧巴馬的“共同富裕之路”
奧巴馬總統在2009年1月20日就職演說中說:“我們今天提出的問題不是我們的政府太大還是太小,而是它是否行之有效。”他說:“我們提出的問題也不在于市場力量是替天行道還是為虎作倀。市場在生成財富和傳播自由方面具有無與倫比的力量,但這場危機提醒我們,沒有嚴格的監管,市場就會失控——如果一個國家僅僅施惠于富裕者,其富裕便不能持久。我們的經濟成功從來不是僅僅依賴國內生產值的規模,而是還依賴繁榮的普及,即為每一位愿意致富的人提供機會的能力——不是通過施舍——因為這才是最可靠的共同富裕之路。”
奧巴馬要率領美國人走上“共同富裕之路”面臨“抑富”與“濟貧”兩個方面的嚴峻挑戰。美國國會預算局3月20日發布的評估報告顯示,美國未來10年總財政赤字將高達9.3萬億美元,財政赤字水平將處于“不可持續”狀態。奧巴馬總統要通過提高對富豪征稅,恐怕難以兌現和難以減少財政赤字。美國《國際先驅論壇報》發表文章指出,奧巴馬知道,華爾街是其競選活動資金一個不可替代的來源。從傳統意義上說,美國對于資本主義愛冒風險和自由放任的一面比歐洲要有更強的認同感。參議院共和黨領袖米奇麥康奈爾已經指責奧巴馬7870億美元的一攬子經濟刺激計劃是將“美國歐洲化”。
大公司是美國金融和經濟發展的引擎,是美國創新的主體,是美國參與國際競爭的主力軍。奧巴馬政府如何處理同這個特殊利益集團的關系,特別是金融危機過去后如何處理同大公司的關系,這是奧巴馬面臨的嚴峻挑戰。
奧巴馬出臺“濟貧”政策,得到廣大貧窮居民的贊揚和支持,他簽署的《2009美國復蘇與再投資法案》中,稅收減免達2882億美元,占36.6%,95%的美國家庭將從中受益。但是,對負債累累的美國家庭來說,這是杯水車薪。據美國媒體介紹,美國家庭債務占GDP的比重,已從1980年的50%、2000年的71%擴大到相當于2007年美國GDP13.8112萬億美元的100%,聯邦政府的社保金虧空額達13.6萬億美元,醫療保險虧空高達85.6萬億美元,房產按揭發債13.8萬億美元。既要緩解長期形成的家庭巨額債務,又要解決大量職工失業帶來的新困難以及政府欠債,從而縮小貧富差距,這是奧巴馬政府面臨的最大難題和最嚴峻的挑戰。
民主黨雖然控制了國會參眾兩院,有利于奧巴馬推行其經濟政策。但是,代表大公司特殊利益集團的一些共和黨議員并沒有偃旗息鼓。美國《基督教科學箴言報》3月4日專欄文章透露:目前,支持市場的力量正在國會中聚集,他們將對奧巴馬野心勃勃的管制計劃給以堅決的阻擊。奧巴馬推行的新政和改革,特別是提高對大公司征稅、限制大公司牟取超額利潤和高管謀取高薪酬,將繼續遭到大公司及其代言人的頑強抵制。(作者系新華社世界問題研究中心研究員)